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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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

伊洛林先屬於伊爾迷,其次才屬於他們。

糜稽清楚這個規定源自什麽,但他緘口不言,笑話,他才不想捅婁子,伊洛林顯然已經忘記了,柯特和奇犽也根本不清楚當年的事情,他說出來的話一定要被大哥和父親一頓教育。

柯特還有些戀戀不舍,但還是一步三回頭地跟著糜稽走了。

伊洛林正喘息著,他這次被電得有些過頭,腦子裏空空如也,什麽也想不到,直到電流關閉他才緩緩回神,睜開眼睛看見好幾天沒回家的伊爾迷,也只是楞了片刻,就立刻回神:“大哥,你回來了,奇犽哥怎麽樣?”

真是三句話離不開奇犽。

不過伊爾迷自己也差不多,兄弟姐妹們自然也一樣。

“有點偷懶,賴著不肯打上去,算計著要在外頭玩久一些。”伊爾迷的手指摩挲著伊洛林的傷口,感受到伊洛林疼得一縮的反應,這才慢慢放下手去:“爸爸讓我回來教你一些新的東西,他會過去看著奇犽,所以哥哥就回來了。”

伊洛林站起來,他往身上套衣服,穿好裙子,乖巧跟在伊爾迷的身邊。

他們穿過很長的一條長廊,走進幽深的地下,伊洛林敏銳察覺到了一些陰冷與血腥氣,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伊爾迷在前面帶路,黑暗裏,他的身影若隱若現,壓迫感十足的長發晃動著,像是一場難以醒來的噩夢。伊洛林似乎意識到了什麽,他腳下一頓,幾乎是難以克制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冒著細細密密的冷汗浸透衣衫,汗水接觸到傷口疼而發癢。

但他還是僵硬著步伐,走進了那間房。

他的兄長用平靜的口吻,詢問他是否記住了心臟的部位。

是的,他記住了。伊洛林從小看得人體解剖學,學習的人體脈絡與穴位,他很清楚地記得心臟在哪裏,他的手可以尖銳到撕裂人體,但是,他還沒想過自己要結合這兩部分。

“那麽,動手吧。”

伊爾迷說。

昏暗的燈被開啟,被吊起來的男人驚恐萬分,他恐懼的面容扭曲著,站在他身側的伊爾迷身姿挺拔,宛如一棵不會彎折的青松,長發垂在身側,籠罩著一層晦暗不明陰影的臉如同鬼魅。伊洛林全身僵硬,他大腦裏遲鈍的機制終於開始觸底反彈。

不能殺人……

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不能殺人……

殺了人就回不去了……會被深深討厭,會,再也沒辦法……

好奇怪……

不想拖後腿,是殺手家族,為什麽,會不想殺人?

好奇怪。

為什麽殺人是不行的,為什麽會回不去,回到哪裏去?

伊洛林的手不受控制的變成了尖銳的利爪,他的全身都在顫抖,被刻意遺忘的記憶碎片正在不斷地攻擊著大腦,它們在吵鬧著,警報,警報,警報。

……不行。

林洛說:絕對不行。

伊爾迷瞳孔一縮,迅速伸手,而伊洛林的指尖只差自己的脖頸些許距離,他像還在夢中,抖如篩糠。他在殺人和不殺裏,竟然選擇了殺掉自己?伊爾迷覺得匪夷所思,許久沒有變過的表情緩慢變化,眉頭皺起,下壓,是明顯的不悅。

“……看來是哥哥對你太好了,你才會以為哥哥是不會生氣的。伊洛林。”

不,不是。

“既然如此,哥哥就真的要心狠一點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

“伊洛林,來,到哥哥這邊來。”

不……

心臟在手掌心裏,是燙的,還帶著熱騰騰的氣息,它是跳動著的,鼓動在掌心裏,求饒與慘叫聲都褪去了,手指緩緩收攏,壓迫進血肉裏,指腹清晰感受到這分明的溫熱與肉質,而後下一秒,狠狠捏碎在手掌心裏。

伊洛林站在洗手臺前,他一遍又一遍洗著手,重覆著機械性的過程。

而後他開始反胃。

他趴在洗手臺上嘔吐,胃部痙攣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反應,吐得胃酸都反上來,他沒有東西可以吐,那點薯片?還是早晨的飯?他腦子空白,只能嘔吐,哪怕什麽也吐不出來也在吐,他要把自己的腸胃都吐出來,把自己的心臟也吐出來。

伊爾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冰涼的手指挪過去,揉捏他的後脖頸,低垂的纖細脖頸像低垂的天鵝頸,他激烈反抗的身體抗拒著殺人的選擇,而伊爾迷的手放在那,他就像是摁了關機鍵一般,失去任何多餘的反應。

他是愛幹凈的孩子,而現如今他涕淚橫流,滿臉狼狽。

伊爾迷耐心而仔細,幫他洗了一把臉,又擦了擦通紅的眼睛,他哄著自己脆弱的弟弟,聲音像在嘆息。

“伊洛林,你要聽話。”

“你一直都是最聽話的那個孩子,對吧?”

