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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慮【終章】 “唯有權力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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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慮【終章】 “唯有權力不……

這會兒正是春夏之交, 天兒不算熱,但無論宮裏還是宮外,人心浮動、燥熱非常。

皇後誕下小皇子當日,帝王下旨大赦天下。

同扶喻誕生那會兒, 先帝的做法一致。

從這道旨意中, 眾人隱隱窺探出帝王的態度。

但他們什麽都不能說, 只能笑臉去恭賀。

二皇子的生母周貴嬪曾被議為後,之後不久卻被帝王降位禁足,朝臣們不知是何緣故,但宗親那邊卻得了點消息, 雖未曾廣而告之,但透出來的消息就足以讓眾人歇了心思。

皇長子喪母, 又體弱,二皇子序齒靠前, 又康健,難怪周貴嬪會動了心思, 早早為他籌謀。

也難怪周家對於周貴嬪被降位和帝王冷落一事緘默不語, 原是怕被牽連。如今皇後已禮, 嫡出皇子已有, 這二皇子……

關於先瑾妃、如今周貴嬪的事兒, 在姜令音坐月子時,才隱約聽說了一些傳言。

扶喻原不想用這事擾她心思,但也不至於瞞著她,見狀,便言簡意賅地說了一遍來龍去脈。

周貴嬪的表兄曾在羽林軍任職,靠著表兄,她在私下裏暗暗拉攏軍中之人, 收買人心。

而來往的財帛,便是在偏僻且一直荒廢的問月臺做的交易。

問月臺少有人去,離勤政殿遠,離皇宮的北門近,名義上屬於後宮,但途經的人卻身份頗多——皇宮設宴,朝臣家眷都是從北門進入皇宮。

所以,這般交易便有了遮掩。

姜令音有些了然。

難怪,問月臺恢覆了生機後,有了蔣氏被毒啞一事,而後常去問月臺的嬪妃,也接二連三出了事。

周貴嬪怕暴露自己暗中的謀劃,便以此警示後宮嬪妃,讓人心生懼意,遠離問月臺。

可她沒想到,顧靜姝會提議修繕清音閣,清音閣變得越來越熱鬧。

此處暴露,她不能坐以待斃。

“陛下在問月臺那兒可查到了什麽證據?”

姜令音想,畢竟是皇宮,周貴嬪也是個謹慎之人,怎麽也不該遺留證據砸自己的腳。

扶喻卻是冷笑:“雖沒有漏下證據,那些賬簿上的往來卻做不了假。”

姜令音懂了。

雖然都指向周貴嬪,但不能確切地說,周貴嬪賄賂拉攏武官,就是為二皇子鋪路。

但她的目的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扶喻將周貴嬪降位,又幽禁在了宮中,斷絕她與二皇子的往來。

而周家,為了不惹禍上身,只能夾緊尾巴,對周貴嬪的下場視若無睹,更不敢接近尚且年幼的二皇子。

沒了生母和外家,二皇子孤立無援,即便入了尚書房,再長大些,也翻不出什麽風浪。

但姜令音卻不會小覷了二皇子。

在扶旸的太子之位穩固前,她不會放松對於兩位皇子的警惕。

是的,包括皇長子。

對於別人的仁慈,就是對於自己的殘忍。

她不會將所有的希望放在扶喻身上,權力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她才放心。

當然,這些想法,她沒有在扶喻面前表露。

*

姜令音生下的皇子序齒為三,滿月宴上,被賜名“扶旸”,正式入了皇家玉牒。

旸,意為初升的太陽。

仿佛代表了帝王對他寄予的厚望。

但無怪於此,畢竟他是嫡出,禮法上是正統。而她的生母,偏又被帝王捧得高高在上,不意外的,他會過得比所前頭兩位皇子過得更加順遂。

姜令音出了月子後,便歇不住了,精氣神仿佛更加充沛。她花了幾天時間,將宮內諸事都審查了一遍。

顧靜姝做事嚴謹妥帖,倒沒有什麽紕漏之處。

姜令音對她的幫襯挺滿意,閑暇之餘,她時常召顧靜姝來鳳儀宮,也時常帶著扶旸去頤華宮,但肉眼可見地減少了去勤政殿的次數。

扶喻不來鳳儀宮,她也沒去主動找過扶喻。

將近年關,扶喻忙得不可開交,一開始還不曾察覺到這一點,但漸漸的,他覺得勤政殿少了點什麽。

慶望見他看過來,忙問:“陛下可是有什麽吩咐?”

扶喻擰著眉,語氣微沈:“皇後呢?”

