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那就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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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那就開始吧。

事情就是這麽巧。柳崢嶸找姜太玄, 為的是告訴她,藥物研制成功了。

沈容刀和姜太玄立刻過去了。

以往每次見柳崢嶸,沈容刀都要感慨一句她的房間真是陰暗潮濕, 而這一次,推門的第一時間她便意識到,環境似乎變了, 那些潮冷的氣息依舊頑固得沒有散去,空氣卻好像燥熱起來。

柳崢嶸居然還坐得住。沈容刀已經撲過去差點抱住她:“在哪裏?”

柳崢嶸側身避開, 指了指桌上。

沈容刀立刻又撲到了桌上,撲住了那瓶丹藥, 握在手裏打量半天,才將將控制住情緒, 又一副從容淡定的模樣, 向柳崢嶸道:“你沒放什麽不該放的吧。”

柳崢嶸說:“毒不死你。”

沈容刀將藥瓶扔給了姜太玄。她雖然算得上是全才, 連有毒的花都能栽培出來,偏偏對煉藥一竅不通。

姜太玄問:“怎麽用?”

柳崢嶸道:“泡屍體十二個時辰後可以回歸。”

沈容刀道:“不會直接泡爛吧。”

柳崢嶸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

沈容刀立刻改口:“那必然是不會了。”

心裏不自覺想起葉婆娑表現出的性情,一個笑盈盈, 一個沒表情, 反差也太大了點。

姜太玄點頭:“那就不叨擾了。”

她帶著沈容刀往外走, 將要關門時, 才飄出柳崢嶸一句話:“回歸後來找我。”

那聲音伴隨著房間裏微冷的空氣,從門縫裏擠出來, 幽幽的。

走開一段距離, 沈容刀把至關重要的藥瓶在手裏拋來拋去,道:“你見了她, 什麽感覺?”

姜太玄想了個通俗易懂的說法:“她很滑。我的術法會擦過去。”

沈容刀停下腳步,目光定在她臉上:“你是不是還有點別的想法?”

那白紗並不能影響沈容刀的感知, 但姜太玄自己可以。沈容刀什麽也沒看出來,只聽她說:“暫時沒有。”

沈容刀沒有深究,再次將落入空中的藥瓶接到手裏,說:“既然她們都開始行動了,回歸還是越快越好。我們現在開始?”

姜太玄點頭。她帶著沈容刀走進那片禁地。

沈容刀第一次以旁觀者的視角見到自己的身體,它封在冰雪中,也像雪一樣蒼白,但仍有黑的發、黑的睫,好似睜開眼,也將以黑色眼眸看向這裏。

腦中忽然傳來抽筋般的疼痛,如同第二次中毒找回記憶時那般琴弦拉鋸。那是神識的反應。

她皺了皺眉,沒有理會,道:“你很相信柳崢嶸嗎?”

姜太玄道:“不是你相信她嗎?”

沈容刀說:“但我也不想死。”

姜太玄道:“最壞不過毀掉這具身體。”

沈容刀立刻道:“那沒問題了。”

姜太玄覺得好笑,按住調侃的心思,面上恢覆鄭重。

她輕拂衣袖,玄色衣擺微微蕩漾,牽動的微妙氣息拂過冰霜,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又悄然將寒冷融化,冰層破綻,化為潺潺流水,汪在池中,仍舊包裹著那具身體。

就如春雷驚蟄,冰雪消融的剎那,生機亦隨之降臨,血一樣蒼白的臉上漸漸生出血色,遂在黑發白膚中暈出淺淺的紅。

撲通,撲通,傳來心臟的遲緩的跳動。

沈容刀懾住了。腦中的琴弦越繃越緊,胸腔裏的心臟也跟著那緩慢卻越發有力的跳動而加速起來。

她見慣了春夏秋冬,看過春風將冰雪消融,見過夏雨令樹木青蔥,也見過秋風將落葉送走,亦看過冬雪將萬物凍結。

她分明見過生機在世間萬物間流轉,從蓬勃到死寂,又於萬籟俱寂中煥發新生,可她從未這樣真切地以人的姿態觸摸生和死的距離,那一瞬,生生不息的循環自天地落入人間,她第一次有了更深刻的領悟。

她問姜太玄:“她算活著嗎?”

從前用的是“它”,可當密室中響起第三個人的心跳,她自然改了稱呼。

“怎麽算活著呢。”姜太玄說:“只能說,她有生命。”

有生命就算活著嗎,即使一輩子困在這裏,不能起身,遑論跑跳,即使大腦停止思維,僅僅維持著生理的運轉。

算活著,也不算活著。

至少,無論是沈容刀還是姜太玄,都不要那樣活著。

沈容刀不說話了。姜太玄已取出瓶塞,向雪水傾出瓶身。

血一樣鮮紅又深沈的液體自瓶中傾瀉,墜入池中,平靜地融了進去。

什麽也沒發生。沒有蒸騰的霧氣,沒有爆起的洶湧,像水遇到了水,那麽自然而然地交匯在一起。

沈容刀:“我以為至少能聽個響。”

姜太玄瞥她一眼:“這藥為的是促進融合,真爆出響來,先炸了你的身體。”

沈容刀立刻拉上嘴巴,頓了頓,又比手勢拉開嘴巴:“所以說應該有用?”

