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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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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失雲漸跟隨宦者走進側間棋室的時候, 李治和武皇後都在。

帝後二人沈默不語,專心對弈。

房裏沒有架設冰山盆景降暑, 但仍然涼爽舒適,水晶簾下一爐花萼香, 煙氣清芬淡雅。

一只貍花貓悄無聲息地竄上軟榻, 軟墊踩著綠地卷草紋綢緞隱囊, 一躍而起, 趴在棋盤上不肯動了,蓬松的尾巴輕輕一掃, 黑白棋子紛紛掉落。

棋局被打亂了。

武皇後看著散亂一地的棋子,挑挑眉。

李治笑而不語, 往後一靠, 斜倚著隱囊,端起茶盅吃茶。

宮婢們嚇了一跳,紛紛放下手中的羅扇, 上前幫忙收拾殘局。

貍花貓瞇縫著淡綠色的眼睛,低頭舔爪子,任宮婢們怎麽誘哄,都不挪窩。

宮婢們急得直跺腳。

這時,水晶簾後響起一陣明朗的笑聲,一雙瑩白如玉的手撩起珠簾,簾幕輕啟處,露出一張眉目如畫的臉,蛾眉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顧盼生輝,巧笑嫣然,“阿奴又調皮了!”

她走到軟榻前,俯身抱起貍花貓,貍花貓似乎和她很親近,仰著腦袋蹭蹭她,嘴裏發出嬌嫩的喵叫聲。

“十七斷定我會輸?”李治呷一口茶,淡笑道,“阿奴不突然跳出來的話,我說不定已經贏了。”

武皇後笑睨李治一眼,道:“陛下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英娘看陛下快輸了,放出阿奴幫陛下解圍,陛下不誇她就算了,還埋怨她,我都替英娘委屈。”

裴英娘含笑道:“還是母親最公道。”

侍立的宮婢們都笑了。

宦者瞅準時機,領著執失雲漸走進棋室,躬身道:“大家,執失將軍來了。”

裴英娘楞了一下,扭頭看一眼執失雲漸,又飛快移開目光。

“英娘跟我來。”

武皇後作勢要起來,裴英娘連忙把貍花貓交給宮婢,上前攙扶。

宮婢簇擁著兩人離開。

裴英娘從執失雲漸身邊經過時,目不斜視,淡赭色裙裾掃過摩羯紋金磚,簌簌響。

執失雲漸脊背挺直,面無表情。

李治嘆了口氣,“大郎,你看到了,十七另有打算。”

裴英娘根本不怕吐蕃的求親。

一來,吐蕃求娶的是李令月。二來,她確信李治和武皇後不會把她嫁給吐蕃讚普。三來,李治和武皇後真同意了,她也能想辦法讓帝後收回成命。

所以朝中文武正摩拳擦掌想要尚主時,她優哉游哉躲在東閣消暑納涼,即使她得知吐蕃使臣一行再過幾天就要抵達長安,也沒有要選駙馬嫁人的意思。

“實在不行,我可以出家做女冠。”裴英娘對憂心忡忡的李令月說,“吐蕃使臣總不能硬逼著我還俗吧?”

女道士生活富足,自由自在,不想嫁人的時候,可以用女冠的身份搪塞別人,想嫁人的時候,隨時能還俗出嫁。

用出家修道來掩人耳目,李家人可謂是駕輕就熟,經驗豐富。

歷史上,李治和武皇後就是用太平公主正式出家修道來回絕吐蕃的求親。

幾十年後,李隆基也效仿祖父母,用了這一招。楊玉環原本是壽王妃,和壽王成婚多年,感情融洽。榮寵多年的武惠妃病死後,李隆基感到生活寂寞苦悶,逐漸移情到兒媳婦楊玉環身上,為了達到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的目的,一封詔書,送楊玉環出家修道為長輩祈福。然後暗度陳倉,將楊玉環接入宮中冊為後妃。

當年李治即位時,坐視武皇後被送入感業寺削發為尼,一方面是因為他根基不穩,受制於長孫無忌。另一方面,其實也是李治顧忌到武皇後的身份太過敏感,故意迂回。出了家就是世俗之外的人,太宗後宮舊人的身份自然而然會慢慢被人淡忘,此時再接武皇後回宮,阻力肯定會小一些。

總之,作為李治言傳身教的學生,裴英娘知道該怎麽選擇對自己更有利,她不怕朝中大臣風言風語,更不怕吐蕃使臣以勢壓人。

李令月聽完裴英娘的打算,立刻催促她,“那你快去和阿父、阿娘說呀,早點定下來,我好安心。”

裴英娘渾不在意,笑嘻嘻道:“等我戴上黃冠的時候,阿姊把太平觀送給我好了!”

李令月早在八歲的時候就出家為女道士了。武皇後為她選定了一處風景優美的園子修建太平觀,因為李令月當時不算正式出家,太平觀便一直空置著。

李令月揮揮手,“送你,你想要什麽,隨便拿!”

只要英娘能留在長安,別說是一座太平觀,公主府她也願意讓出去!

