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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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寧蘭在醫院住了七天,醫生讓她回家靜養,按時吃藥,定期覆查。

王叔王嬸開車過來把人接回家,醫生說完註意事項,話鋒一轉又反覆強調按時吃藥,寧遂跟王叔王嬸一起頻頻點頭,寧蘭站在他們後面一句話也不敢說,像挨訓的小學生。

王嬸如來時一樣,收好寧蘭病房裏的東西,再把包袱遞給丈夫。王叔任勞任怨地拿著,站在一旁看病友和寧蘭道別,對妻子使了個眼色。

王嬸攙扶著寧蘭走出病房,在走廊和辦好出院手續的寧遂碰面。

寧遂扶著寧蘭另一只手臂,幾個人慢慢向電梯方向走,寧遂盡量把語氣放柔和:“不能再不吃藥了,下次覆查,我回家陪你一起去。”

寧蘭確實認識到了錯誤,可被醫生護士和幾個小輩反反覆覆說,她也有點煩。王嬸帶著他們向停車場方向走,笑著扶寧蘭下樓梯:“放心吧碎碎,有我盯著呢,我一定監督她三頓藥頓頓不落。”

三個人上了車,車窗降下小半截,寧蘭也沒忍住對著寧遂念叨:“快回去吧,多吃點飯,一天不上班也沒什麽,每天都多睡會兒。”

“好了好了,平日裏又不是見不到,碎碎嫌回家麻煩就給你叔打電話,讓他開車去接你。”

王叔啟動引擎,順著妻子的話繼續說:“對,別擔心了,你嬸兒保證完成任務。”

寧遂抿抿唇,提醒他們關窗,他後退兩步,目送小汽車一腳油門開遠。

工地還沒開工,恰好寒假也沒結束,關之裕今天在教輔機構做兼職,沒來醫院相送。寧遂在停車場裹了裹身上單薄的外套,獨自去站臺坐公交。

被公交車的暖風吹了一會兒,凍僵的手指才能自如活動,解鎖手機點開餘額,看到比起春節前縮水了好幾位的數字,寧遂果斷點開兼職群。

柳韻和廖華還在老家過年,飯館沒開業,寧遂只能做兼職。看病把攢給王叔一家的欠款花光了,寧遂手上的錢只夠交這個月的房租。沒法聽寧蘭的話在家休息,他得把寧蘭的藥費、房租和欠款都賺出來才行。

時間流逝不停,馬上就是二月份。休學時間太久會被學校勸退,寧遂想回去參加高考,就必須在上半年把欠款和上學用的生活費都攢夠,他沒法把自己分裂成三個人出去賺錢,就只能擠榨時間,在一天內多接幾個兼職。

從前負債比現在還要多,寧遂一個人在外面幹苦活累活,不覺得自己活得有多慘。那時候他心裏的想法很簡單,把賬還清,給寧蘭養老,只做好這兩件事就可以,寧遂自己活成什麽樣則無所謂。

可是,他遇到了關之裕。

關之裕背的債不比他少,在寧遂帶他回出租屋前,甚至連睡眠時間都少得可憐。可是兩個人合租後,寧遂和關之裕做的那些花不了幾個錢,卻能改善生活質量的事,實在讓苦兮兮的日子幸福了不少,有了對比,寧遂才真正從客觀角度評估了自己的生活。

確實不算好。

寧遂才意識到,對寧蘭的感情支撐著他有心情在每個夜晚迎接新的一天,和關之裕的相處,則讓他對新的一天多了些向往。

天氣冷可以和關之裕一起堆雪人,天氣熱可以和關之裕回老家摘桃子杏子,被這些小事填滿的一天和苦行僧的一天怎麽可能一樣。

所以寧遂感到前所未有的緊迫。“感情”是和“未來”和“承諾”掛鉤的,不想要緣分變成有緣無份,就得努力賺錢,最起碼該把債還清,不然他們憑借什麽底氣向往未來。

多了一個掛念的人,就不能再無所謂生活是什麽樣,寧遂希望他掛念的人都能幸福。

他要努力擺脫窘迫的日子。

……

從前最拼命的時候,寧遂一天做三個兼職,現在他好像被打了雞血,恨不得覺也不睡了,一天24小時都用來打工。

作為合租室友,關之裕清楚寧遂的早晚動向,自然知道他有多挑戰極限,甚至關之裕幾次叫他旁聽都被拒絕。

這樣太累了,是會生病的。

電腦那端的學生正低著頭做題,關之裕關掉麥克風,視線追蹤從臥室走出來的寧遂。

寧遂手上鼓搗著什麽,他緊緊盯著手機,看也沒看客廳裏的室友,憑著對出租屋地形的熟悉進了廚房。

身影被墻壁擋住,關之裕看著廚房門露出的空蕩輕輕皺眉,他以為是寧蘭的病刺激到寧遂,才讓他這樣精神緊繃,可距離寧蘭入院已經過去十幾天,寧遂該對自己放松些了。

弦越繃越緊,關之裕就要打一個盡量委婉又能讓人聽進去的腹稿,再挑一個時機,勸寧遂別再這樣。

關之裕實在不擅長談心,可這畢竟和寧遂有關,他必須逼自己去做。

關之裕還未收回視線,廚房傳來一聲巨響,緊接著是清脆的四分五裂聲,他立刻站起來,幾步走到廚房外。

“沒事吧?”

熱水壺摔在地上,熱水源源不斷從中流出來,在寧遂腳邊聚集成一攤,壺旁邊還有大小不一的玻璃碎片,關之裕認出那是寧遂喝水的杯子。

寧遂呆呆看著地板上的狼藉,遲鈍地眨一眨眼,好像沒聽到室友的關心。眼見著熱水就要流到寧遂腳上,關之裕趕緊伸手把人拉過來。

“啊……”寧遂被關之裕拉著站定,他好像剛反應過來,“對不起……”

熱水還在向他們的位置流動,因為出租屋的冷,蒸騰出肉眼可見的熱氣。關之裕擰眉看了一眼,寧遂以為他在生氣,又一次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寧遂的臉有點紅,打碎幾只杯子顯然不會讓他羞愧成這樣。關之裕帶他出了廚房,眉頭擰得更深,他沒批評這場事故,而是擡手覆在寧遂額頭上。

寧遂還是眨眨眼,聽話地隨便關之裕怎麽做。

“發燒了。”猜測被證實,關之裕放下手,又拉高寧遂的袖子檢查他的手臂,“生病了,你沒有感覺嗎?”

寧遂又眨眨眼。這幾天太忙,吃不多也睡不夠,身體早就在反抗,寧遂只以為是沒休息好,並沒往生病的方向想。刻意忽視的不適感慢慢浮現,被高燒侵擾的寧遂不能很好分辨關之裕的心情,遲遲給不出回答。

見他沒被熱水燙傷,也沒有被碎玻璃劃傷皮膚,關之裕終於松了松眉頭,牽著寧遂回臥室躺下。

熱水壺裏的水還在到處流淌,關之裕顧不上收拾殘局,只知道眼前的病人最重要。

他就知道忙過頭會生病。要是他早些提醒寧遂就好了,關之裕懊惱地想。

把被子蓋在寧遂身上,關之裕不容置喙搶走寧遂的手機,“吃藥睡覺,手機沒收。”

燒到一定溫度身體會隱約地痛,意識到自己在生病後,病痛的感覺就怎麽也忽略不掉。寧遂沒力氣和關之裕爭辯,只能點點頭同意這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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