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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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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火海

【溯覆】乖乖地點了點頭。

一道半透明的淺藍色光芒從它身上散發出來,顏色相當淡,比隔了一層磨砂紙看蠟燭的光還要模糊,在陽光下以正常人的眼力幾乎看不見。

即便如此,夏目也能感知到清晰的妖力,更能清楚地看見這些淺藍色光芒逐漸籠罩在了這一片灌木叢上,慢慢延伸出去。

很快,這一片小樹林便全部這道淺藍色的光束覆蓋了。

【溯覆】所處的種族和【刈】差不多,妖數不少,常年群居且不愛挪窩,但個頭比【刈】大個幾倍,總體還是小小一只,它運氣好,趕上一百年才變異一回的時機,略社恐,僅限於同自己同族的妖怪溝通,幾乎沒有妖怪能夠聽懂它們說話,換句話說,除了【溯覆】的同族之外,還沒有外人能夠聽見它們的聲音。

夏目與這只【溯覆】的溝通暫時也僅限於意會。

很快,一道銀色的光幕出現在夏目面前,開始自動播放十年間的故事。

由於【溯覆】限定的主體是十年前形成的那只半貓半狗的咒靈,所以其他人物一律被模糊化作倍速處理,只有這只咒靈在場的時候時間流速是正常的。

半透明的屏幕開始播放當年諸事,從戴著眼鏡臉上泛著油光的小眼睛老師出現在小樹林第一次虐待流浪貓開始,到無辜的同學被汙蔑成兇手,到最後一只尚未滿月的小狗咽下了最後一口氣,怨氣與詛咒越來越濃,逐漸的,形成了一團常人看不見的濃稠的黑氣籠罩在小樹林的上空。

再然後,一具由無數充滿怨氣的骨頭拼拼湊湊出來的骨架憑空出現。

大骨架搭著小骨架,看得出來有四個腦袋十只爪。

漸漸的,骨架飽滿了起來,一塊塊血肉填充進空蕩的骨頭之中。

不一會兒,這個七拼八湊出來的奇形怪狀生物便成了型。

身後五條不同顏色不同粗細不同長短的尾巴搖來搖去,似乎還沒適應這副軀體。

剛剛誕生的咒靈有著小動物的特性,四個腦袋在草坪上東聞聞西嗅嗅,晃晃身後五條尾巴,伸出六只形狀各異的爪子擡起來抓拉了兩下樹幹,喉嚨裏發出一聲小動物的嗚咽。

它擡起四只腦袋,看向布滿陰霾的天空。

四雙顏色不同的眸子閃爍著渾濁又明亮的神情。

隔著半透明的屏幕,夏目目光與那雙左眼有著一圈黑眼圈的貓貓遙遙相對。

同樣的豎瞳中倒映著蒼茫的天。

那一刻,夏目堅信自己和它對視了。

絕對的。

哪怕他們之間橫亙著時間與空間的屏障。

在咒靈誕生後,他又窺見了當年數次虐待動物的寺田聰介出現在屏幕中。

他看見那個罪魁禍首被新生的咒靈各種騷擾,最終忍無可忍遞交了辭職信。

他走了,輕輕松松沒有半點負擔地離開了。

夏目並沒有在回憶中再看見那個男人的身影。

他就像一滴無色無味的水,悄無聲息地融進了人流湧動的池塘中。

洛山建在風水極好的地段,咒靈很難誕生出來,這也是事後赤司打聽到的。

這只咒靈還是因為怨氣足夠強詛咒足夠多才得以誕生,靈智甚至比尋常貓狗還要低一些。

但即便如此,也堪堪成為一只三級的地縛靈。

剛剛誕生沒多久的小咒靈只能在固定範圍內活動,失去了覆仇的機會,只得每天行屍走肉般地在曾經被反覆折磨的地方徘徊。

它見到了同樣遭受校園暴力的孩子,也見到了因為考試沒考好想要將情緒發洩至其他生命上的孩子,它都盡力阻止了,雖然不可避免的有人受傷,但它努力用自己沒有多少咒力的身軀制止了一次又一次暴力事件。