他的掌心托起伊洛林的下巴,註視著他慘白的面色與驚魂未定的眼睛。果真不是揍敵客家的孩子,他們家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因為殺人而覺得痛苦,奇犽也只是稍微有些抵抗,甩了手上的血就走掉了,可是伊洛林啊,你竟然覺得痛苦,你竟然覺得罪惡,你竟然寧願殺了自己。

這是罪無可恕的。

不論你從前是否是揍敵客家的人,現在你都是,未來你也是,殺人應當如同吃飯喝水一般,應當成為你判斷他人的標準,而並非你的道德最低線。

“仔細想清楚,伊洛林。”

“柯特還需要你給他做榜樣。”

眼淚大顆大顆掉在伊爾迷的手背,伊洛林渾身劇烈顫抖著,他在哭,睜著眼睛哭,表情沒有改變眼淚卻不停地落下來。伊爾迷沈默片刻,終究還是嘆了一口氣,指腹磨蹭過他溫熱的眼眶,擦去那些淚水,緩和了語氣:“怎麽還在和哥哥撒嬌呢?好了,是哥哥太心急了……原諒哥哥吧。”

伊爾迷還是不懂伊洛林的眼睛,他認為這是撒嬌。

他抱起伊洛林,感受到他的手臂纏繞在自己的脖頸上,稚嫩的孩童依靠著他唯一能夠依靠的人,眼淚浸透了肩膀上的衣服。伊爾迷獲得了一種微妙的滿足。

啊啊…伊洛林或許只要維持現狀就可以了吧?

恐懼,怯懦,再依賴。

簡直就是最棒不過的存在了。

啊,不過那樣爸爸媽媽肯定會不高興吧?還是再成長一點就好了吧。

抱著驚懼之中的伊洛林,伊爾迷心情愉悅,腳下輕快。

伊洛林被強制入睡。

席巴找伊爾迷談過這個問題,畢竟原本伊洛林的精神狀態還沒有這麽差,但是隨著念針的植入,伊洛林的狀態每況愈下,甚至嚴重到了沒有伊爾迷就睡不著的地步。他確實是讓伊爾迷看管嚴格一點,但是不得不說作為老父親,席巴也覺得伊爾迷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

伊爾迷在伊洛林腦袋裏紮念針,是好心好意。

他發現伊洛林很難入睡,警惕四周,剛剛會走就這樣不太好啊,於是伊爾迷就幫了他一把,讓伊洛林能夠立刻入睡,後面這個屬於是後遺癥,伊爾迷覺得沒什麽不好的,他也很少不在伊洛林身邊。

而且伊洛林這個只要受到刺激就容易暈倒的毛病,雖然也被側面激發了,但是由於刺激太多,反而現在不是很容易暈了,這個時候讓他睡覺不就是好事?

席巴到底沒說什麽。

只是睡前和基裘嘮了兩句,總覺得伊爾迷把自己最強烈的控制欲都挑著放在伊洛林身上了,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但是操作系,向來如此。

伊洛林在夢裏掙紮著,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有同類的軀體,倒在地上,他畏懼不已,向後退去,而死去的人類重新覆活,卻變成了活死人。他關上門,門口的人卻用伊爾迷的聲音問他,為什麽不聽話,是哥哥的話沒那麽有用了嗎?伊洛林,你為什麽要怕呢。

他不知道。伊洛林蜷縮在角落裏,他發自內心的疑惑。

自己出身殺手世家,為何會懼怕殺人。

殺人的壞處是什麽?他完全不明白。

腦海裏如驚雷一般炸開,顧深深幾乎抓狂地說著話,她說真服了這群人,遲早有一天把他們都殺了。而另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孩笑著說,殺人犯法啊,消消氣啦。

殺人犯什麽法了……

殺人,犯法,嗎。

因為顧深深討厭,所以自己也不願意。

但是,沒辦法,他沒辦法……伊爾迷控制著他的行為舉止,他完全沒辦法操控自己的四肢,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挖出那人的心臟,捏碎在手掌心裏。

伊洛林哭著從夢裏醒來。

因為夢的最後,他看見顧深深說,我討厭你。

什麽啊,深深絕對不會討厭自己的,明明是自己就算殺了人她也會幫著自己毀屍滅跡的才對……那個不是顧深深,是他的心魔,他生出的恐懼與畏懼。

伊洛林擦著眼淚,昏沈著大腦。

只有這一點,他絕對確信,那就是顧深深永遠不會討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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