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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一傷疤 賈政*王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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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番外一傷疤 賈政*王夫人 ……

他們只在金陵城裏過了個年, 賈政就迫不及待想搬到棲霞湖那邊的田莊去住。

“夫人!你看我新畫的草圖!”賈政興沖沖拿著一卷圖紙過來,腳步邁得太大,衣袍卷起帶來了一點早春的寒意。

王夫人聞聲放下了手中的針線, 也不起身迎他,只含笑坐等著賈政走到她跟前。

賈政將圖紙放到王夫人面前的小炕幾上。

他站在王夫人身側,與她挨著腿,又微微彎了腰,一只手搭在夫人背上,一只手點在紙上,解釋道“院裏的小花園我已經讓工匠把架子搭好了,只等開春之後將葡萄藤栽進去。還有墻根處我留了一排空地,用來種薔薇···

這幾間屋子做糧倉, 我想在糧倉旁邊放一架石碾,方便咱們碾米。那裏正好有一塊空閑的地, 離住處稍遠,但離農田很近, 我們可以養一些雞鴨, 這樣施肥也更方便···”

話語中是掩蓋不住的期待和鮮活的少年氣。王夫人雖然眼睛順著賈政的手指走, 但思緒卻又飄遠了。

王夫人努力回想,卻發現自己甚至沒有看到賈政因為升官而這樣意氣風發過,現在的他, 活脫脫像個不務正業的少年人。

賈政說了一大串自己的構想, 感覺嗓子發幹,王夫人適時地將一杯茶遞到了賈政唇邊。

好像註意到了夫人眼神中的打趣, 賈政在夫人手中喝了茶後,有些尷尬地坐在了夫人的旁邊。又將雙手搭到夫人肩上,輕晃著問道“夫人覺得我說的這些如何?不好嗎?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王夫人本來想開口回答的, 卻在看到賈政眼神中的一點緊張時抿了抿唇,這不應該是一個在官場闖蕩了幾十年,歷經浮沈的中年男子應該有的情緒。於是她玩心忽起,選擇微瞇了眼睛,偏過頭去,故作思考。

“夫人,你調皮了···”賈政一只手貼上了夫人的頸側,輕笑道“你演戲比起我還是差遠了,比如你正常思考的時候並不會避開我,只會放空,像在發呆。”

王夫人忍不住笑出了聲,卻並沒有回頭理會賈政,她也想逗一逗他,最好可以看到賈政難得急切慌亂的無奈,那會讓她聯想到···

突然,賈政一手抱著她後腰,一手放在她腦後,將她逼到了窗邊,賈政的臉離她不過兩寸了。王夫人思緒暫停,只能微微仰頭看著賈政,卻因為離得太近,看不很清五官,卻可以細數他鬢邊新添的白發。

忽然心中湧上一種酸澀,使她本就柔軟的心更軟了,輕飄飄的,像要飛離胸腔,也去感受外面春光的美好。

可她還是不想說話,這奇怪極了。她只能用微顫的手指輕撫上他的鬢角,一下下摩挲,用指尖訴說著她的憐惜。

“夫人越來越調皮了,假裝不想和我說話,想看我的笑話。等我告訴元春去,讓她知道母親成了個老不羞···”賈政的聲音很低,嘴唇先是擦過了王夫人的手指,落下一個很輕的吻,又故意滑到王夫人耳邊,溫潤的氣流打在耳畔,實在是···王夫人來不及想下去,賈政開了口。

“好了,小心一會兒腰不舒服了···”說話間,賈政已經扶起了王夫人。

王夫人坐正後兩手攏了一下耳畔的頭發,雖然並不淩亂,卻緊跟著說道:

“我覺得老爺說得很好,圖紙畫得也很詳細,我沒有更多的意見了,一切都按照老爺計劃的來吧···”王夫人迅速說完這一長串話,就從炕上起身,緊貼著炕沿站立,背對著賈政了。

看來夫人是不自在了,賈政心想。縱然二人相處這麽久,夜夜同床共枕,可他還是很喜歡逗她,喜歡看到那一雙溫和的眸子染上一絲尷尬,頰畔升起一抹可疑的紅。難道他是個很惡劣的人嗎?賈政不願意繼續想下去。

“夫人閉上眼睛···”賈政從後面蒙住了王夫人的雙眼,一只手又牽著她重坐下來。

午後暖陽隔著薄薄一層窗紗打進來,夫人面色微紅。她口脂中混著的點點金箔此刻每一小片都閃著細細的金光,賈政將大拇指放在了夫人的嘴角處,忍不住輕輕揉了一下。

王夫人杏眼微合,眼睫顫巍巍,不自覺捏緊了手裏的帕子,賈政更想逗她了。可是方才不過那樣夫人就不自在了,如果再說些什麽或者做些什麽,恐怕夫人會好幾天都不和他說話的。賈政還是不想冒險了。

不過他總有別的辦法。

“夫人,我耳朵癢呢,你幫我掏掏耳朵好不好呢?”

