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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雲開月明(正文完結) 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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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雲開月明(正文完結) 你走……

七月末的夏日暴雨下了一陣又一陣, 等到柳氏得到京兆府尹的傳召時已經進了八月,天已經染上了初秋的涼意。

虞燕的奏折遞上去後在潮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賤籍制度流傳至今從未有人想過去廢除它, 甚至幾乎每個官員家裏或者手下都會有簽了死契的奴婢, 這樣的人叫他們用起來更放心。

而一旦廢除賤籍制度, 按照懷恪公主所言變為雇傭制度, 那麽他們對這些人的掌控力就要弱上許多,對於朝臣們來說實在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情。

所以她這份折子一遞上去,原先好不容易安分下來的朝臣們紛紛又與廉郡王等人有了往來。廉郡王自己也樂見於此, 正好借著這道東風在新朝隱隱有了起覆的勢頭。

而雍正端坐於乾清宮內安心地和康熙下著棋, 他們的身畔坐著弘昐。

“朕記得不錯今日恰是審理那柳氏一案的日子?”康熙揉了揉眼睛覺得自己現在能聚精會神下完一整盤棋的日子已經越來越少了, 幹脆點了弘昐上來和他阿瑪對弈。

“額林珠應當已經到順天府了。”雍正點點頭。

康熙沈吟片刻:“廢除賤籍一事可沒有那麽簡單,況且順天府尹邱文和可是個滑不溜手的人, 他不會輕易得罪任何人,如此有爭議的案件想要迅速定論恐怕是難上加難。”

“說起來, 今日審柳氏一案,九弟也去旁看了。”雍正不動聲色道。

康熙哼笑一聲沒多說話。

弘昐摸著皇瑪法塞到自己手裏的白子, 看著棋盤上覆雜卻錯落有致的棋局,心裏卻不免想到今日跟著柳夫人一起前往順天府的姐姐, 不知她們現在是什麽境況。

順天府內柳氏剛至堂前一眼就看見了趙文彬,他依舊是那副倨傲的神色立於堂前, 見到她時還露出了一個有些嘲諷的笑容。

虞燕則是看到了她那位胖到行動有些不便的九叔,他就那麽大喇喇地坐在順天府尹的旁邊,和趙德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順天府尹看看九貝勒再看看面沈如水的懷恪公主, 只覺得自己今年官運甚差,竟然撞上這樣一樁案子裏去。

“倒是沒想到今日會見到九叔。”虞燕淡聲道。

九貝勒臉上也是掛著笑,這是這幅笑容顯然不達眼底:“侄女能來, 九叔就不能來了?”

廉郡王暗中以阻攔廢除賤籍一事籠絡了不少臣子,虞燕從半個月前就知道今日會是一場硬仗,只是他她也沒料到她這位九叔竟然會親自坐在順天府衙內。

她垂眸笑了一下:“倒也不知道九叔什麽時候如此關心府衙裏的案件了,也不知道您自己府上的案子理清楚了沒有。”

九貝勒臉色一僵,他的嫡福晉董鄂氏只生了一個女兒,家中的男孩都是妾室所出,只是長子弘晸不討他歡心,他偏愛兆佳氏生的弘相,家裏因為爵位的繼承已經幾乎快吵翻了,虞燕說這話簡直就是往他心窩子上戳。

順天府尹見狀連忙清了兩聲嗓子:“堂下柳氏狀告蘇州同知之子趙文彬殺人,可有證據?”

柳氏緩緩舒出一口氣,目光沈沈地看向站在一旁若無其事的趙文彬道:“民婦這裏有先前蘇州知府驗屍仵作的驗狀。”

驗狀單上將柳鶯鶯的具體驗屍情況標註的明明白白,很顯然是由於受到外力打擊而亡。

順天府尹邱文和看了一眼旁邊坐著的九貝勒和懷恪公主,最後定下心神問趙文彬道:“趙公子可有話說?”

趙文彬兩手一攤狀似無辜道:“稟大人,本來下官是不想隨意敗壞女子的名聲的,只是沒想到這柳鶯鶯的娘竟然為了那點銀子非要攀咬下官,那下官也屬實沒有辦法了。”

他無奈道:“這柳鶯鶯本就不是什麽良家婦女,她雖然年紀小,可人卻玩得花,什麽抽打、什麽鞭撻都來者不拒,況且此女一心愛慕虛榮、貪圖富貴,下官在她找上門來的時候就已經拒絕她了,只是她始終不依不撓,非要下官……這麽做。”

他話還沒說完,柳氏就已經站不住了,她幾乎是顫抖的身子三兩步跨到趙文彬面前:“你放屁!鶯鶯從小恪守禮儀,輕易都不出門!趙文彬!舉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你說這樣的話是會遭報應的!”

“公堂咆哮怕是不好吧。”九貝勒懶洋洋道。

邱文和點點頭,隨後嚴厲地看向柳氏:“公堂之上須得肅靜,若人人都像你這樣,案件還怎麽問下去?”

