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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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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四十四

鄭直先一步掛掉電話,徐望從兜裏掏出車鑰匙扔向他,“快去吧,鄭——哥——”

小馬自達駛出市局,鄭直心裏咚咚響,他回憶剛才電話裏說的地址,躲過好幾個紅綠燈,以最快的速度趕過去。

勾陳一躺在後車座,吳韻嫌棄地把外套蒙在他頭上,可能是因為多喝了幾杯,呻吟聲穿過布料在車廂內回響。吳韻聽著煩躁,下車後在馬路邊來回踱步,祈禱她“未婚夫”的男友能到的快些,讓她趕緊脫離這場鬧劇。

所以她見到鄭直的第一句話是:“老天,你可算來了。”

吳韻打開後車門,像展示違禁品一般不屑地朝勾陳一點頭,“我沒想到他酒量這麽差。”

鄭直覺得兩人之間的關系有點尷尬,他不知道說什麽,只能盲目地道謝,然後輕輕掀開衣服,拍了拍勾陳一的臉。

“鄭哥。”勾陳一的右眼微微撐開一條縫,“我不是說如果我沒回家的話,你要來接。”

鄭直一只手扶著他的後背讓他坐起來。

“騙子,說話不算話。”勾陳一對著鄭直的前胸就是一掌。

“我沒答應你。”鄭直想把人從車裏架出來,但他左手使不上力,又不好意思麻煩吳韻,只能用別扭的姿勢拉扯勾陳一的腰,“而且,現在他媽的才剛過六點。”

“那你還記得是十一點!你明明就答——”

吳韻上來捂住勾陳一的嘴,從他懷裏抽走自己的外套,“人我也給你叫了,趕緊回家,我還有事。”

勾陳一瞪了她一眼,扭頭環住鄭直的脖子,“鄭哥抱我。”

皇崗路旁邊過兩條街就有大型商場,現下正巧碰上晚高峰,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起來。吳韻長得貌美,她在路邊一杵,旁邊有倆男的摟摟抱抱,已經吸引了一些人的目光。

鄭直直起腰板從車裏出來,他牽著勾陳一的手,“快點起來,回家了。”

勾陳一晃著腦袋,像是剛玩過水的小狗,他定了定神,兩只手拽著鄭直的胳膊,確認是右手後才敢使勁,面條似的掛在上面。

從車上下來,他還不忘扭頭和吳韻告別,鄭直三兩下把他推進車裏,一把關上了門。

“不好意思吳小姐,給你添麻煩了。”鄭直走上前,他仍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眼前這位女士。

“是你替我解決了麻煩。”吳韻一笑,然後轉身揮手,“有機會一起吃飯。”

勾陳一自己摁下副駕駛的窗戶,兩只手把著窗框,腦袋乖順地偏向一側。

“鄭——嗝,哥——”他順了順氣,“回家吧。”

直到鄭直駛入車流,勾陳一才安心睡去,他抱著後座上的抱枕,腦袋貼著車窗。鄭直在堵車的間隙看了他好幾眼,有些心疼地揉了一下被酒精熏紅的臉。

到家後勾陳一立刻抱著馬桶吐了起來,鄭直一邊給他餵水漱口一邊解襯衫扣子,他上半身紅得和煮熟的海蝦一樣,摸一摸還有點燙手。

“鄭哥。”勾陳一往後一仰順勢躺在瓷磚地上,“你猜猜我今天見到誰了?”

鄭直以為他說醉話,手上擦臉的毛巾還沒停下,隨著敷衍著回答道:“誰啊?”

“我見到常中生了。”

“誰?”鄭直以為自己幻聽,隨即停下了手裏的動作,“你說你看見誰了!”

“常中生。”勾陳一握住鄭直的手腕,“就是那個打傷你肩膀的混蛋。”

一個醉漢的話很難讓人相信,但這個消息確實令鄭直振奮,他把勾陳一扶起來,硬是把他架到沙發上灌了兩碗水。

“你在哪看見的?”

“他和陳鳴在一起。”勾陳一紮進鄭直懷裏,一邊回答一邊摟住他的腰,“陳鳴和我說他是陳仲,可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就是常中生!他害你,我能記得他!”

勾陳一越說聲音越小,鄭直不得不貼住他的頭,“你再說一遍,他是誰?”

“陳仲,陳鳴說他是我弟弟,但不是,陳仲是個傻子,他管不了公司,陳鳴瘋了。”

勾陳一說話顛三倒四,鄭直努力從其中分辨,最後編輯一條信息,讓宋明明查查陳鳴這個“不太合法”的小兒子。

他一方面希望勾陳一的情報是真的,另一方面又希望這個信息有誤。

常中生應該在大洋彼岸躲一輩子,如果他出現在這片土地上,一定有一個讓他非回來不可的理由。

這不是好的信號,萬一是一個響指又毀掉幾百人的性命。

“貢”不能卷土重來。

宋明明比想象中更快,鄭直剛把勾陳一安頓進房間,門鈴就響了。

徐望帶著外賣先鉆進來,他擡手在鼻子附近扇了兩下,“五十三度的茅臺,喝了不少啊!”