虛掩著眼睛的手移開了,王夫人看到了賈政掛在臉上的笑容,溫潤柔和的,毫不掩飾的,帶了一點請求。眼睛圓圓,像祈求食物的幼犬。

“你···”王夫人只說了一個字,卻害怕接下去的話會讓賈政的嘴角撇下去。

“青天白日的,這樣不好···”聲音很低,像在嘆息。

其實她不想拒絕的。賈政總是說她看孩子的眼神中有無限的溫柔慈愛,卻不知道此時他的眼神又是如何,惹人憐惜,讓她無法拒絕。

賈政見王夫人低垂著眼眸,似乎很為難的樣子,剛想開口說句話打岔過去,突然看到夫人向他伸出了手。

王夫人將手放在賈政的後背,賈政便很是順從地將頭枕在了王夫人的腿上,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我還沒有拿耳挖呢,老爺你···”王夫人猶豫道。

“給你”賈政從袖袋中拿出一個銀制的耳挖,遞給了夫人。

王夫人很是奇怪,哪有人隨時隨地把耳挖勺帶在身上?

似是發現了她的疑惑,賈政解釋道“那天看到你給寶玉掏耳朵,我,很羨慕···”沒再說下去了,畢竟有些不好意思的,和兒子爭寵,似乎不正常。

他小心換了個姿勢,仍枕著夫人的腿,靜靜等待夫人給他掏耳朵,心跳得快了一些,有點緊張。

王夫人不知該說些什麽,她又有些楞神了。

自從舉家搬回金陵後,賈政簡直像變了一個人。變得更幼稚,更不成熟,更,粘人了···就好像希望得到更多她的關註一樣。

王夫人小心拿著耳挖,一只手撥開賈政耳邊的碎發,輕柔地開始為他掏耳朵。

她一點也不敢分心,怕弄疼了賈政,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待一只耳朵掏完,才敢長出一口氣。她輕晃了晃賈政的肩膀,說道“老爺,換一邊。”

賈政輕哼了一聲,並不起身。

“老爺困了嗎?”王夫人低頭問了一句。

賈政又輕哼一聲,沒有更多回答。

王夫人笑笑,也不追問,一下下輕撫著賈政的脊背,又低頭看著他的側臉。他像是睡著了,呼吸很平穩,不知道這樣的姿勢睡久了會不會不舒服?

其實老爺不是變了,王夫人又忍不住去想這件事,老爺只是回到了三十年前的模樣。

他們真的一起經歷了很漫長的一段歲月,王夫人悠悠嘆道。久到快要忘記對方最初的模樣了。

*

少年很容易對未來生出無限的構想,要功名利祿,要娶一房賢妻,擁幾個美妾。隨後加官晉爵,子孫滿堂,安享晚年。

王夫人的許多兄長都是這樣想的,長輩們聽到後總是含笑摸摸他們的頭,慶幸家族後繼有人。

但她的姐妹們呢?王夫人從來沒有聽到過她們對未來的暢想。

女性長輩對姑娘們的教育目標就是嫁到門當戶對的人家,讓她們成為聯系不同家族的紐帶。王夫人的姑姑姨媽還有嬸嬸們,她們幾乎串聯起了從金陵到長安的所有貴族家庭。

於是這些家庭榮辱與共,休戚相關。卻很少有人因為這一點貢獻而為她們記下一筆功績。

而且,她們一嫁人,就自動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王夫人曾經還是很喜歡自己的名字的,王令嘉三個字,是一種祝願與期盼。代表父親想讓她成長為一個嫻靜柔和的女兒。

大體上,王令嘉按照這種期望成長,只是她還保有著天生的一種天真爛漫的活潑性格。而妹妹呢?她是王令嘉更靈動愛鬧的另一個可能。

像所有及笄之後的姑娘一樣,王令嘉開始由母親帶著學習打理家事。她需要知道下人之間覆雜的人際關系,需要知道所有人情往來的章程,還要學習如何侍奉公婆丈夫,養育孩子。

少女時期,人的精力總是旺盛的,這些事雖然繁難些,但王令嘉也是游刃有餘的。

母親見她做事爽利,會待人接物,也會笑著摸摸女兒的頭,卻跟著輕嘆一聲“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知道了,人的精力有限,而家事的煩惱是無限的。”王令嘉懵懂地點點頭。

學會了這些技能的王令嘉,也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她的親事很快談成了,對方是榮國公府的二爺,賈政。門當戶對,所有人都說般配。

正是家族鼎盛的時候,他們的婚禮極盡豪奢。誇張到送親的隊伍站滿了寧榮街,拉嫁妝的車馬仿佛沒有盡頭。

可是,她不是很高興,因為母親和妹妹都舍不得她。

她的胞妹王令瑤只有十二歲,緊緊抱著她喜服的袍角,不想放開。

“姐姐,我還能再見到你嗎?”妹妹哭得聲音都啞了。

王令嘉讓自己露出一個笑,又摸了摸妹妹的頭,回道“我們會再見的···”