柳氏憋得臉漲紅,還是虞燕走到她身畔握住了她的手,在這一刻仿佛是給她註入了一針強心劑。

“凡事都要講究證據,如今柳夫人拿出了證據來,不知道趙公子如此說話是否也有證據?”

虞燕瞥了他一眼,卻見他不慌不忙朝著外面招了招手,一個穿著布衣短打有些畏畏縮縮的中年男子走到堂前,柳氏看到他的時候還有幾分愕然:“劉泉?”

“劉泉是蘇州當地管束這些樂戶的管事,他對柳鶯鶯母女也算得上是比較熟悉,下官此次前來早就料到了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特地帶上了他,大人若是不信下官剛剛說的那些話,大可以問問這位劉管事。”

邱文和點點頭果然開口問了劉泉關於柳鶯鶯母女的情況。

“回稟大人,小人與柳氏母女相處多年,也算得上是對她們二人的為人秉性有所了解。”劉泉下意識看了柳氏一眼,隨即立馬低下頭接著說道,“她們素來就愛在外裝作一副清高的模樣,實際上私下裏最是貪財不過。”

“柳鶯鶯年紀小生的又貌美,柳氏本想著送她去高官家中做個侍妾,只是沒想到稍微有點門第的人家都不願意要她,這才攀咬上了趙公子。柳鶯鶯本來身子骨就算不上好,她又喜歡作出那等模樣,一個沒註意把自己玩得命沒了。”

“那柳氏聽到這個消息,第一反應就是要將罪責怪到趙公子頭上,好叫他給她八十兩的安葬費,只是趙公子本就與此事無關,自然不願意給她,結果就鬧到了公堂上……”

什麽叫黑白顛倒虞燕現在算是明白了。

柳氏幾乎都快撐不住自己的身子,她明明已經喘不上氣,但依舊瞪大眼睛看著劉泉:“你是從小看著鶯鶯長大的,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呢?!做人是要講良心的!你摸摸自己的良心呢?!”

劉泉低頭不敢看她。

趙文彬愉悅道:“邱大人,如今此案應該已經很明了了吧,本就是這柳氏借著她女兒柳鶯鶯想要訛下官一筆錢,想來公主也是被她的花言巧語蒙蔽了?”

“花言巧語?誰花言巧語?”虞燕突然笑了,“同樣也是一家之言,邱大人不如聽聽我的證人是怎麽說的?”

九貝勒和趙氏父子都是一楞,只見虞燕邁著步子往外走,再次進來時她的身邊站著四名年紀各不相同的女子和一名穿著褐色短打的男子。

趙文彬猛地站起身,眼睛死死地盯著虞燕身邊站著的男子——那是他身邊的長隨宋青。

邱文和也是一怔,還不等他開口虞燕就一一給他介紹過去。

四名年紀各不相同的女子是和柳鶯鶯一起在趙同知府邸中表演的樂戶姑娘,也是劉泉手底下的人,她們的言辭和剛剛劉泉說的基本上是沒有一處相同。

在她們的話語中柳鶯鶯是個天性善良的姑娘,她的曲藝還不算嫻熟,所以按照道理是不用去同知府上表演的,正是因為柳氏患病為了多賺些銀子她才替代柳氏去了同知府。

而至於之前劉泉口中說的愛慕虛榮的更是沒有,不管是柳鶯鶯還是柳氏都算得上安貧樂道,母女倆相依為命至今最大的想法就是攢夠贖身的銀子脫籍出去。

“賤籍之人的言論如何能作為證據?”趙文彬皺眉,“公主有所不知,她們一直與柳氏母女相處在一起,自然會為她們辯駁。”

“趙公子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如果只是因為單純的相處在一起就會為她們辯駁的話,那劉管事的言論怎麽又與她們不同呢?”

虞燕笑笑:“況且我這還有一個證人沒有說話。”

她轉頭看向在旁邊一直沈默著的宋青:“這位便是趙公子你身邊經常跟著的長隨,那日趙府裏面發生了什麽,別人不知道他總該是清楚的,不如讓我們來聽聽看他的說法?”

趙文彬緊緊盯著宋青的嘴,卻見他嘴皮上下一碰開口便是:“公子平日裏就愛召樂戶女子入府唱戲陪酒,那日見到柳鶯鶯生的好性子有趣,便也想讓她陪一回酒,孰料柳鶯鶯寧死不屈,公子脾氣上來了,救命人扒了她的衣裳,用板子打她……”

“狗奴才!誰給你的膽子敢攀咬我!”

他剛暴起身準備有所動作,就被一直站在虞燕身畔的星德攔住了。

“律法有言,賤籍是賤其人不賤其命,況且柳鶯鶯雖身為賤籍樂戶卻並非你家奴婢,按照刑律來說你這應當算是酷虐殺人更要從重處置,你身上雖然只是捐的官,但也應當按照《吏律》判刑。”

“官吏挾勢欺人致死按照律例應該革職查辦,罪加一等。”

“邱大人,不知道我說的是對還是不對呢?”

