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縞羽辰砂溯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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縞羽辰砂溯往事

三十四年前,距離滅傷之戰還有十七年。

旭晟山,女弟子院屋舍。

夏夜蟲鳴,月朗風清。

漆黑一片的屋中挨墻分別擺了兩張床。

靠窗的床上,瑩縞羽和衣而臥,而另一張床則是空空如也。

窗外花香飄進了屋內,鉆入了瑩縞羽的鼻中,似乎也一並流入了她的夢鄉。

山峰高聳,芬芳四溢,伸手便是潔白的雲彩,垂眸便是大片的花朵。

一個緋衣女子正徜徉其中。

瑩縞羽輕喚了聲:“辰砂?”

緋衣女子回頭,勾唇微微一笑:“阿瑩。”

辰砂著一襲颯爽紅衣,鳳眼偏長,鼻梁高挺,眼尾上揚,面部立體度極高,生了一張棱角分明的英氣臉,這讓她天生帶了一股清冷範兒。

可她揚唇一笑又是那麽溫柔,頗具感染力,特別是唇角邊的小小梨渦,直接柔化了她面部輪廓帶來的冷酷感。

未等瑩縞羽開口,辰砂又道:“阿瑩,我要走了。”

瑩縞羽一怔,急道:“走?走去哪兒?”

辰砂不言,她背對著崖邊,一雙腳卻在不停地向後退著,直到立在邊緣,直至石塊滑落。

瑩縞羽飛快向前,伸手,赤紅的裙紗從她手中脫了出去。

“辰砂!”

瑩縞羽驚聲叫道。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辰砂並沒有掉落下去,她就這樣懸空而立,笑意盈盈地看向瑩縞羽:“阿瑩,我要走了,飛到天上去,成仙。”

言罷,辰砂飄飄而上,虛空之中好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引導著她向上,飄到更高的蒼穹中去。

瑩縞羽仰頭望她,急道:“辰砂,辰砂,等等我,辰砂!”

瑩縞羽忽地一下自床上坐起,冷汗順著脖子落下,暈在了她雪白的中衣上,她伸手撫上了自己的心口,深呼吸調整了半晌,那股心中空落落的感覺才漸漸被壓了下去。

還好,是個夢。

她習慣性地看向對面的床鋪,毫無意外的空空。

呆坐了半晌,她披衣起身,朝著女弟子院外走去。

瑩縞羽的目的地是某個小山峰上的一座破廟,由於那山峰格外陡峭偏僻,所以素日幾乎無人涉足。

當然了,辰砂除外。

輕車熟路來到廟前,就見一緋衣女子隨意地倚在廟前的一棵雲杉上,手執一壺酒仰頭豪飲著。

瑩縞羽蹙眉看她,語氣裏帶了些嗔怪,道:“總是夜半三更往這破廟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被掌門罰到了此處睡覺。”

辰砂不答,只是勾唇微微一笑,而後向瑩縞羽的方向隨手拋了一壺酒,瑩縞羽見怪不怪,擡手便將其穩穩接住。

瑩縞羽身披一襲繡百合花暗紋的瑩白外衫,但她卻沒有絲毫猶疑地緊挨著辰砂,一屁股坐在了滿是塵土的地上,單手靈巧地撥開酒壺的塞子,學著辰砂的樣子豪飲了一口。

烈酒辣喉,引得瑩縞羽秀眉微蹙:“又喝這麽烈的?”

辰砂抿唇,單邊的梨渦若隱若現,道:“我明日又不必外出捉妖,自是想去哪便去哪,想喝什麽便喝什麽咯。”

瑩縞羽揚了細眉,道:“若不是那繪鳶墳場附近出了難纏的怨氣,需要你這個通曉凈化之術的來清理,那此次的遠行歷練定也不會少了你的……”

辰砂笑了笑,岔開了話題,道:“你們這次的目的地是哪兒?”

瑩縞羽道:“下山後一路往東,一直到有河有海的地方,好像是叫楓漁吧……”

辰砂又飲了一口,喃喃道:“楓漁鎮啊……”

靜默了半晌,辰砂突然沒來由地問道:“阿瑩,你可有什麽願望?”

瑩縞羽抿唇笑了,她的笑依舊是那般內斂,看著辰砂,她真誠道:“像辰砂一樣靈力高強算嗎?你知道我做夢都是像你一般一擊凈化千百只怨鬼惡靈,可惜我並沒有那天賦啊。”

不等她回答,瑩縞羽又將頭轉向辰砂,道:“那辰砂呢?有什麽願望?”