姜太玄凝視著池中泛著淺薄紅色的雪水,說:“再看吧。”

從禁地裏走出來,沈容刀才感慨:“我以為我的身體已經死了。”

姜太玄說:“若是死了,我們也不必費這麽大力氣。”

姜太玄自己就有將神識置入已死之人體內的辦法,沈容刀當初就是這麽進入了現在的身體。當初在山崖上,她送沈容刀的那一劍,最直接的效果並非殺死她的身體,而是破碎她的神識。

對凡人來說,可能死了就意味著身體失去了活力,但對修士來說,她們更關註的是她的神魂是否消散,所以在毀掉生機和散掉神識之間,姜太玄選了後者,只是操作中以聖門的秘法在她散去的神識上留下標記,此後再借閉關修養將神識全部收集起 來,她也因為施展秘法而跌落境界。

這秘法唯獨聖門傳承知曉,為此她不曾告知沈容刀,哪怕如今也沒有和沈容刀提起具體做法,因為不必說。沈容刀也沒有問過,因為不必問。

只是,還是太倉促了。在追殺越來越緊迫的當口,她和沈容刀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被逼到最後的絕路時,沈容刀說:“你殺了我回去吧,替我報仇。”

她以為姜太玄只是受了她的牽連,倘若一定要死,不如由姜太玄借機跳反,繼續做她們未竟的事情。

但姜太玄卻想到了聖門秘法,最壞的結果不過是她的所作所為被戳穿,未能救回沈容刀,自己也重回當日下場。

後來的事情發展已經比她想象中好得太多。最可能發現她動作的江照知自顧不暇,升遐後更是將聖門留給了她。她擁有龐大的資源,得以彌補當時未能考慮周全的漏洞。

那一劍沒殺死沈容刀的身體也差不多了,演戲演到九分真,沈容刀也只剩下一分命。倘若將收回的神識直接放入她的身體,破碎的神識遇到破碎的身體,很可能前功盡棄。

為此,她一邊養育著沈容刀的身體,一邊為她尋找最合適的屍體溫養神識,為她鑄造了最堅固的棺材埋在地下,等待有朝一日她神識愈合,睜開眼睛。

那是漫長的一段時間,哪怕於修士的壽命而言並不那麽漫長,時間也在期待和緊張中無限延伸。

直到那一日,一雙手,自內而外,打開了棺材。

新生的沈容刀還是當初的宋弗征嗎?

是也不是。

身體和神識從來都是相互影響,就像沈容刀能夠自無靈根身體中積聚出五種靈力,身體亦限制了她神識的記憶。當她適應了新的身體,那麽,如何回歸舊的身體,就將成為問題。

事情就這樣繞了一個大圈,所幸,她們總是遇到最幸運的那種情況,舉聖門之力溫養的身體已經完全恢覆元氣,尋來的柳崢嶸也煉出了看似起效的良藥。

只差最後一步。

十二個時辰後。

姜太玄和沈容刀再度站在了這具屍體旁邊——或許現在不能叫屍體了,她好像沈睡的人,遲緩地呼吸著,池中雪水仍在,那淡淡的紅卻完全消失。

姜太玄揮袖拂去全部雪水,池中便只有那個身體。

她看著那身體,指尖輕點微勾,似將什麽挑在指尖,拈了拈,轉向沈容刀。

“看來你的猜想是對的。”她說:“這藥沒有問題。”

“不知道她是怎麽騙過對方的。”沈容刀雙手抱胸,想了想,說:“該不會騙對方說在藥理下了毒吧。”

“有可能。”姜太玄說:“以現在的形勢,她們不能直接殺你,可能會在你身體上想辦法。”

沈容刀哆嗦一下:“你確定這身體沒問題吧。”

姜太玄睨她一眼:“藥物我不懂,但什麽樣的身體可以容納神識,我還是清楚的。”

“那是自然,我們玄子要是不懂,天底下真的沒人能懂了。”沈容刀舌燦蓮花。

她說完,看向那具身體,安靜下來。姜太玄同樣看著那身體,沒有說話。

沈容刀緩緩吐出一口氣,伸手搭在姜太玄肩上,拍了拍:“那就開始吧。”

她提步邁入池中,在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體旁躺下,兩只手臂也乖乖搭在肚子上。

眼睛剛閉上,又睜開:“你和她們說了吧,不能進來打擾。”

“嗯。”姜太玄說:“無論發生什麽事。”

沈容刀安心閉上眼睛。姜太玄的手剛擡起來,她忽然又睜開眼睛:“不會疼吧?”

姜太玄直接白她一眼。

沈容刀立刻閉上眼睛。

這次姜太玄沒有動。她等沈容刀第三次睜眼。沈容刀再沒睜眼。

她安靜地躺在那裏,有一瞬間,姜太玄覺得她和旁邊那個身體的神情很像。

很快,她清空所有思緒,再度擡起了手。

就在姜太玄正式啟動術法分離宋弗征的神識時,在怡情閣裏,針對如何應對宋弗征即將成為合歡宗繼承人帶來的風險,李閣主沈吟良久,吐出了四個字。

先發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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