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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父兄相見卻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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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父兄相見卻不識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原來這一路上公主所看到的,和自己不同。

他看見湖面群鷺齊飛,大雁一字北去,春花由淡至濃。鄉野少年追著牛兒奔跑,晚霞在西山坳燃燒,大齊的山河風光無限好。

而她眼前,只有囚籠般的車廂四壁。想探在窗口多看看,又礙於出嫁路上的禮數。馬車隆隆行進,噪音充斥四周,甚至聽不見鶯啼燕囀。

壓抑。

枯坐半個時辰,這是葉星辭唯一的感受。壓抑,像進了一副材料上乘的好棺材,透不過氣。車內的熏香,和姑娘們身上的芬芳,也讓他無所適從。孤男多女共處一室,大大超出他有限的閱歷了。

出宮之前,他每日不是陪在太子身邊,就是在內率府與屬下們廝混練武,很少接觸女孩子。曾有宮女仗著姿色有意接近他,故意跌進他懷裏,結果當天就從東宮調去浣衣局了。

“大家坐得隨意些,都別拘禮。”這話是為他自己做鋪墊,因為剛說完,他就大大咧咧地扯開衣衫,靠在榻上,支起一條腿。啊,舒服多了。

“嘻嘻……”子苓她們全都掩唇輕笑,也放松了緊繃的身體,低聲聊天。葉星辭把點心分給她們,自己也吃吃喝喝,還睡了一覺。接連幾天夜不能寐,在車裏顛簸著,反倒睡得很沈。

不知不覺,消磨了半日,接連過了昭陽關、蘭邪關、淵隆關、兵山關四道關隘。

馬車徐徐行進,車外有人飛馬來報:“啟稟公主,現在已經進了重雲城。出城過關之後,就出了大齊國界。葉大將軍親率西北軍,列隊為公主送行。”

父親!葉星辭渾身一震,抹抹嘴角的點心渣子,戴好面紗,正襟危坐。他微微夾著嗓子,讓聲音柔和:“知道了。”

待通報的人離開,他對子苓閑聊道:“按計劃,車隊不會在城內過多盤桓,而是直接出關。很快,就要見到我的父兄了。你們不用緊張,我不會露出馬腳。”

姑娘們紛紛點頭。

其實,葉星辭不是寬慰她們,而是告誡自己。他挑起窗簾,透過鏤空的木窗向外看。有甲士列隊相迎,間隔一丈,午後日光直射齊整的鐵甲,濺起點點寒芒。

“此刻,如果我也在其中該多好。”他羨慕地想著,隨車隊橫穿整座城池,由北門出城。

目光遠眺,觸目皆是巍峨濃綠的衡連山。層巒疊嶂,幾座孤峰聳立於雲霧,如直探蒼天的石龍。不過,連綿的山體霍然出現一個大缺口,如同被老天爺啃了一口的西瓜,形成大片丘陵和平原。為便於防守,樹木盡被砍伐。

而後,山脈繼續向東綿延,自山中發源出沅江,東流入海。衡連山東脈和沅江,是兩國天然的國界和險固的屏障。

依山勢缺口而建的重雲城,以及之前經過的四道關卡,是大齊的脈門,始終重兵駐防。一旦西北生變,大齊將後門大敞,像被野狗叼住睪丸的牛難以反抗,任憑敵人直驅江南腹地。

城外軍營壁壘森嚴,大纛迎風飄揚,一卷一舒,碩大遒勁的“葉”字時隱時現。軍士的陣列以道路為中軸向兩側排開,一眼望不到頭。由於伐盡了樹木,春風到了這裏也陡然猛烈,卷起漫天沙塵。

葉星辭出神眺望,直到車夫“籲”的一聲,馬車停下。

緊接著,一道霹靂般雄渾有力的男聲在車前轟然炸響,令他心神俱顫:“三邊總督兼兵部尚書,撫遠大將軍,定國公葉霖參見公主殿下!”

