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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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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四十一

“能問話嗎?”鄭直感覺自己問了一句廢話,就目前這個情況,別說交流了,能維持呼吸都是萬幸,於是又補了一句,“大概什麽時候能探視。”

何冬站在他身邊,紅著眼圈瞪他,“你他媽是不是人啊?他都這樣了能說什麽?你是不是故意折騰他?”

“這個您要和大夫溝通,保守估計也要下周才能出ICU,在此之前我們不建議對他進行探視,畢竟患者現在剛醒過來,需要充足的休息。”護士插到兩人中間,將手中的文件夾遞給何冬,“患者需要預存費用的明細在這裏,家屬有時間去門診一樓大廳繳費即可。”

何冬對護士倒是畢恭畢敬,兩只手接過文件夾連連道謝,“謝謝”和“拜托”像連擊炮一樣從嘴裏禿嚕出來,他看都沒看,回頭牽起鄭直就要走,“你陪我去一樓吧。”

鄭直看著這個沒良心的小崽子,剛才還罵他不是人,現在就能晃著他的胳膊裝無辜,他突然想起吳三的事,貼著何冬的耳朵問:“吳三是怎麽找到你的?”

何冬低著頭往前走,他來回翻著賬單,腳步越來越快。

“我問你呢。”鄭直捏住他的肩膀,“吳三是通過什麽方式找到你的?他還找過別人嗎?”

“孤兒院。”何冬擡眼瞟了他一眼,“長大的孩子都要出去工作,他們會定期去那裏選人,那邊好多福利院都這樣,畢竟在那種環境長大,大多數人都沒辦法積極地融入社會,有人接盤總比讓我們自己出去強,更何況他們還會給福利院好處費,可以養下一批孩子,這是大家默認的規矩。”

“都去做……”鄭直被“鴨”這樣的字眼噎住了,他抽掉何冬手裏的文件夾,低聲說:“大概是什麽樣的工作?”

“不清楚,大多數人後來都失去聯系了,也沒有人願意回來,不過動腦子想想也不會有什麽好工作,你要是老板你願意招我們這種人嗎?”何冬背著手看著窗外,手指頭糾纏在一起,“鄭警官,您是福窩裏長大的小孩,知道的那點爛事還是在工作中聽說的吧,我從小到大過的都是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對於我們來說做什麽都無所謂,有飯吃就行,你以為吳三最開始找我來對我是折磨,其實根本不是,我見過的變態多了去了,這裏算得上什麽,到底都是文明人,不會怎麽樣的。”

“那要是死也無所謂嗎?”鄭直聲音拔高,他站在窗前,手指下意識緊縮,指甲磕在關節上暗自較勁,“被人虐待,變成行屍走肉,到最後都不知道埋在哪兒也無所謂嗎?”

何冬嘴角上揚,把文件夾往鄭直懷裏一丟,“不然呢?我們生來就沒人要!沒人關註我們的死活!你懂什麽是‘生來’嗎?就是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因為我們的改變流一滴眼淚!聽說你和勾總養了一只狗啊!那只狗身價五萬二,上一天課八百塊,來回車接車送,蔡洪勝和我講的時候是鄙夷,他覺得為畜生花那麽多錢是有病,我他媽的只有羨慕的份!吳三買我才花了六千,我還不如個畜生!”

鄭直啞然,雙手護住文件夾,嘴唇張開又閉上,片刻後吐出一句,“去繳費吧,剩下的一會兒再說。”

何冬那段話裏巨大的信息量打得他暈頭轉向,一方面是之前去福利院調查的事情應該重新提上日程,另一方面,他居然從別人嘴裏知道多多的價格,五萬二是他不吃不喝大半年才能攢下的工資,這筆賬最後還是要算在勾陳一頭上,小屁孩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現在為了他一句話就大手大腳,以後還不得無法無天。

門診大廳堪比春運車站,十幾個窗口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何冬白眼一翻往後走,指著隔壁窗口問:“能插隊嗎?”

鄭直抓住他的手臂,幹咳一聲,“我只能帶你插秧。”

“切——”何冬扭著臉,“我什麽時候能出院?”

“怎麽了?”鄭直掏出手機給徐望發消息,“在醫院待著不好嗎?不用擔心安全還能守著蔡洪勝,我們也不操心。”

“世友不能沒人管。”何冬拽著病號服,袖口上有一塊褐色的汙漬,應該是早上檢查時蹭到的血,“我得把賬上的錢看好,老蔡要是真癱了,我還指望用它養老。”

“世友平時不也沒人管,你能看明白嗎?”