慶望不慌不忙地回他:“半個時辰前,皇後殿下帶著三皇子去了頤華宮。”

扶喻默了一瞬,又問:“這幾日,皇後在做什麽?”

慶望難得啞了一剎,他聽出了帝王語氣裏的猶豫。

“回陛下,殿下除了在鳳儀宮召見宜昭媛和尚局的大人外,便時常帶著三皇子去頤華宮。”

他心裏盤算著,皇後已經好些日子沒來勤政殿了,仿佛是從三皇子滿月後,他就沒在禦前見過皇後。

扶喻好似也琢磨出不對勁來,他深深望了眼慶望,又將眸子看向窗邊的案幾上,白釉瓷瓶中插了一束紅梅,正傲然盛放。

往常,女子若是累了,便喜歡坐在那兒沐浴陽光,用手指撥弄著花瓣。紅色和光線的映襯下,她的面容白得透亮。低眉淺笑間,盡展萬千風華。

扶喻意識到姜令音不來勤政殿的原因:她在避諱。

她擔心他會疑心她爭權,像周貴嬪一樣為膝下的皇子謀劃前程。

意識到這一點後,扶喻反而更加郁悶了,周身氣勢淩然,震得左右宮人莫不屏氣凝神。

誠然,女子的擔憂不無道理。

但,她難道一點都不信任他嗎?在她心裏,他就是一個疑心深重的人嗎?

況且,她又不是周貴嬪,扶旸也不是二皇子。

她根本無需為扶旸謀劃。

屬於扶旸的,他自會親手交給他。

扶喻撂下筆,他靠在椅背上沈思良久,才終於起身往外走去。

“去頤華宮。”

頤華宮

隨著扶旸的月份越來越大,眉眼果然長開了,他繼承了姜令音和扶喻的相貌,長得粉雕玉琢,煞是可愛。

太後越看越喜歡,一雙眼睛根本從扶旸身上挪不開。

“真乖,比皇帝小時候還要乖。”

太後抱著扶旸,忍不住拿他和幼時的扶喻比較起來。

姜令音坐在一旁泠泠一笑,“母後此言當真?先前陛下還說旸兒頑劣呢,遠不如他乖巧。”

聞言,太後眉眼上也染了七分笑意,“旸兒還小呢,皇帝怎麽就說這種話?咱們旸兒最乖了,比他父皇還要討喜,等長大了,會是長安城最俊俏的小郎君。”

姜令音掩著鼻尖笑了笑,“母後快別誇了,瞧旸兒笑得——”

扶旸不怕生,稍微長大一點後逢人就笑,一雙眼睛滴溜溜的,圓潤又明亮。

他的眼睛生得與姜令音一模一樣,因而姜令音每每對上他的眼睛,都想親一親。

扶旸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小梨渦,與扶喻的一樣,卻比他更明顯一些。

想來以後在氣質上,會與扶喻截然相反。

畢竟扶喻一向是眉眼寡淡,不茍言笑的。

但扶喻這樣,顯然更能震懾人。

身為帝王,如何能喜形於色呢?

姜令音現在不免為扶旸擔心起來,他太愛笑了,也不是好事啊——

可對上扶旸的笑臉,她又忍不住跟著笑,罷了罷了,孩子還這麽小呢,懂什麽?

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哭。

笑總比哭好。

不過,扶旸卻不愛哭。

除了剛出生那會哭了幾聲外,長這麽大,姜令音還真沒見他哭過。

“真乖。”她忍不住彎了彎眼眸,誇起扶旸。

扶喻沒讓人通傳,進來時便見到這一副其樂融融的場面。

母子二人的笑容如出一轍,讓人看得心軟。

還是太後最先註意到自己的兒子,“皇帝來了。”

姜令音擡眸,正好對上扶喻投過來的目光,很溫柔,也很熾熱。

“陛下。”

不等她起身,扶喻已然走到她面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又順勢坐在了她身側。

“皇後近來沒有叨擾母後吧?”

太後哪裏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橫了扶喻一眼,她才道:“皇帝放心,老身巴不得天天看到皇後和旸兒。”

扶喻含笑,簡單得說明了來意:“既然如此,那等開春後,旸兒就暫時交給母後帶一段時日吧,兒臣打算帶皇後去南巡。”

這話一出,姜令音直接楞了片刻。

南巡?

扶喻先前的確答應過她這件事,但不巧的是,她在南巡前懷了孕,為了安全著想,南巡一事便被取消了。

扶旸還小,把他帶著顯然不方便。她還以為,至少要再等幾年才能去南巡呢。

“陛下只帶我去?”