夏目覺得,這大概是他見過的,最具有人性(善)的咒靈了。

再然後,他又見到了天狗【六瀨】。

那個長著一對巨大翅膀少年模樣的妖怪。

它聽到了貓貓狗的求援聲,它是唯一一個願意為它駐足的生靈。

在與這只貓貓狗咒靈對視的一瞬間,夏目心中有個聲音回蕩。

——它終結於報仇雪恨那一日。

他形容不出來那是什麽樣的神情。

只覺得悲傷極了,又決絕極了。

它用了十年的時間求援,只有一只素未逢面的妖怪施以援手,不求回報地耗盡妖力,將二人的身份替換。

斑先前說過,【六瀨】的天賦能力是結界。

其實不管是咒力還是妖力抑或是神力,其在運轉時都有異曲同工之處,這也是為什麽神明們會偶爾在人面前出現祓除詛咒的原因。

在力量體系的優先級上,天生天養的妖怪們比在諸多情緒中誕生出來的咒靈要強上幾分。

因此,即便【六瀨】的實力在天狗一族中算不上多頂尖,卻也能夠憑借自己的天賦能力【結界】強行將這只被困在洛山整整十年的咒靈替換出來,讓它成為一只可以隨處游走的普通咒靈。

與之相對應的,作為將貓貓狗替換出來的代價,小天狗得在這裏無條件待滿十年,不待夠足夠的時間無法出去半步。

這恐怕也是這幾個月間洛山頻頻發生意外事件的原因。

夏目匆匆趕回了操場,渾身泛著淺淺熒光的蓑衣小妖乖巧地坐在他臂彎裏,兩只手緊張地抱著他的手臂。

【六瀨】沒想到短短半小時功夫,這人類將它的家底扒了個底朝天,就差搜出它的底褲了。

赤司在操場盯它也不是白盯的,在他的話術下,小天狗已經如實供述自己這幾個月嚇唬的幾個學生的名字,與他先前查到的一致,甚至比資料中還多了幾個。

二人一對手裏的線索,便猜到是什麽情況了。

【六瀨】是個閑不住的主,貓貓狗這些年並沒有對那些企圖傷害小動物的學生做點什麽,而它可不一樣,時常在特定的人眼前顯出不同動物形狀的幻影,將人嚇到再也不敢對小動物下手為止。

不過這孩子對“嚇唬”的程度把控不好,有兩三個人在驚恐下把自己弄傷了。

而在那只貓貓狗咒靈被調換出去的當天,便循著記憶中交織著恨與怨的氣息找上了寺田聰介。

那是刻在它們身體上的血痕與烙印,是它們即便死了千百遍都絕不會遺忘的氣味。

灰色的身影在霧蒙蒙的天空中飛速穿行,不受任何建築的束縛,輕松穿過車水馬龍的街市與高樓林立的大廈,最終停在一個半新不舊的小區前。

它幾個腦袋上的鼻子四處嗅嗅。

找到了!

緊接著,對他展開了維持好幾個月的恐嚇。

就像他曾經恐嚇那名學生一樣,一步一步的,不著痕跡的,令人求助無門的,一點點把人逼到懸崖。數瓷

讓他在絕望與掙紮中墮入深淵。

小天狗與咒靈有著獨特的聯系,能夠感知到對方的生命跡象。

它大概知道貓貓狗做了什麽,也很平靜地接受了它的選擇。

它活了幾十年,知道人類會生老病死,也知道不少妖怪會嫌棄自己生命太過冗長,其中不乏選擇陷入沈睡的,以這種茫茫然的方式耗掉自己生命中的大多數時間;有的妖怪想要接觸不同的生靈、感受不同的風景,於是它們選擇了睜開眼睛,獨自上路或者相伴而行,與不同的生物相遇又錯過;也有的妖怪,它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活這麽久,便擇一處隕落之地,悄無聲息地離去。