“簡單對對賬還行,我那個書也不是白念的。”何冬躲在鄭直身前掏出手機,微信界面有上千條未讀信息,他隨便點開一個,白色的對話框和語音條沾滿了屏幕,最上面居中位置寫了一個“鵬”。

··

勾陳一端著酒杯在大廳裏和人寒暄。吳家一個幹房地產的企業非要做科技創新商會,商會成員除了平時和吳配華往來較多的個別企業,剩下的都是不入流的小作坊,勾陳一打眼一掃就明白,自己今晚是來當菜的,不然怎麽從這些小商人手裏扣出一筆不菲的入會費。早幾年吳家是看不上這點閑錢的,可如今生意不好做,蒼蠅腿也當肉,吃吃飯喝喝酒就能收大幾百萬,何樂不為。

吳韻站在他身邊,不說話只微笑,直到那個連名字都沒記住的老總走遠她才歪過頭,湊到勾陳一耳邊說:“大門口方向有個男人,脖子上系絲巾那個,姓冼,在國外投資畜牧業,好幾年沒回國了,是個掏錢不眨眼的主,可以去認識下。”

“他來這幹嘛?為了讓人騙?”勾陳一瞇著眼睛,他還沒見到今晚的主角——吳配華和陳鳴,這倆人遲遲不露面不是什麽好兆頭。

“吳配華弄來的,估計和你一樣用來撐場子。”吳韻搓了搓手指,吹了口氣,“你現在還在第一步,後期計劃開始前需要大量資金,抓住一個人就多一份保障,而且這個人在國內沒什麽根基,和陳鳴這樣的人也不過是泛泛之交,別人尚且要礙著他的面子不和你來往,但這個人只要有可觀的利益,還是會傾向你。”

勾陳一放下酒杯,“等一下吧,等陳鳴來了再說,我需要去查查這個人的底,就像你說的他在國內沒什麽根基,一旦有任何差池,咱倆都要玩完。”

宴會廳的角落裏出現一陣喧囂,兩個人回頭看過去,發現吳配華帶著小兒子站在側門。吳笙依舊保持花花公子的派頭,在這種場合也穿的像個花孔雀一般,襯衫領子東倒西歪地蓋在脖子上,吳配華看不過眼親自上手整理也被他拍開。

勾陳一拐著吳韻走過去,畢竟他現在是吳家名義上的準女婿,剛剛替未婚妻在股東會上長臉爭了一點股權,轉頭要是和未來老丈人鬧不愉快可是讓別人看笑話。吳韻雖然翻著白眼,但還是小鳥依人地站在他身旁,嘴唇笑得有些顫抖。

“來來來。”吳配華抓住勾陳一的胳膊,把兩個人往一起拉,“這是韻兒的弟弟,你倆小時候還見過,這一轉眼就長這麽大了。”

吳笙上下打量他,眼皮都沒全擡起來,搖頭晃腦地“嗯”了一下,勾陳一不在意,抽出胳膊在吳韻手上拍了拍,“她經常和我講起姐弟之間的事,我一個人長大沒有兄弟,也想體驗下這種感情。”

“馬上你就能體驗到了。”吳笙把雙手插在褲兜裏,一副地痞流氓樣,“先把自己家的事弄明白再操心別人,我姐也不想嫁給一個窮光蛋。”

“別胡說。”吳配華擡手懟了他一下,繼而回頭面帶笑容地看向勾陳一,“你爸爸在樓上酒店,要不你先上去看看?”

往常這種事情都是陳鳴親自打電話給他,現在反而要吳配華轉達,再加上吳笙那一頓沒頭沒腦的話,勾陳一心中警鈴大作,一股詭異的涼氣從他心頭冒出來,胳膊上登時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除了那個不能動的植物人,他現在只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幾年前還特意去國外偷偷見過,已經確認對方是個需要一輩子待在療養院的傻子他才放心回來。陳鳴是個要面子的人,他不可能讓別人知曉他有個婚外情生出來的傻兒子,更不可能帶到大眾視野裏讓人見面。

勾陳一看了眼吳韻,小聲說道:“我上去一趟,一會兒下來陪你。”說完還裝模作樣地摟住吳韻的肩膀,真像熱戀中貼心的男友一般,吳配華的嘴巴咧開,漏出一排被煙熏黃了的牙,把手裏的房卡遞出去,“快點下來,帶你見幾個看著韻韻長大的叔叔伯伯,他們聽說韻韻有了伴兒都說要見見。”

酒店走廊裏燈光暧昧,勾陳一獨自一人走在地毯上,腳步聲被大大削弱,他註視著前方亮著的黃色燈牌,金色的8808寫在上面居然有種低調美。他面對深棕色大門,做了兩組深呼吸才勉強擡起手臂摁響門鈴,雖然手裏有房卡,但不敲門直接進的方式不適用於他和陳鳴之間。

片刻後可視屏幕亮起,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上面,勾陳一先是瞪圓了眼睛,而後又咬緊牙關,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我找陳鳴。”

房門應聲打開,一只白皙的手遞了上來,“哥哥你好,我是陳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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