山頂的視野極好,辰砂擡眸,她目光所及的方向正是南方,不過可惜的是,現在是深夜,看不到梧桐滴雨,流水小橋,更不可見自己乘著畫舫搖搖晃晃漂在水上,兩側翠綠的山巒和植被隨著船舶的移動緩緩向後移去……

她眸中映出的只有一片漆黑。

辰砂看著漆黑一片的山下,道:“或許是游遍整個國家罷,總之我可不想一生都呆在這旭晟山上,太無聊了。”

而後,辰砂突然肉眼可見地歡喜了起來,道:“之前落掌門向我承諾,待到平了繪鳶城墳場的事情,便給我一整年的時間下山修行,國土遼闊,我想去何處都可。到時候啊,我說不定還能到那楓漁鎮去看看你。”

辰砂說著,拿自己的肩膀輕輕撞了一下瑩縞羽的肩膀。

瑩縞羽則是拿著酒壺在她的酒壺上碰撞了一下,以示回敬,垂眸道:“好,那我便在那裏等你,你一日不來我便一日不歸這旭晟山,即使捉完了妖也依舊留在那兒。”

辰砂自是知道她在開玩笑,卻還是道:“這可是你說的哦。”

瑩縞羽伸出一根小拇指,自顧自地勾上了辰砂的指頭,而後用大拇指輕觸了一下她的大拇指,笑道:“一言為定。”

二人就這樣笑鬧了一會。

少頃,瑩縞羽向上拉了拉自己將掉不掉的外衫,正色道:“對了,我已經按照你的說的,叫人在繪鳶城中張貼了告示,叫大家最近莫要接近那繪鳶墳場了。”

辰砂點頭:“謝啦。”

瑩縞羽盯著她的臉,辰砂的臉上總是噙著笑,好似這世上沒有她不開心的事。此時的她依舊是笑著的,那皎皎月光就這樣住進了她的半邊梨渦,顯出一派柔軟祥和之意。

但,此時的她卻沒來由地想起了之前那個夢,登時蹙起了眉來:“我聽師姐和掌門他們說,那墳場的怨靈邪地很,你自己還是多加小心。若是敵不過便先行撤回山門尋幫手,千萬莫逞強,知道嗎。”

瑩縞羽素常溫和寡言,這還是辰砂頭一次見她露出如此嚴肅的表情,認真點了點頭,辰砂道:“好,我答應你。”

辰砂又仰頭灌了一口酒,清冽的醇香綻放在了喉間。

她的眼睛向左邊微微一側,而後將手伸向了旁邊的人,指骨一緊,瑩縞羽的那件繡了百合暗紋的外衫便被她扯了下來。

瑩縞羽面上一驚,連忙去抓,可卻還是晚了一步。

辰砂漆眸中映出的,是雪白衣衫上落梅似的點點鮮紅。

被抓包的瑩縞羽柔和一笑,道:“方才著急出來尋你,忘了換繃帶。”

辰砂能夠看出,瑩縞羽的傷口頗深,還帶了絲絲縷縷的行屍怨氣,和繪鳶墳場那裏的一模一樣。

辰砂的聲音帶了些慍意:“為何不告訴我?”

瑩縞羽將自己的外衫扯了回來,遮住了那幾抹刺目的紅,搖頭道:“就是些小傷,不礙事的。”

辰砂不由分說地扯過她的外衫,手掌貼上了她的手臂,霎時間幾抹金光自她的掌心流出,瑩縞羽傷處縈繞著的黑氣登時消散。

辰砂道:“傷口治愈之法我不會,可是怨氣我能清,這樣你也能好得快些……”

瑩縞羽啟口欲言,卻被辰砂的食指堵了回去。

瑩縞羽笑得有些無奈,心裏滿溢出了落寞,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提升修為啊。至少這樣的我便可以留在你的身邊成為你的助力,而非遠行去找些小妖歷練了……”

辰砂手上的動作不停,道:“怎麽又說這個,阿瑩現在也很厲害啊,不要妄自菲薄。”

瑩縞羽輕輕“嗯”了一聲,沈默了一會,她又開了口:“辰砂,你想成仙嗎?”

瑩縞羽說這話的時候緊緊盯著辰砂,她想要看清楚她的表情。

辰砂揚唇一笑,搖頭晃腦道:“當然不想啊。當仙多無聊啊,還不如做我們這些修者快活。”

“可成仙就等於擁有了無盡的生命,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頓了一下,她又道:“而且,辰砂是現在山門中最有望飛升的……”

瑩縞羽的後半句話的語氣中帶了些許的落寞,而這種感情也被辰砂精準捕捉到了。

辰砂給瑩縞羽包紮的力道忽然加重,惹得後者倒抽了一口冷氣。

瑩縞羽低低叫道:“辰砂,痛!”

