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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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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三十六

“你在世友工作多久了?”鄭直明知故問,“我聽同事說世友現在沒有什麽管事的人,都是蔡洪勝自己負責,剛才打電話聯系也沒人站出來,要不是你來我們都不知道怎麽辦。”

“三年四個月零九天。”何冬木木的,眼皮耷聳著,機械地回答他的問題,“世友一直都是他自己管,他說不放心別人。”

“記這麽清楚。”鄭直取下叉子,把泡面蓋撕掉,“能吃了。”

“他人好,對我也好,所以記得清楚。”何冬的臥蠶一鼓,眼淚就跟水流似的落下來,他擡手擦了一下接著說:“鄭警官,你說他要是真的醒不過來了怎麽辦?”

鄭直一楞,下意識安道:“不會的,你別太緊張。”

“老板上次和你說的事你考慮的怎麽樣?”何冬擡眼掃著鄭直的表情,把手放回膝蓋,不安地來回搓,“勾總有意向收購嗎?”

“你怎麽知道?蔡洪勝和你說的?”鄭直端起泡面碗,遮住了半張臉。

“那天你去的時候我在房間裏。”何冬垂著腦袋像是要雕零的玫瑰,“你會幫忙的,對吧?”

鄭直立刻問:“你和蔡洪勝到底是什麽關系?”

“員工。”何冬不假思索地回答,說著,他從兜裏掏出手機,手指在上面翻了幾下,自嘲地搖搖頭,“不然呢?”

“蔡洪勝經常邀請員工去他家?”鄭直繼續低頭吃面,“我以為他那天說找十幾個鴨是開玩笑。”

“他沒有!”何冬“騰”的站起來,兩只手攥緊放在身側,“你不能胡說八道。”

“他自己說的,你應該也聽見了。”鄭直仰著脖子把泡面湯一飲而盡,“你喜歡他?”

何冬不說話,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又哭了。

“別哭啊你這,讓你們老板知道還以為我趁他不在欺負你了。”鄭直趕緊抽幾張紙遞上去,“你都知道勾陳一了肯定也知道我倆的關系,問你也不是因為別的,也不是審你,就是朋友聊天。”

“他不喜歡我。”何冬一屁股坐下來,手裏攥著紙巾來回揉搓鼻頭,“他不喜歡任何人,我沒見他和誰好。”

“抽煙嗎?”鄭直靠在椅背上,兩條腿直楞楞地擺著。

“我不會抽煙。”

不抽煙?鄭直有點驚訝,何冬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多少會有點惡習,就算不上癮也絕對不是不會。

“他們不讓我抽。”何冬解釋道:“有的老板不喜歡別人帶煙味,覺得不像小孩。”

“什麽老板?”鄭直從桌子的抽屜裏找出一條口香糖,他這幾天沒休息好,現在有點頂不住了,“去世友消費的客人?”

“反正就是老板。”何冬打開旺仔牛奶嘬了一口,“我什麽時候能回醫院?”

“暫時還不行,我們需要對你進行問話,等調查結束我再送你回去。”鄭直想吹泡泡但沒成功,口香糖變成薄膜粘在嘴唇上,“別擔心,醫院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有任何消息都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那現在就審吧。”何冬抓住鄭直的手腕,“你不就是警察嗎?你想問什麽現在問啊。”

“第一,我們有嚴格的規章制度,你現在坐在這裏,屋裏只有咱們倆我沒辦法問話,第二,‘反正就是老板’這種回答不過關,如果你準備用這樣的答案敷衍我,我是肯定不會讓你離開的。”

“你就不怕我把你那天去他家的事說出去?”何冬撅著嘴,威脅的話說出來跟撒嬌似的,“我會把我知道的都說出去,所以你不如現在就放我回去。”

“誰教你的?蔡洪勝?”鄭直這把是真相信這個小孩沒什麽心眼,他拍了一下何冬的手背,“你說吧,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和案件相關人員接觸是我的工作內容,你出去嚷嚷一頓說不定我領導還能表揚我。”

何冬說:“那勾總的事你也不怕?”

鄭直微微一笑,“我和他沒什麽關系,蔡洪勝應該知道,至於他為什麽找我做中間人我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當然也不止這一件事,你能告訴我好好的他為什麽要把世友賣了?今天這車禍和這件事有關系嗎?”

“當然有。”何冬一拍大腿,他想了想又縮了回去,“我猜的,我在世友就是個前臺,都沒怎麽進去過,他不讓我摻合裏面的事。”

“所以你倆到底是什麽關系?你從東文技校畢業為什麽能直接進世友?”

“我應聘不行嗎?”