鄭直打開窗戶散味,宋明明關上門,輕手輕腳地把電腦放在餐桌上,“鄭哥,兩件事。”

“說吧。”鄭直覺得不妥,又把窗關上了。

“陳鳴確實有個兒子叫陳仲,美籍華人,三天前回國,而且護照上的照片……”宋明明轉過屏幕對準鄭直,上面是一張和常中生有85%相似的臉。

“勾陳一說真正的陳仲有智力障礙。”鄭直的中指快速滑動鼠標滾輪,卻發現下面是滿滿登登的一片介紹,從幼兒園到大學都是非常標準的精英教育,甚至還有兩年在療養院裏做義工的記錄。

“這是他想讓我們看到的,不過沒什麽關系,反正偽造身份是他的強項。”宋明明指著“陳仲”的家庭關系,“他應該還有一個植物人兄弟,我很好奇陳鳴為什麽沒有選這個人做常中生的容器。”

“因為那個兒子是他和他的初戀的孩子。”勾陳一拽著臥室門,看臉色酒還沒醒,“鄭哥,能幫我煮碗醒酒湯嗎?我好餓。”

徐望從外賣袋子裏掏出一瓶果汁,“要嗎?”

勾陳一擺擺手,鄭直轉身進了廚房。

“那陳仲?”宋明明扭過頭問他。

“不知道和哪個女人生的。”勾陳一從門後取下鄭直的睡衣披在肩膀上,“那個植物人是他成就感的來源,是他對自己原本生活的幻想,所以他不會毀了他,自從意外後,他每年花將近千萬供養這個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來的軀殼,我之前還懷疑過,陳仲只是一個能移動的零件庫,可惜腦子也不好使。”

這聽起來有些駭人聽聞。

“有什麽機會能接近陳仲?”徐望用勺子攪渾碗裏的粥,“采集他的DNA做檢測,總不能連基因都做假。”

“陳鳴最近會一直帶著他。”勾陳一攏著衣服,他朝徐望的方向坐,刻意躲開宋明明的視線,“我可以......”

鄭直把西紅柿雞蛋面放在勾陳一面前,扭頭取了雙筷子遞過去,順便打斷他的話,“你不行。”

六只眼睛齊刷刷看向他。

“私下取證沒有意義,咱倆的事情已經被陳鳴發現,他一定有所防備。”鄭直挨著徐望坐下,拿起勺子吃粥,“這件事再說,明明想說的第二件事是什麽?”

宋明明瞥了勾陳一一眼,徐望笑著把小菜夾到鄭直碗裏,“先吃飯,吃完飯再說。”

鄭直也覺察出不妥,他把粥裏的姜絲挑出來,嘟囔道:“吃完回去開會,今晚在局裏睡。”

晚上十一點,市局大樓右上角的房間亮起燈。

徐望搜刮鄭直的存貨,給每個人發了一瓶罐裝咖啡,他站在文件櫃前,兩只手叉腰,腦袋以脖子為中心畫圓。

“俊濤那邊怎麽樣?”鄭直也站著,手臂輕緩地擺動,“孫隊不是說找人去替他了,怎麽不回來。”

“他怕再發生吳三那樣的事,所以和李隊申請二十四小時待在醫院。”宋明明皺眉,“接著講剛才沒說完的事,呂鵬飛的車場是九年前盤下來的,最開始以改裝和汽車美容為主,根據呂鵬飛的社交網站和年齡推測,他那個時候剛成年,自己喜歡玩車才做這個生意,後期才開始倒賣二手車。”

鄭直找了張白紙,邊聽邊記。

“王東應該是很早的時候就去他店裏幫忙了,他年輕的時候在技校學汽修,後來開出租車,再後來就變成了無業游民,我沒找到他去醫院治療右手的相關記錄,也沒聽說他到底給誰做的線人。”宋明明強調道:“按理說呂鵬飛不是摳門的人,但這些年王東的生活水平一直很低,他所居住的社區對低保有嚴格的審核程序,並且我查閱了他的銀行賬戶,確實沒什麽進賬。”

“他賣信息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徐望舉起右手,“這些錢也沒查到嗎?”

宋明明搖頭,“應該像咱們上次那樣只收現金。”

“不買房、不買車、不治病、甚至不養女人。”鄭直轉筆,黑色的筆頭在空氣中生成一個虛空的環,“他要那麽多錢幹嘛?”

“目前還沒有頭緒。”宋明明一只手拄著腦袋,“我現在更好奇蔡洪勝找呂鵬飛幹嘛。”

徐望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看著天花板,墻上已經出現一條裂紋,和案件一樣,要麽統統鏟除重新施工,要麽買點新膩子糊在上面,等到未來的某天再次開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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