從頤華宮出來後,姜令音便忍不住追問扶喻南巡之事。

扶喻牽著她的手,與她漫步在宮道上。

二人沒有乘坐步輦,儀仗和宮人們都遠遠跟在後面。

悠長的宮道看不到盡頭,但姜令音被扶喻牽著,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慢。這讓她覺得這條路是可以有盡頭的的,而她也可以走到盡頭——

和扶喻一起。

此時霞光漫天,在青石磚鋪成的宮道上將兩道影子拉得很長。

影子挨得很近,雖一高一低,但二人自始至終腳步如一。

扶喻更高一些,步子卻與姜令音邁得一樣大。

他遷就了姜令音,讓姜令音與他並肩而行。

他沒有言語,但行動上已經向姜令音和世人表明,在身份上,他這位皇帝與姜令音這位皇後是沒有高低之分的。

正如他願意同姜令音分享權力。

“愔愔,不要有那麽多的顧忌。”

扶喻目光遙望著遠處,話卻是對著姜令音說得:“我之前說過,你不用與旁人相比。在我心裏,你便是你,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女子。”

姜令音也看著遠處,她知道扶喻是在說什麽,但她沒有應。

須臾,她腳步一停,認真地望著扶喻,“從前我只有陛下,可如今,我有了旸兒,陛下當真不會介懷嗎?”

扶喻也停下來,他垂下眼眸,同樣認真地問:“旸兒是你的孩子,難道不是我的孩子嗎?”

姜令音想說,這不一樣。

扶旸是她唯一的孩子,卻不是扶喻唯一的孩子。

但沒等她開口說,扶喻又問:“愔愔是覺得,我對旸兒的疼愛和你的不一樣嗎?”

姜令音不語。

扶喻自問自答:“父親和母親對孩子的疼愛,本就不一樣。”

說完這句,他忽然笑了。

姜令音不明所以地看著他,輕而易舉地看清了他眼底盛滿的笑意。

“我有過別的孩子,愔愔會介懷嗎?”

扶喻不用姜令音回答,又接著說:“我是生來是皇子,後來又是太子,成為皇帝。廣納後宮,誕育皇嗣,是身為皇帝的責任。皇帝可以沒有皇後,但膝下不能沒有皇嗣。”

這是他一直不肯立後的原因。

“如若沒有遇到愔愔,皇後之位應當會一直空置下去,直到儲君冊立。”

在他駕崩後,儲君踐祚,他的生母自然會被尊為皇太後。

扶喻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陳述一件與他毫不相幹的事。

姜令音抿了抿唇。

她沒有什麽資格介懷與否。

世間的男子本就多情,後院裏一般情況下都有三妻四妾,更遑論是帝王了。

從始至終只有妻子的男子,少之又少。

當然也有這樣的人,只是世人往往會嘲笑男子懼內,認為女子跋扈善妒。

這是當今的世道。

女子的身份比男子更卑微,活得也更加艱辛。

即便她沒有進入後宮,嫁給了旁的男子,也不可能餘生只守著她一個人,即便婚後只有她,那先前一定也有侍妾,守身如玉的男子,尤其是高門之中,太罕見了。

她就算是介懷,又能如何呢?以一己之力,改變這個世道嗎?

她做不到。

而扶喻,其實已經勝過許多男子。

至少她想要的,唯有他給得起。

她說不出介懷二字,也說不出不介懷。

扶喻也沒有強要一個答案,他只是笑:“這世上的人會變,感情也會變。愔愔,唯有權力不會變。”

姜令音有些詫異他能說出這番話。

“權力握在你手中,就永遠是你的。”

扶喻說得很坦然,也很從容。

他俯下身與姜令音平視,一字一頓:“愔愔,你應當握住它。”

只有握緊了權力,他才會安心。

史書中的皇帝,晚年昏聵的太多太多,他無法保證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多年,對姜令音的情誼始終不變。

可姜令音是他認定的皇後,選中的妻子,他不想與她走向蘭因絮果的結局。

他如今只能在姜令音身上加大籌碼,告訴多年後的自己,不要傷害她。

這是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法子,為她做的事。

姜令音的瞳孔微微一顫,其實她沒有想過扶喻會這麽早為以後做打算,也沒想到扶喻會這般坦誠。

說不動容,是不可能的。

她望進了扶喻深邃的眼眸,在他的註視下點了點頭。

“好。”

她的目光逐漸堅定,“我會握住它。”

為了扶旸,更為了她自己。

還有扶喻。

謝謝。

謝謝你堅定地選擇了姜令音。

讓她嘗到了被人堅定選擇的滋味。

很美妙——

足以讓她忘卻世間萬千的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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