虞燕擡頭看向公堂上笑不出來的邱文和。

“公主說的是……”

趙文彬此刻腦中一嗡,擡頭去看趙德芳,卻見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又轉頭去看九貝勒,同樣沒有什麽反應,只是緊鎖眉頭看著公主。

邱文和在心裏嘆了口氣,最後還是說道:“公主對律法看來也有所研究,既然趙公子說不出什麽辯駁的話,按故殺罪理應判斬立決,趙大人縱子行兇革職查辦,至於劉泉……誣告反坐,發配寧古塔。”

劉泉整個人都呆楞住了,顯然沒有想到事情發展會是這個樣子,他一開始還有些蒙,反應過來之後直接連滾帶爬到邱文和的腳下大聲嚎啕:“奴才!奴才都是受人指使的!他們說若是不按照他們說的那些話對峙公堂,小的性命難保!求大人網開一面!”

九貝勒沒想到事情會有這樣子的反轉,原本還尚可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僵硬起來,趙文彬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長隨宋青,百思不得其解他這樣的奴才怎麽會有反咬他一口的決心。

若不是他身邊的長隨願意出來作證,虞燕覺得關於柳鶯鶯的案子也不可能結束得這麽快。

“所以那宋青……為何會突然願意出來作證?”

離開順天府衙的時候星德沒忍住問道。

“宋青世代在趙府為奴,他有一個年紀和柳鶯鶯相仿的妹子,去年的這個時候都已經到了放出去配人的年紀,卻被趙文彬酒後糟蹋了,一時沒想開就投了井。”

虞燕輕聲道:“像他們這樣不把奴婢的命當命的人有很多很多,只是強權壓迫之下就必然會有反抗,我這道奏書呈上去不亞於給這群人發出了一個信號。”

她擡頭看向星德:“這是千載難逢的一次機會,一次能讓他們徹底站起來的機會。”

皇權至上,森嚴的階級制度對於底層百姓來說像是一道枷鎖,將人釘死在出生就定下來的位置上。虞燕知道在這個時代,她永遠無法讓那些皇親國戚和平頭百姓同起同坐。

但至少,對於那些世代只能跪在地上的人,她始終沒有放棄去拉他們一把。

“一命抵一命,柳夫人想必也會寬慰許多。”星德忍不住感慨道。

虞燕卻有些悵然,但是一想到雍正答應她若是此案能夠了結,就在朝堂之上頒下她先前呈上去的廢除賤籍奏疏。

“在想什麽?”星德見她已經到了公主府的門口,卻還遲遲沒有進來,忍不住問道。

“我真的做到了。”

虞燕直到現在還覺得有些恍惚,她記得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面對隨處可見給她行禮請安乃至與跪下的奴婢,始終內心惴惴不安。

她總是擔心有一天她會被這個時代同化,最後變成一個和那些人一樣不把人當人看的人。

可如今,她親手遞上了廢除賤籍的奏疏。

星德靜靜地看著她,忽然就笑了:“你還記不記得第一年我們去上書房念書的時候?”

虞燕不解地看著他。

“其實這麽久過去,我已經記不清你當時說了些什麽了。”星德笑笑,“但是我印象很深的是你那天睡著睡著突然流淚了,當時在我心裏你是一個從來不會哭的女孩子,所以我就很好奇的趴到了你身邊。”

“到現在為止記憶最深刻的只有我聽見你問,人為什麽要跪著?”

沒有誰是生來就願意跪著的,當年的星德雖然年紀還小,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是怔住了。

因為他接受的教育是最正統的儒家君臣教育,他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質問。

虞燕長舒了一口氣:“廢除賤籍的旨意下去簡單,但真正如果做起來的話也並非是一日之功……你說,這天下會有一日所有人都能站起來嗎?”

“會的。”星德握住她的手,“燕燕,你走過的路,一定會有人接著走下去的。”

雍正元年八月,固倫懷恪公主上疏廢除賤籍。雍正帝派人徹查多地賤籍百姓的生活境況,最終在柳鶯鶯一案徹底結束後頒下了那道足以載入史冊的旨意:

“自即日起,著手廢除樂戶、丐戶、世仆等一切賤籍名目,編入民籍與良民同列,並準其自由婚嫁,子孫可舉業、入仕。”

“凡有欺淩壓迫者,以殺良民論罪,若有地方官隱匿不報,一並嚴懲。原賤籍之人若無生計,著地方官撥給官田或安置工坊,使其自食其力。”

人人平等的路對這個時代、對虞燕來說都還很遙遠很遙遠,但是至少,在這漫漫長夜中,她親手為後世點亮了一盞可以讓那些曾經只能跪著的人,終於能夠站起來的燈。

這也是她穿越至今,一直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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