“行。”鄭直站起來收拾桌子,他心裏打著算盤,這小孩看來是不準備和他說實話了,蔡洪勝就算是再有善心也不至於讓一個沒什麽社會經驗的小屁孩在世友做前臺,還保護的這麽好,三年多了也沒沾上一點葷腥氣,要說他倆沒什麽鬼都不信,“你要不趴著睡會兒,等問話的時候我再叫你。”

何冬搶過垃圾袋麻利地收拾起來,順便把他那桶沒動過的泡面也扔了進去,他打好包又低眉順眼地問鄭直,“咱們能換個地方說話嗎?”

“能啊。”鄭直拿上徐望座位上的棉衣,“把垃圾帶著,走吧。”

東文的清晨已經有些冷了,鄭直昨晚穿得短袖,此時站在小平臺上兩條胳膊涼颼颼的,何冬也沒比他好到哪去,兩條暴露在空氣中的長腿微微打顫,兩個人挨著墻坐下,面朝東方,準備欣賞日出。

“我和蔡洪勝是在禮物認識的。”何冬眨眨眼,哭了一夜的眼睛此時對著光水汪汪的,“當時我剛來東文,才十五,吳三找人訓了我半個月準備把我送給蔡洪勝,讓我陪他睡覺。”

或許是因為語氣過於平淡,說出來的話讓鄭直感到一陣惡寒。

“他們把他送到房間裏,蔡洪勝就看了我一眼就讓我滾蛋,他說他沒有玩小孩的愛好,那是變態。”說著說著何冬自己都笑了,“我當時都快嚇死了,跪在地上給他磕頭,那些人教我的什麽技巧全忘了,就記著今晚得和他睡,不然明天吳三就把我扔賭場裏賣錢。”

這種故事鄭直聽多了,但每次聽到還是覺得啞然,他從拿出一根煙點上,聽何冬繼續講。

“蔡洪勝心眼好,還是把我留下了,那晚他讓我睡沙發,自己在床上呼嚕打得震天響,我起來偷偷看他,一直看到第二天他醒了,他和吳三說要帶我走。”何冬抽出鄭直嘴裏的煙摁在地上,“我後來才知道吳三的小弟在蔡洪勝地盤上撒野鬧出人命,我是用來道歉的‘禮’。”

“人命?”鄭直把半截煙撿起來握在手心裏把玩,眉頭倏地皺起來,死死盯著何冬的鞋。

“我來東文之前蔡洪勝身邊有個小孩,跟他好幾年了,就是心思不正,總想在底下裝大王,那年吳三手底下的人去鬧事,有個不長眼的沒看見,一刀給捅死了。”何冬歪過頭,“你不知道嗎?”

那個時候鄭直還在警校當他的學生會會長,哪能知道這些。

“弄死一個就得賠一個,吳三去餘市把我挑了出來,我以前也不叫何冬,都沒名,是他給我取得,死那個也叫何冬,他們不知道是哪兩個字就隨便寫的,反正叫起來都一樣。”何冬盤起腿,右手捏著腳踝,柔軟的頭發垂在額前,“蔡洪勝讓我去念書,他說小孩都要念書,讓我學了個什麽空乘專業,純唬人的,還不如我在吳三那學的多。”

“然後你畢了業就去世友了。”

“沒畢業的時候也去幫忙,我就賴上他了,反正都是冬冬,哪個不一樣。”何冬苦笑,“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我真有點喜歡他,他比你們想的有意思多了。”

鄭直點點頭,“那蔡洪勝出車禍你覺得是誰幹的?”

“沒有可能是你嗎?”何冬的眼神陰沈,“是誰不重要。”

太陽從地平線升起,照的大樓發亮,鄭直沈默片刻,“蔡洪勝的車禍原因我一定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至於別的,我會盡力幫忙。”

何冬往前一倒,上半身陷入陰影之中,他嘆了口氣,“我沒什麽本事,蔡洪勝不讓我碰這些事所以我也不了解,幸好我們還有一點錢,過點小日子還是沒問題。”

鄭直的胳膊搭在何冬肩上,他瞇著眼看向遠方,天馬上就亮了。

熟悉的鈴聲響起來,鄭直以為是俊濤來了趕忙接起,沒想到是韓知行的電話,他恍然想起多多還在他那,估計是來打聽情況。

“小直,那邊怎麽樣?”韓知行的聲音十分溫柔,“我看你一晚上沒回來,要不要給你帶點東西?”

“不用,我已經在局裏了。”鄭直站起來背過身去,腦袋卡在窗戶旁,“多多怎麽樣,昨晚麻煩你了。”

“多多很乖,昨晚也沒有鬧,不過今早我下樓遛它的時候遇見勾總了。”韓知行頓了一下,“多多被他帶走了。”

鄭直把手機拿遠一些,他看了眼上邊的時間,然後輕輕吐出一句,“嗯,沒事,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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