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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就這樣留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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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就這樣留下吧

他笑吟吟地坐回椅子,倒了杯茶,“現在,我給你們講講,我是怎麽做了太監的。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那天,聖上心情格外的差。”

十四歲那年中秋,夏小滿陪太子微服上街。那時,太子十二歲。葉星辭九歲,一張小臉奶嘟嘟的,個子也小,快步跟著。啃完左手的糖糕,又啃右手的包子,可給他忙壞了。

路過一間青樓,太子好奇,他們便把其他成年侍衛留在街頭,進去喝一壺茶,聽幾支小曲。臨走前,太子賞了一顆金豆子。作為回報,唱曲的小姑娘送了一條手帕,上面繡著一對在花叢中親昵的眷侶。

隔天,就被齊帝看到了。

他拎著它,睥睨東宮諸人,冷冷發問:“是誰,把朕的兒子,帶到煙花之地?”

“是我自己想——”

“是我!”夏小滿截斷太子的話,跪地仰視天顏。他最年長,理應由他來擔責。

“拖下去打死。”齊帝幹脆地下令。

夏小滿渾身發冷,感覺恐懼如毒蛇般順著地磚爬滿全身,跪求開恩。太子慌了,抱著父皇的腿求情:“小滿是兒臣最親近的玩伴,求您別殺他!”

葉星辭哇地嚇哭了,也求皇上開恩,說自己也去了,喝了茶還吃了點心,那就是個聊天聽曲的地方。齊帝俯身瞧著他,戳他的小腦袋,輕輕哼笑:“好個葉小五,你也不學好。回頭朕就告訴你爹,叫他結結實實地揍你一頓!”

齊帝的目光,又刺在夏小滿身上,壓得他幾乎趴在地上。齊帝說,他這個賤奴把太子和葉將軍的兒子都帶壞了,罪不可赦。

然後,他聽見了那句毀掉他人生的命令,輕飄飄從一個帝王口中說出:“你不是對女人好奇嗎?好奇一輩子吧。帶下去,宮刑。”

夏小滿像被抽走了骨頭,爛泥般癱在地上,淒惶道:“殺了我吧,殺了我吧。”齊帝的近衛將他拖下去,他放聲哀嚎:“殺了我吧,皇上!”

“小滿!小滿!”太子追著他跑,滿臉是淚,又跪回去求情,砰砰磕頭,“他已經定親了,過兩年就要成家了!父皇開恩,開恩啊!”

“再多說一句,你就別當太子了!”

“無所謂,誰愛當誰當!”——這是夏小滿疼暈之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他還看見,葉星辭用小手緊緊堵住太子的嘴,把餘下的話塞了回去。

醒來時,夏小滿躺在宮外專司凈身的大院裏。掌刑的,是專為小太監凈身的“閹工”。

他聽對方說:“算你倒黴,多少年沒人被罰宮刑了,都是自願的。看來,今天皇上心情很差。”那人又問:“你有兄弟嗎?

他扯動哭啞的嗓子:“沒有。”

“你爹有兄弟嗎?”

“也沒有。”

“那你家香火斷了。”閹工淡淡道。接著交待註意事項,“別喝水,渴也忍著,發燒都是正常的,遭罪的且在後頭呢!我手藝好,做得幹凈漂亮,手上還沒死過人。”

閹工又拍了拍一個木匣,“你的寶貝,給你放這兒了。死後合葬,來世還是全乎人。”

“不要了。”夏小滿心如死灰,身體成了空殼,什麽也感覺不到,“下輩子不當人了。”

轉天,太子頂著一雙哭腫的眼來看他。太子說,會為他置辦房屋田產,命令他親家不許退親,他會照常成家,一輩子衣食無憂。

“那樣,會誤了連兒一生。”夏小滿說出思考一夜的決定,“讓我留在東宮吧,殿下,就當個太監。”

只有這樣,他的苦難才有意義。這,就是他為自己的不幸所找到的出路。一切痛苦,都有了個目的,如此才能活下去。就當個太監吧,全心全意侍奉太子。他是為了維護太子才成了這樣,只有把這種奉獻繼續下去,才不算是白遭罪。

一旦燃燒,就燃盡為止。有人皈依神佛,他則皈依太子。從此,這個少年就是他的信仰。

“我在宮裏捉住個小家夥,送給你。你養傷期間,就讓它替我陪著你。”太子擡起手,袖口露出個毛絨絨的小家夥,“你看,小松鼠。”

夏小滿倚在床上,扯出一個蒼白的笑。

“第一次下床走路,疼死我了,疼得渾身哆嗦,要扶著墻慢慢走。”夏小滿懷抱松鼠,緩緩踱步,回憶。炭盆的火光映著他的眸子,裏面也燃著火,“比起這些,更難忍受的,是旁人蔑視的目光。夥伴們同情我,也瞧不起我。皇後娘娘對我的遭遇極為痛心,恨自己當時不在場。她是個好人,她有這個想法,就值得我感激一輩子。我聽說,皇上也有點後悔,不該讓一戶人家斷了香火,埋怨周圍的人怎麽不努力求情。你們知道,那天他因何心情差?”

