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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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12月31日

跨年party的主場在零點前後,此時剛剛晚上九點,大家的精力還處於旺盛期,有了酒精做催化劑,很快便七嘴八舌地聊起天來。

聊八卦是最不會出錯的選擇,誰一畢業就結婚了,誰一畢業就分手了,誰分手後去前任家裏偷貓偷狗了。

凡子說:“寵物歸屬權這破事他倆都快打官司了,反正鬧得特別難看,我聽我室友說,他偷狗出來的時候他對象正好回來,那狗撒腿就跑,兩個人一起在後面追。”

一群人大笑起來,江亦深笑道:“那狗是他撿的啊,分了他拿走也占理。”

此話一出,坐在最遠處的戚林冷不丁接了話:“他又不會養,之前大部分時候都是他對象在養,再說之前不是協商過給他對象嗎?”

屋裏倒酒的、吃零食的、唱歌的統統戛然而止,靜止不動,只有眼珠在叮鈴咣當轉。

江亦深坐直了身子皺眉道:“誰說不會養?哪有人一上來就會,不都是慢慢學嗎?”

“你是慢慢學了,東西早被你學死了。”戚林說。

這話顯然已經不是在說八卦裏的偷狗故事了,靜止的一群人一會兒看左邊一會兒看右邊,沒有一個人插話,想笑也只能憋著。

江亦深急了:“哪裏死了,健康得很,糙養出來的更有生命力!”

“那你也這麽養你自己,看看多有生命力。”

坐在全屋子正中央的朋友收回倒酒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緩緩說:“你們養了什麽東西?”

許白禮長嘆一口氣,替二人答道:“仙人球。”

“仙人球怎麽了,狗是活的,仙人球就不是活的?”江亦深一拍腿,“它本來還能開花兒,現在準開不了了。”

“開不了花賴誰?你從網上看的飼養仙人球攻略寫的什麽亂七八糟的,明顯不符合邏輯的東西你也信,倒是我說什麽你都不信。”

“之前是土質的問題,換了土以後不是活得很好嗎?再說哪有什麽不符合邏輯的東西,我又不是沒有判斷能力!”

“你有什麽判斷能力?你買的黑芝麻丸吃完除了上火沒有任何功效,那商家還說他家的藥能生死人肉白骨,癱瘓的吃了都飛檐走壁。”

坐在許白禮左側的人悄悄湊過來一些,附耳低聲問道:“仙人球真的不是什麽寵物名字嗎?”

許白禮絕望地喝著酒:“它就是一顆仙人球。”

那人顯然非常詫異:“仙人球為什麽還會被養死?”

“我不知道。”許白禮目光有些呆滯,“我不知道。”

礙於在場還有不少人,圍繞仙人球展開的拌嘴很快結束,酒過三巡,陸續有人喝上頭,八卦聊得斷斷續續,改成聚在一起玩游戲。

戚林火氣未消,他其實喜歡喝酒,只不過之前幾次循環他有意讓自己保持清醒,後半場上了度數的酒他都沒有碰,這次終於沒忍住,端起杯子喝了些。

他聽到旁邊有人在說:“……反正不管考成什麽樣都不管了,老子這半年差點憋出病來,真學不動了。”

戚林微微側過臉去看,見到江亦深一只胳膊搭在沙發背上,懶洋洋地問那人:“今年題難嗎?”

“我哪知道是題難還是我爛,操,我背的東西都出現在題幹裏,考的那叫一個酣暢淋漓!”

戚林已經有些醉,但腦子還能轉,他楞了幾秒,才偏頭去問許白禮:“江亦深沒去考研嗎?”

許白禮正在啃醬板鴨,聞言咀嚼的動作停頓一下:“他沒跟你說?”

“說什麽?”

戚林這下轉不過神了,感覺自己錯過了什麽事,可麻痹遲鈍的神經讓人思路不暢。他看到許白禮瞧了他一眼,包廂屏幕裏映出變幻的光影,襯得那一眼格外覆雜。

“沒考。行了你悠著點,這酒後勁特烈。”許白禮很自然地切換了話題,擺明了是看戚林快要喝醉了好糊弄。

戚林知道他在敷衍自己,但張了張嘴想追問,卻說不出話,好像在夢裏被追時怎麽跑也跑不動一樣。

這酒後勁大,此話誠不欺人,戚林第一次在外面醉倒了。

一晚上唱歌的唱歌、游戲的游戲,吃吃喝喝上廁所,大家彼此都熟絡,有空位置就坐,到最後戚林躺在沙發上快要睡著,江亦深剛好就在他身邊。

江亦深三杯倒名不虛傳,控制著沒有喝太多,可一口一口攢在一起也夠三杯,他腦瓜暈,能記起來的唯一一個念頭居然是“醉了就醉了,反正時空重置,可以給他一鍵送回家”。

直到耳邊模模糊糊捕捉到有人在喊:“馬上零點了,下樓看看唄?倒數最熱鬧了!”

