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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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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裴沅講話甩下,顧不上雨勢,棄了馬車,徑直攀上馬背離開。

桑榆站在堂前,望著人馬離去的背影,心中泛起隱隱慌張來。

“既是昨夜事,為何下午才來報,揚州城沒有一絲消息。”桑榆低聲盤算,張惟言聽在耳中。

張惟言:“畢竟官府之事,說話之間有藏有掩乃是常事,見方才的反應,看來這位知縣以後也是沒好日子了。”

本是澇災時節,若是再遇受災,大方上報便好,這位知縣怕是想藏藏掖掖,瞞著上頭將事情處理好,結果徒勞葬送百姓姓名,還毀了縣城糧倉。

如果沒有站住腳的理由,項上人頭難保,烏紗帽更是難保。

張惟言見桑榆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你還真想去?”

能叫裴沅冒雨趕去的,說明情況驚險程度,條件艱苦,身為女子,她怕是不宜。

“剛才不是說了,情況特殊,別說是我了,待會兒師父知道了,肯定也是要去的。”桑榆整理自己的藥箱,“你有顧慮,就別跟著去了,好好待在家裏,難道你真不參加科舉?”

話語落下,楊瑜和林放姍姍趕來,桑榆順口將卉縣情況告知。

楊瑜行醫多年,受慣了外界的惡劣環境,自是要帶著林放去幫忙,見到桑榆也要去,還是忍不住開口勸。

桑榆不聽,還是跟上去了。

倒是張惟言要跟,被桑榆“告了狀”,出城門前被張家老夫人抓了回去。

楊瑜無奈,“冉冉,你還告人家的狀,你就不怕我直接叫人把你拉到家門口?你爹娘要是知道你不聲不響離開,保準生氣。”

“師父,好不容易遇上一次歷練機會,您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唄。”桑榆抱著她的胳膊撒嬌。

楊瑜生起疑竇,“你當真是為了歷練?”

“那是當然,不然還能為了什麽?”

楊瑜嘆氣,時間過得太久,連她也忘記自己曾與裴家有過交集,現在細細回憶起,十幾年前為裴沅母親診脈的情景還依稀存於腦海。

但當時只是無奈桑榆年紀過小,便有擔憂之人,原以為小孩子一時興起,沒成想竟兜兜轉轉,兩人牽扯起來。

若真是歷練,何必須得今日。

騙過自己,騙不過旁人。

他們先進了卉縣縣城,街道鋪子皆緊閉大門,除了急促的雨聲和到處的水,縣城街道什麽都不剩了。

天色已晚,跑了半個縣城才尋客棧住下,來時匆忙,桑榆沒帶換洗衣物,處在客棧中,只能忍耐身上黏膩,度過一夜之後,三人繼續深入災區。

林放停下馬車道,“再往前,便是滿地泥濘,車輪怕是走不動,咱們只能走過去。”

桑榆挽起衣裙下車,看了看自己腳上的繡鞋,下定狠心,撐著傘,沿著路邊走去。

大約小半個時辰後抵達營地,不見裴沅身影,反倒見了麥冬。

麥冬看見她臟汙的裙角和鞋襪,非禮勿視移開視線,因不知喚何,麥冬便只是施禮,並未出聲。

“王爺領兵去了堤壩,估計天黑才能回來。”

桑榆並未接話,而是問:“傷員呢?”

“都在後院,您跟我來。”說罷,麥冬在前領路。

“糧食,草藥,衣物,都是昨日連夜從鄰縣運過來的,傷員不多……因為大部分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也大都沒命了,現在難的是搜救。”

洪水把人沖跑了,順著下游找,但是今天就找到許多泡發了的屍體。

桑榆望了一圈,前後不過二三十人,皆是老人婦孺,“何時把他們送到縣城裏?”

“中午。”

桑榆覺著無事可幹,便開始與麥冬生火。

柴棍受了潮,生了半個時辰才點燃,桑榆開始拿著糧食熬粥做飯,楊瑜也在旁邊幫忙。

林放則是在一邊照顧前陣送回來的士兵。

三人商量,若是明日情況依舊,他們怕只能無功而返,回縣衙照顧傷員。

裴沅帶著滿身汙泥回來,看見在竈臺見忙碌的身影,眉頭一蹙。

桑榆顧著給孩子盛飯,隨便將盛滿飯菜的玩放至竈臺上,不去看他,也不搭話。

“不是說不讓你來嘛,趁著晌午,一會兒趕緊回去,聽見沒?”他語氣頗冷,方才進來的一瞬間,便一眼看到了她腳上的汙泥。

此次情況不比上次,她當是還治病救人呢?

桑榆拿著勺子餵孩子飯,腰上還圍著粗布圍裙,“我還輪不著你管,若是這裏危險,我自然會走,用不著你操心。”

實在太餓,忙活了一天一夜沒和一滴水,裴沅便不再跟她貧嘴,端起竈臺上的飯,開始吃起了。

即使餓極,也沒有狼吞虎咽。

“這飯是你做的?”