今天早些時候,裴英娘趕在上朝之前,把出家修道的事和李治說了。

李治沒有立即答應。

武皇後倒是對裴英娘的主意很感興趣,笑說要親自為她賜號。

李治左右為難,舉棋不定。

在他看來,十七嫁給執失雲漸,兩全其美。但是他不想因為自己的謀算,強迫十七順從他的心意。

剛入宮的十七謹小慎微,對他和皇後言聽計從,現在的十七真的把他視作父親,才會明明白白吐露她自己的想法。

他不能讓十七失望。

常朝不像大朝那麽嚴謹,大臣們入殿後圍坐一團,低聲交談。刻意壓低的說話聲透過薄薄的琉璃座屏,傳入側間棋室。

大臣們等候多時了。

宮婢們撤走棋盤,李治緩緩站起身,說了裴英娘即將戴冠修行的事,道:“大郎,除了十七以外,你可有其他屬意的人選?”

裴英娘寧肯做女冠也不願倉促嫁人,執失雲漸不覺得意外。如果她會因為恐懼吐蕃求親就自亂陣腳的話,當初就不會堅定拒絕他了。

聖人這是想補償他?

他微微一哂,背光下刀刻似的臉龐依然英挺俊俏,五官分明,“沒有其他人。”

李治皺眉,拍拍執失雲漸的肩膀,沈聲問:“想清楚了?”

執失雲漸點點頭。

不是想清楚了,而是從來沒有想過其他可能。對他來說,七情六欲出自天然,喜歡就是喜歡,不必去費心想為什麽喜歡,怎麽喜歡,只要喜歡就夠了。

貍花貓出了棋室,在宮婢懷裏扭來扭去,鬧騰著要下地。

宮婢怕抓傷太平公主的寶貝貍貓,不敢用力捉它,眼睜睜看著貍花貓三兩下躥到廊前的紫薇花樹上,鉆進蓊郁的枝葉裏,不見了。

宮婢神色忐忑,手心冒汗。聽說這只貓是駙馬送給太平公主的,再過幾日公主出降,肯定要帶這只貓去公主府,萬一它跑遠了找不回來,該怎麽是好!

裴英娘笑道:“不管它,等它餓了,自己會循著香味回來。”

宮婢松口氣,感激地朝裴英娘行了個肅禮。

武皇後扭頭看著裴英娘,眼眉帶笑,“我記得你的生辰是在春天?”

裴英娘看到武皇後臉上異乎尋常的笑容,不由心驚肉跳,“回稟母親,英娘的生辰確實在春天,剛好是花朝節的頭幾天,二月初七。”

武皇後抿嘴一笑,望向遠方,目光似乎透過滿院繁花綠樹,投向悠遠的過去,“記得你剛入宮的時候,瘦瘦小小的,踮起腳也夠不到旦兒的胳膊,一轉眼,你已經這麽大了。我記得你比令月小兩歲。”

有時候她看著裴英娘,不免會想起自己剛進宮的時候。野心勃勃的並州小娘子,想靠容色躍上枝頭當鳳凰,最終卻只得意了短短數月,恍如曇花一現,風光過後,慢慢雕零,人生中最青春美好的年華,蹉跎在冷冷清清的宮闈之中。

沒有李治,她不可能從一個一無所有的比丘尼,一步步走進權力中心,最終成為大權在握的天後。

除此之外,聰明,隱忍,運氣和手段,缺一不可。

裴英娘不是她,也不會成為第二個她。

武皇後和李治做了幾十年的夫妻,彼此都對對方的性情了如指掌。

李治知道她不甘心退守後宮,她同樣知道李治培養裴英娘是為了什麽。

如果是其他人得到李治如此的信任和重視,武皇後肯定會心生警惕,橫加阻撓,但是這個人是裴英娘……

武皇後一點都不擔心。

她想起李旦的那個建議。

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細細一想,其實對誰都好。

與其便宜別人,不如挑一個既讓李治喜歡,也讓她覺得順眼的。

“令月要出閣了。”武皇後嘴角微微勾起,“我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是一團孩子氣,如果阿耶沒有早逝的話,我不會離開母親的身邊……”

裴英娘默默聽著武皇後感慨,不敢插話,心裏覺得有點匪夷所思,武皇後性情剛毅,不茍言笑,這會子怎麽忽然觸景傷情,回憶起往事來了?

她盡量不開口,微笑著把武皇後送到偏殿前。

二聖臨朝聽政,已是慣例。

房瑤光和上官瓔珞一左一右,候在偏殿回廊兩側。兩人手上抱著空白的書卷和筆墨,方便隨時隨地記下武皇後的指示,等散朝後撰寫成具體的諫書。

武皇後入殿前,回頭盯著裴英娘看了許久。

盯得裴英娘頭皮發麻,冷汗涔涔。

“姑母。”

一個身材高大,戴襆頭,穿小團花綾羅圓領袍的男人匆匆迎出來,看到裴英娘,目光閃爍了兩下,“姑母召侄兒來,不知有什麽事吩咐?”

作者有話要說:

然後大家都猜到啦,要做女冠啦,前面好幾次提到這個,因為身份轉變需要緩沖期,不可能馬上賜婚,那會天下嘩然的……

李家皇室雖然豪放,還是會意思意思做一下表面功夫的。

李隆基前半生和武家人鬥,當上皇帝以後最寵愛的妃子卻是武惠妃——妥妥的帶著阿武影子的女人,因為是武則天家的人,武惠妃當不了皇後,好像死後追封了皇後。

楊玉環是武惠妃兒子的王妃……

壽王好慘,沒了親娘,媳婦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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