夏小滿扯出一絲苦笑,“因為他最喜歡的蛐蛐兒死了,哈哈,哈哈哈——”他笑出了眼淚。高亢詭異的慘笑,令被綁縛的三人毛骨悚然。

“我想,這件事也改變了太子的人生,雖然他從未坦露過。他意識到,哪怕他貴為儲君,也掌握不了自己和身邊人的命運。他再也沒說過不當太子這種話。後來,直到現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在這個位置站穩。皇上愈發喜愛別的兒子,太子的心也愈發的冷。冷到,會將他最疼惜的人,一天見不著就牽腸掛肚的人,留在他鄉,拱手送人。有時,我都有點怕他。”

夏小滿平靜地看著三個漢子。他敢說這些,是因為這些人活不過今夜了。

“世界多不公平。同樣是陪貴人去了不該去的地方,將軍的兒子只被罵了一句,而守宮門的士卒的兒子,卻從此殘廢了。我想當回男人,在故人面前勇敢一次,結果呢?卻被你們折辱。你們壞事做盡,該有報應。我不信因果輪回,你們該得的,我這輩子就要還給你們。”

他閑庭信步,預告著他們的下場:“世上也有公平的事,那就是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

他將松鼠放在軟墊,撫摸著它,柔聲道:“小滿,你就在這看著。他們居然敢把你丟進江裏,我來給你報仇。”

隱隱傳來敲更聲。

他看向三人,莞爾一笑:“現在剛入夜,諸位好漢,良宵長著呢。”

**

窗外在飄雪,一絲風也沒有,仿佛老天爺停止了呼吸。

葉星辭坐在窗邊,細細地刺繡,專註到幾乎成了鬥雞眼。那慣於握槍的手捏著繡針,手指纖長而有力,引著針線縱橫穿行。這項無趣繁瑣的活計,帶給他一種輕盈甜美的快樂。仿佛天上飄的雪,都成了綿白糖。

他的技藝精進了。這一次,終於一眼就看得出是柳條,而非畸形綠葡萄。

“還差一半,明天應該就差不多了。那小子要是敢說醜,我就把他的頭擰一圈,讓他寧王變擰王,哼。”

呼,房門開合。葉星辭淡定地將東西收好,在面前攤開一冊書,假意閱讀。

“小五?”來人一進門就開始找他。伴著沈穩的腳步聲,他的“夫君”從屏風後繞過來,鬥篷還沾著雪沫,眼睫也殘留著一點雪,很快消融了。

“看書呢,這本寫的什麽?”楚翊解開鬥篷遞給羅雨,隨意在對面落座。濕潤的眼睫下,一雙深目彎著笑意,晶亮如藏著兩滴朝露。

“裏頭寫了好多個字。”葉星辭玩笑道。他根本就沒在看,當然不知內容啦。他推開書,轉移話題:“跟李大人聊得怎麽樣?”

“我們促膝長談,我發現,他做事非常有條理,比我想象中還幹練。”楚翊讚嘆不已,“他只在城裏待一天,馬上又要去外縣。一個縣一個縣監督新政試行,最後再動翠屏城周圍。因為,這附近的鄉紳最有權勢,都是些舉人秀才,也最有可能找茬抗拒。假如六個縣都順利試行,把他們圍起來,也就水到渠成了。”

如果這樣的能臣廉吏,屬於大齊該多好,葉星辭不禁想道。不,李青禾常有,而慧眼識人,敢委以重任,也敢在背後擔責的九爺卻不常有。李青禾敢放開手腳,是因為有人撐腰鼓勁。

“小五,你手怎麽破了?這裏有一點血。”楚翊蹙眉,捉過他的手指。

“不是血,是早上吃的辣子。”葉星辭縮回手,探出赤紅的舌尖,緩緩舔上被繡針刺破的左手食指,嘗到一絲血腥味,“辣的,嘿嘿。”

這個動作讓楚翊無所適從,眼睛沒處放,身上長虱子,椅子燙屁股似的。

怎麽會有男人可愛成這樣?這沒道理。他清了清忽而有些沙啞的喉嚨,道:“賊人都審完了,該斬的斬,該關的關。終於清閑下來,我有個好去處,帶你消遣一下,想來嗎?”

小騙子啄米般點頭,立即起身。

“走吧!”楚翊唇邊揚起放肆的笑意,“咱哥兒倆一起去醉花樓,在銷金窟裏,體驗一把醉生夢死的快活。”

“滾!說好不拿這些開玩笑的!”突然炸開的怒意,令少年臉色漲紅,明艷如一株正在燃燒的花。

“逗你玩呢。”楚翊明知他會炸毛,不知怎麽,就是想逗他。也想借此告訴自己:我確實把他當弟弟,看啊,我都能跟他開下流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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