辰砂卻是笑道:“痛啦,痛完之後腦子清醒了沒?”

“阿瑩你是睡傻了吧,我有你這樣的摯友在這兒,我飛升做什麽呢?而且啊,據說仙人不可隨意下凡的,我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那仙山,多無聊呀。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我這個人最不喜歡長久地呆在一個地方了,那樣的我會被悶死的……”

*

同一時刻。

梧傷地下城第十八層。

較為寬敞的石鑿空地前,立著一墨衣赤眸的男子,他的四周圍滿了赤眸孩子,毫無疑問的,他們都是梧傷族人。

此時,他正指著墻之上的一副石刻壁畫,同孩子們講著什麽。

那壁畫分為上下兩個部分,最上方的是十個雕刻誇張的太陽,太陽圓圓的內部住了只三足鳥兒,十鳥十態。而太陽下方是龜裂的大地和一個起了火的村子,迅猛火勢吞噬了半個村子,再有就是成堆的灰燼,和一個個面目猙獰,身上燃著火的人。

比起上半部分,這壁畫的下半部分可謂是豐富許多:這裏是一個向下開鑿石塊而建的地下世界,一共有十八層,每一層都有著不同的用途,或住人,或儲物,或開辦學堂。

墨衣男子背著手,指著壁畫最上方開口:“話說這一千年前啊,天上出現了十個太陽。”

“那時的人間堪比煉獄,草枯土焦,太陽的金光炙熱刺目。照在大河之上,一息,河水滾沸,兩息,河床龜裂生煙。照在動物身上,一息,皮肉焦糊,兩息,萬物化灰。”

底下梧傷孩童具倒吸了一口冷氣,怯怯望向壁畫:“先生,當真有這麽可怕麽?”

那玄衣的教書先生道:“真實的,要比你們看到的還可怖的多。那時,超八成的動物植物死亡,甚至連骸骨都沒能剩下。活下來的,只餘生活在地下深處的某些爬行動物,厚厚的土地為它們隔絕了致死的溫度和光亮,給他們掙得了幾分生機。”

孩童們均吞了一口口水,似是在想象著那煉獄般的景象。

教書先生微微俯了身子,將頭湊近他們道:“不過,我們梧傷地下城人卻是什麽事都沒有,只因啊,我們這裏出了一位神明。”

教書先生引導孩子們看向他手的方向。

那是一尊頂“天”的石雕像,置在了石墻壁畫的前方。那是尊男性立像,他左手執鋤,右手拿鍬,面上帶了親和的微笑。雖說是頂天,可梧傷地下城每層不過也就六尺多的高度,高也高也高不到哪裏去。

而這神像之前是一個供臺,供臺前又擺放了幾個蒲團。

教書先生幾步行至那蒲團之前跪下,孩童們有樣學樣,也跟在他身後跪了下來。

對著這神像虔誠地拜了幾拜後,教書先生才起身道:“他便是我們的救世神,東罔神。”

“東罔神,俗名黎陰。當年,正是他帶領我們從十日高懸之中活了下來。”

孩童們恍然,看向那座神像時眸光中也多了些敬佩:“哦——”

教書先生補充道:“可以說,正是有了他,才有了我們整個梧傷地下城。”

底下的梧傷孩童紛紛交頭接耳了起來。

教書先生擡手示意他們安靜,緊接著,又講了起來:“傳說千年前,東罔神偶然光顧了坐落在地表的梧傷村,並預知到了十日高懸浩劫的發生。為救生靈,他以神力探得了地下有一處容身之所,便帶領著梧傷村民開鑿擴建。”

“一開始,其他的梧傷村民還不信他,這地下城就只由東罔神一人開鑿。但是,隨著後面地震不斷、植物褪色枯死等等異象頻生,村民心中泛起了嘀咕,有部分家庭也便加入到了挖掘活動中來。而到了地方,那些‘後來者’才發現,我們的東罔神當真是神力無邊,他在他們糾結的短短一周時間便用一己之力挖出了一條極長的甬道和數個寬廣的廳室。”

孩童們聽得入了迷,不由又是一陣讚嘆。

“很快便到了黎陰預言‘十日高懸’的日子。”

“這一日,所有梧傷村民帶著一眾勞作的物事,牲畜,草藥,植物等躲在裏面,這種事就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大不了事情沒發生再出來。然而,當他們進去後沒多久,頭頂果然傳來一陣炙烤的熱意。幸而當時東罔神命大家將這城挖得極深,足有地下三層。當那股熱意襲來時,大家具都躲藏在了最底部的那層,這才逃過了一劫。”

“這便是東罔神創造我們梧傷地下城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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