“我可不會做飯,這是師父做的。”

“怪不得這麽難吃。”裴沅說罷,又往自己嘴裏塞了兩口。

桑榆瞥了一眼,不去理會。

他們落腳的人家,後院擺著十幾顆顆白菜,四五十人的飯不好做,桑榆知道不好吃,但是在人餓極了的時候,為了活命,也顧不得那麽多。

原以為他還會再說,沒成想竟沒了一句話,桑榆看著眼前乖乖吃飯的孩子,聽見身旁碗筷放在竈臺上的聲響,後面加了一句:“待會兒跟著傷員一起離開。”

桑榆擡眸望去,他只留下一個不容拒絕的背影。

送傷員離開的時候,裴沅特意站在一旁督促,指了兩個士兵給桑榆,“你們兩個安全把她送回揚州。”

沒等士兵應下,桑榆便出言拒絕,“我說了,我不回去。”

裴沅無奈瞧著她,就像一個沒長大的孩子跟他犟嘴,而此地危險,他不得不出聲訓斥:“這件事由不得你,不單是你,楊大夫和林大夫都得回去,這裏用不著你們。”

“哪裏用不上我們了?難不成你想救了人之後,就直接往城裏送?路都被淹了,你要怎麽送傷員?擡嗎?”

眼見兩個人吵起來,楊瑜暗中拉過她,示意她別說話,開口解釋道:“王爺,我們私底下商量過了,若是明日午後依舊沒有傷員送來,我們便自己回去,她性子急,也是擔心大家。”

王侍郎打哈哈:“這裏條件艱苦,都沒有大夫願意前來,有妙仁堂這樣的大夫在,也算是叫在前方賣命的士兵們安心了。”

哪怕救不了村民,救治士兵也是好的。

兩方勸導的聲音下,兩人漸漸偃旗息鼓,然依舊冷著臉,井水不犯河水。

安頓好傷員離開後,裴沅帶著剩下的士兵離開去攔洪,桑榆則是留在原地。

晚間裴沅回來的時候,不少士兵們都泡發了腳趾,有的甚至已經潰爛,桑榆拿著藥箱一一處理,看著最後落在自己手邊的裴沅,白天的怒氣演變成了沈默。

四目相對,裴沅晾著自己的腳,並不說話。

桑榆將藥膏扔在他懷裏,作勢離開,被他出聲叫住:“明日我們會上山,傷員會直接送往縣城,你不必再留下來。”

周遭沈寂,零碎的說話聲和外面源源不斷的水聲交雜在一起,愈發顯得二人之間泛著怪異的氣氛。

桑榆:“……放心,明日午間一過,你求我留下我都不稀罕。”

附近堤壩坍塌,今日下午他再前去查看,若今夜的雨已經不停,怕是明日又有災禍,並且他們要去的山坡就是首當其沖之地,但幾十人在山上,他們又不能坐視不理。

知州的援兵明日才能到,前前後後算下來,估計四五日都完不了事。

裴沅握著手裏的藥,腦袋只覺著脹痛。

雨下了一夜,絲毫沒有轉小的意思,桑榆並未睡好,翌日又醒得特別早。

醒來沒事幹,便是跟著楊瑜開始準備今日中午的夥食,好在不過兩個時辰,便已經有村民陸續轉移回來了。

“嚇死人了,老身昨日聽了一夜的水聲,今天早上醒來發現雨還下那麽大,至多不過中午,這洪水肯定會淹了的,可憐我們叫今年新蓋的房子。”

一老太太跟著桑榆念叨,桑榆順口問:“您住在什麽地方?”

“就在東面。”

老太太跟著軍隊離開,桑榆腦中不由琢磨,裴沅便是朝東面去了。

連著兩道炸雷轟炸,外面雨聲頓時加急,甚至蓋過了說話的聲音。

不過半個時辰,馬聲嘶鳴,裴沅一隊人馬趕來,急聲命在場所有人全部撤離。

事態緊急,所有人迅速整裝待發,桑榆提起藥箱要走,裴沅將自己的馬讓給她。

“不是你們來時的那條路,我們得繞路回縣城,你可想好。”

桑榆:“你是王爺,是一軍將領,若是你出了事,才是真正的禍患。”

桑榆抱著藥箱快步跟上隊伍,這是也不管什麽幹不幹凈,只要是能踩的路,便快步走著。

一隊人馬要過石橋,可惜石橋太窄,只能兩人並肩而過,年輕人紛紛立在後面,先讓老人孩子先過,桑榆和裴沅留在最後,沒成想轟隆的聲響傳來,漫天的洪水傾瀉而下。

裴沅跳下馬,拉著桑榆往邊上的樹上靠,劇烈的沖擊叫二人只能抱著樹幹。

洪水沒過小腿,裴沅叫她踩著自己爬上樹幹,結果剛要上去,又一股激流湧來。

“裴沅,你快上來。”

若是待水淹過胸口,一切就都完了。

“這樹幹太細了,只能站你一個人,我要是上去的話,估計得斷。”

桑榆伸出手,“不管斷不斷你都得上來,難道你想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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