“零點”兩個字如同炸響在耳邊的鑼,當一聲把江亦深的神志敲回來了,他一骨碌坐起來,在沙發上摸來摸去,終於找到自己的手機,打開一看已經是23點58分。

他的眼前天旋地轉,胃裏也不舒服,抓住身邊的戚林,用他自認為正常的音量說:“戚林,快醒醒,要重置了!”

他們約定過今晚party行動的總目標,是要驗證身體狀態是否會被循環影響,喝醉酒的身心狀況會不會被隨之重置。

但他的聲音在其他人耳中簡直是怒吼,戚林被他吼醒了,皺著眉看了眼屋子,倒頭又要睡。

江亦深連忙握著他的肩膀把人提起來:“戚林,我們要……”

要幹什麽來著?

思路被漿糊貼成一片馬賽克,江亦深瞪著近在咫尺的戚林,突然有些弄不清楚情況。

“江、江亦深!”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江亦深很慢地扭過頭,眼神都沒有聚焦。

他一動作,手中力道不自覺松了些,戚林失去了支撐,一頭栽倒在他肩膀上。

從許白禮的角度看,戚林整個人都縮在江亦深懷裏,看起來弱小可憐又孤立無援。

“江亦深,你別沖動,他現在不清醒,你、你想幹什麽等他清醒再說!”許白禮吞了口唾沫,如臨大敵地站在幾步遠處。

剛剛說要下樓去倒計時的幾個人已經站在門邊,聞言都想起來江亦深那遇到狗都得狂親一頓的酒品,連忙道:“你先把戚林放開!你想要什麽我們都給你!”

許白禮頂著江亦深那茫然的目光,硬著頭皮靠近他:“或者你把他弄醒,告訴他一聲你要親了,這叫免責聲明,不然等戚林醒了我們就都完蛋了!”

“醒了也不能親啊!”凡子也大驚失色,“親完就要酒後亂性了,等明天他倆清醒了,我們真的會完蛋的!”

走廊裏隱約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有不少人都走出包廂,跨年夜的最後時刻,熱鬧非凡。

江亦深低頭看著戚林,他壓根沒聽明白朋友們在說什麽,提取關鍵詞,只有“親”啊“親”的。

戚林好像並沒有陷入睡眠,只是閉著眼睛沈在酒醉裏,眼睫毛時不時顫一下,又微微擰起眉毛,看起來不太舒服。

江亦深盯著他的嘴唇看了幾秒,一瞬間他有些記不起現在是什麽時候,他們又在幹什麽,除了自己與手中攏著的戚林,一切都飛速褪色遠去,聲音、色彩全都扭曲成一條無聲的黑白膠卷,飛速抽離。

膠卷裏有無數畫面在閃動,有他坐在高鐵裏疲憊地望著窗外,有他戴著厚口罩穿行在醫院住院部,有他等在手術室外麻木地數著地磚,隔著厚重的玻璃看向躺在床上的父親。

還有戚林在拉他的袖子,戚林在幫他系衣扣,戚林在和他吵架,戚林親了他。

每個閃回都稍縱即逝,江亦深一個也抓不住,他恍惚裏想起來這抽離感很熟悉,零點將至,這是時空在重置。

時空會重置,再睜眼後,一切會變回白紙一張,沒人記得此時此刻發生的事情,他在這一剎那是絕對自由的。

江亦深的手掌落在戚林的後頸,托著人揚起頭。他低頭吻在戚林的唇上,一如曾經他們每一次接吻那樣。

耳邊呼嘯的走馬燈猛然停止,像砸碎了一層玻璃罩,萬事萬物都轟然生動,江亦深突然就聽清了屋裏此起彼伏的抽氣聲,聽清了走廊中合並在一起的高聲倒計時。

戚林似乎被他親醒了,又好像只是迷蒙裏的下意識回應,他擡手抓住江亦深的小臂,微微張開唇任由他親。

江亦深的心跳很快,他喪失了時間觀念,只聽著屋外那激昂的喊聲:“——新年快樂!”

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歡呼,比這幾次循環裏每一次零點喊聲都更清亮,江亦深退開一些,這回不是有鑼在耳邊敲,而是原子彈在頭蓋骨爆炸。

他的手還握在戚林的頸間,而戚林只是喉結滾了滾,重新趴回他的肩上。

江亦深猛地看向包廂屏幕的時鐘,一月一日,零點整。

沒有重置,沒有循環,沒有清零,時間在向前走,世界還在運轉。

他宕機在原地,心臟跳得幾乎快沖撞而出,視線一寸寸挪向屏幕旁,立在門口的一群瑟瑟發抖的朋友大張著嘴,面目猙獰,誰都沒有說話。

每個人都是一副震撼又驚懼的模樣——這下真的完蛋了——包括江亦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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