【六瀨】是第二種,它從幾歲起就向往著族群之外的自由生活。

它清楚貓貓狗咒靈對那個兇手的怨氣有多深,沒有這些怨氣甚至都無法成形。

也只有親手手刃了兇手,它的郁結連同它自身的怨氣,才會一同消散。

於是乎,在新年到來之際,迎著新春的鐘聲,在眾人高聲互道祝福的時刻,它選擇了點燃一把火,將這個罪惡的男人連同自己,一起埋進足以凈化一切的火焰的海洋。

在最後時刻,它仍緊緊地咬著寺田聰介不放。

被壓制了十年的咒力盡數放出,咒靈以具象化的實體出現坐在寺田聰介面前,它的四個腦袋、十只爪子、五條尾巴,每一寸肌膚上都看得出被虐待出來的痕跡。

陳年的、血跡斑斑的。

黑色黃色白色棕色的毛在血的作用下不分你我地混雜在一起,被火焰一燎,焦了一片,冒出絲絲煙味和肉被灼燒的味道。

它似是感覺不到痛,死死鉗住寺田聰介,四個腦袋不分先後地咬住他身上各個部位,撕下一塊塊肉。

十只爪子也亮出了銳利的尖刃,往他皮膚上狠狠刺去。

它們對著這個曾經虐待它們數百遍的男人亮出了最鋒利的爪牙。

寺田聰介布滿紅血絲的眼眶裏沁出淚水,嘴巴張大瘋狂呼救。

可惜的是,不管是鄰居還是醫護人員,都覺得他這幾個月的反常行為是腦袋有問題。

前幾天他碰到一個同學,身後那只四不像的怪物步步緊隨,他也向他發出了救援,那人一推眼鏡,盯著他看了半晌才分辨出來,嘲諷了他幾句,說自己博士畢業留校任職,不願意和他這種高中沒上完半點成就沒有的家夥當同學。

他痛恨這種永遠高高在上看不起人的家夥。

他疼得麻木了。

嘴巴再也發不出半點聲音,他感覺身體裏的水分全被火燒幹凈了。

意識漸漸模糊,不知為何,他想到了自己被這只怪物糾纏上的頭一周,他遇到了一個好心的人,

那天晚上,他被追到一條從沒走過的路,身上手機錢包都沒有,他覺得自己沒被怪物咬死卻可能在街上餓死。

一個人出現他的視線裏,遞給了他一瓶水和一個飯團,還有幾張紙幣。

穿著統一的制服,寺田聰介覺得那人應該從事的是護士之類的工作。

那天晚上還挺冷,飯團到他手裏是溫的。

那人說了什麽他沒聽進去,看見那個年輕人的嘴巴張張合合,估計是讓他趁熱吃之類的吧。

真是爛好心的人啊,他想。

他看著那人走進不遠處一家寵物醫院。

哦,是獸醫啊,救動物的。

那肯定不會被那種長得四不像的怪物追著咬。

他盯著那人的背影,思索了半天,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

真正吃飯團的時候已經冷掉了,味道他嘗不出來,但還是讓他饑腸轆轆的肚子降低了點存在感。

托那幾張紙幣的福,他找了家網吧暫住了一晚,接了幾個活又賺了點錢,第二天早上他坐上了回家的新幹線。

幫他那人?反正那人在寵物醫院工作,看上去也不差錢吧,還能隨隨便便拿出錢來救濟一個疑似流浪漢的家夥。

寺田聰介沒有半點良心上的譴責,吃著剛買的關東煮走進了家門。

在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刻,他腦海裏的那道穿著護工服裝的身影和十年前他以為自己已經遺忘的了影子重合在一起。

他睜大了眼,任由無情的火焰將他籠罩。

他記起來了!

那家夥,認出他了!

生命的最後,他張大了嘴,掙紮著想從喉嚨裏擠出幾個音節,最終,嘶啞的聲音被淹沒在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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