“副將葉星澈——參將葉星燦——參見公主殿下!”

葉星辭定了定神,示意子苓和雲苓打開車門。甲胄的銀光,刺得他微微瞇眼。只見父親單膝跪在車前,左右是二哥和四哥,全都身著輕甲。

他喉嚨幹澀,急促的呼吸噴在面紗,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居然接受父兄的跪拜,一定會折壽、遭雷劈吧!

見沒有回應,父親再度雙手一拱,山一般威武結實的臂膀和身軀帶動甲胄,喀喇作響:“殿下一路舟車顛簸,自此北去還有不少路程,務必保重金體。末將為殿下備了些燕窩和山野藥材,略盡心意,已經裝在後車了。”

葉星辭微微頷首,勉強扯動幹啞緊繃的喉頭,盡量柔婉地說:“大將軍和兩位少將軍請起,真是有心了。”

謝恩起身後,父親和二哥的目光恭謹地半垂,四哥則瞄著緊隨鑾駕左右的宋卓他們,面露失落。葉星辭心裏一酸:他在找我。他接到了我的信,一直期待與我會面。

對不起啊四哥,你沒用的弟弟已經暫時脫離男兒之列,“為國捐軀”了。

“大將軍治軍有方,軍容威整肅穆。大齊有將軍,何其有幸。”葉星辭忍不住借公主之口讚揚父親,“大將軍身兼多職,練兵之餘還要處理公務,也要註意身體。”

“有勞公主掛念,下官雖然兼著兵部尚書,但遠在西北,部中事務均由兩位侍郎管理,沒什麽案牘之勞。”

葉星辭看著四哥的左手,由衷關切道:“葉四將軍左臂的傷,可好些了?”

“謝公主掛懷,好多了。”

寒暄了幾句,葉星辭太過緊張,想結束談話,只好說:“這邊氣候不及江南溫潤,最近本宮的喉嚨就不太舒服,咳咳。”

“外面風大,公主好好休息。”父親退在一旁,堅毅冷峻的面孔輕松了些,顯然也不知該和內廷女眷聊些什麽。從親緣來講,公主該叫他一聲堂姑父,因為父親的正妻是聖上的堂姐。

車門合起,車帷落下,葉星辭悄悄松了口氣,與子苓她們相視苦笑。下一刻,他的心又悠悠提起,只聽車外傳來父親的責問:“你五弟呢?他不是說,一直貼身護送公主嗎?怎敢擅離職守?”

父親的聲音雖輕,卻十分低沈,清晰地穿透車板,在葉星辭心口震動。

“是啊,他跑哪去了,我確實接到他的信了。”四哥嘀咕著,朗聲向隨行的宋卓等人打聽:“勞駕,幾位是東宮內率府的護衛嗎?你們葉內率呢?”

“呃,他……他病了,暫時留在清泉縣養病,過些日子再來向大將軍問安。”宋卓緊張道。

“你鞍下掛著的,好像是他的槍吧?”四哥觀察到異樣。

“呃,是,是葉小將軍讓我暫時替他保管。”

父親沒問他的病情,而是冷哼一聲,不屑地沈聲道:“他沒帶過一天兵,算哪門子的將軍,現在連家夥都叫人幫忙帶著!公主與他一樣車馬勞頓,他倒是先病了,成事不足!叫他盡快動身,追上車隊護送公主,中途不必來見我。”

“什麽病?嚴重嗎?”四哥的聲音透著關切,“請大夫抓藥了嗎?”

宋卓磕磕巴巴地現編:“他,他腹痛,竄稀了。不算嚴重,但一時半會兒也動不了。反正就……還行吧,將軍不必憂心。”

聽說他竄稀了,父親冷厲地“哈”了一聲,不再言語。你才竄稀了!你全家都竄稀了!葉星辭恨不得把宋卓的嘴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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