她從金陵的王家嫁到了賈家,從一個貴族家庭到另一個貴族家庭,成為了二少爺的妻子,二奶奶。

起初,他們夫妻性格是很互補的,也有過一段柔情蜜意的時光。賈政少年意氣,愛玩愛鬧,王令嘉雖然端莊持重些,但也會逗笑會說話。

只是他們逐漸成了長輩屬意的繼承人。宅院裏的家務事壓在了她身上,他要去官場,擔起家族的命運。

在這之後,他們有了三個孩子。

王令嘉很快失去了自己的名字,變成了王夫人。

家務事很消耗人,尤其是這樣的大家族。上千的仆役需要由她統籌,每日少說一二十件事需要決策。外面的各種人情應酬更是繁難,並沒有比男子為官更輕松。而且,她還要撫育子女,孝敬公婆。

事情做得好了沒人褒獎,做得壞了仿佛所有人都在暗中指責。人們往往只會註意到她的疏漏。

她覺得自己時刻處在一張巨大的蛛網中,細細密密的絲線纏繞著她的身心。沒有一個夜晚可以睡一個安寧的覺,也沒有一個春日可以去認真欣賞一朵花。

發自內心的笑對她來說越來越難了。而丈夫呢?在父輩去世後,他再也不能是一個詩酒放誕的少年,也很快變成了二老爺,他自己也很難去笑了,又如何去顧及她?

他們變成了一對最平淡不過的,相敬如賓的夫妻。而這種程度,已經很好了,算得上是上蒼眷顧。大家族的後宅中,夫妻關系的門道多了去,王夫人看得明白,因此也很珍惜這樣難得的幸運。

妹妹出嫁時,她從無數瑣事中抽身,去送妹妹一程。就像五年前她出嫁時那樣,妹妹的不開心僅僅藏在心裏。她本來想開口安慰妹妹的,卻被妹妹一句“姐姐變了好多···”而恍惚了心神。

她自己也說不清,性格到底從哪日開始變化,心靈的搓磨又是從哪天加深的?但她很想將所有驚恐拋之腦後,做回隨和淡然的王令嘉。

於是王夫人選擇去佛堂尋求安寧。

她跪在佛像前時,的確有那麽一瞬感到一種超脫。可是一旦轉身離開佛堂,那種安寧即刻消失。

似乎又是一條死胡同。

僅剩的一個選擇是,把自己修煉成一個無欲無求的神佛。

她的確這樣做了,可是···

···

突然她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刺痛,回憶無法繼續下去了。

王夫人的視線回到了賈政身上,他仍然枕在她腿上睡覺。如果忽略掉他眼角的皺紋和褪去嬰兒肥的臉頰的話,此時的賈政的確像是三十年前的那個新婚的,會說許多柔情蜜語的,經常笑出眼淚的年輕人。

“老爺,你還記得有一年冬天,我們偷偷去放煙花,結果把馬舍點燃了嗎?”王夫人突然想到這裏,就開口問了。她也不期望得到回答的。

賈政只是攥緊了王夫人的手,也沒更多反應,也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還是睡夢中無意識的行為。

不過王夫人不在意的。

然後她嘆口氣,仿佛在回憶,輕聲道“元春進宮的那天,其實我恨過這個家···”

“那時我明白了母親送我出嫁時的心情,也懂了她流著眼淚但沒說話的沈默。其實我不想用自己的女兒去為家族換得榮耀,為什麽偏要這樣做呢?”王夫人悠悠道。

“我不斷告誡自己,努力去懂你們的不得已,你們的苦衷,你們的舍不得,可是我也恨過你···”

“只是這些恨太短暫了,很快就消失了。我應該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妻子和媳婦,怎麽能去恨自己的丈夫和公婆呢?”

王夫人說到這裏,眼眶漸漸紅了,蓄滿了淚水。

等了許久,王夫人才顫抖著聲音又說出一句話“我應該去恨嗎?畢竟為了這個家,我差一點永遠失去了女兒···”

她的視線模糊,思緒也停止了。仿佛又回到了痛徹心扉的那天,其實她從來沒有回憶過那一天的。不去回憶,仿佛就可以讓傷痛漸漸淡化。

“你應該去恨···”賈政忽然柔聲道,他伸出雙手環著夫人的背,然後探起身子,額頭抵住了王夫人的額頭。

“你應該去恨的,但是你沒有。你把所有的痛苦與悔恨都換做了對晚輩們的愛。你總是為孩子們流淚,自己的眼淚卻只能放在心裏···”

然後賈政輕輕拭去了夫人的淚水,又道“以後你想哭的話,就把眼淚都落在我面前。想恨的話,就來恨我。”

“我來做你靈魂的出口,好不好呢?”賈政的聲音更柔了,像哼唱一首安寧祥和的歌謠。

王夫人不想再哭下去,她的嘴角牽起一個笑,卻弄得淚水模糊了眼睛,水光在眼前折射出無數個小小的賈政,正含笑等她的回答。

然後她顫抖著右手,撫上了賈政的臉頰,又笑了笑。她感覺自己的心靈在經受了三十年的折磨後,在這一刻好像終於找到了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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