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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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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三十四

人民醫院門口人頭攢動,幾個人圍成一團,哭聲不絕於耳。這裏急救室的常態,哀嚎和眼淚換不回飄走的靈魂,像是為生命奏響的哀歌,用喑啞的調子,回憶幾段人生。

鄭直停下車立馬沖進去,隨手抓了一個站在門邊的護士,“有個叫蔡洪勝的送來搶救,他現在人在哪?”

“您是他家屬嗎?”護士反手拽住鄭直,“他還在搶救室內,目前情況比較覆雜。”

“東文市公安局,鄭直。”鄭直從上衣兜裏掏出證件,“他和我們現在調查的一起案子有關,我需要知道他的情況。”

“患者多根肋骨斷裂,送來時神志不清,如果搶救過來可能還要在ICU裏觀察很長一段時間。”護士上下打量鄭直,“還是麻煩你們聯系一下他的家屬,患者現在情況危急,後續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我們醫院做不了主。”

話音剛落,鄭直的身後傳來急救推車飛快運行的聲音,護士見狀飛奔過去,李富德走過來捏了捏他的肩膀,“怎麽樣。”

“只說是車禍。”鄭直楞住了,他突然想起昨天蔡洪勝的話,心裏咯噔一下,眼皮都止不住顫抖,他不敢想象這場意外和他有關。

“局裏剛才來消息,說他沒有親屬。”李富德用手鉗住鄭直的大臂,“已經讓俊濤去交警隊了解情況了。”

鄭直心裏有股氣提到嗓子眼,他感覺自己的手指腫脹的要命,攥緊拳頭大時候像握住一塊石頭,“李隊,你說……”

牙齒啃在嘴唇上,鮮紅的血肉泛出白色,他不敢擡起頭,只能盯著地板上的巨大光斑,“是不是因為我,蔡洪勝才這樣。”

李富德站在他身邊,手指摳著已經掉皮的腰帶,“別想太多。”

此時此刻,鄭直聽不到任何聲音,那些慌亂的人在他眼前上演默劇,他皺起眉,心像是被油烹了一樣,“對不起,我出去兩分鐘。”

李富德當然沒有攔他,鄭直快步跑到急救中心門口,他躲在一輛救護車後面,屁股靠著墻,兩只手扶在膝蓋上,嘴長得老大,鼻涕不聽使喚地往下流。

大概過了一分鐘他才從這種情緒裏逃出來,剛要回去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往這邊跑,應該是那天在世友前臺的那個小男孩。

直到人跑近了鄭直才敢確認,他一把把人攔住,小孩臉上全是淚痕,鼻涕掛在嘴上,看起來可憐的很。

“鄭警官。”小男孩站定,兩只手抱著他的胳膊,馬上就要跪下去,嘴一咧,說出來的話帶著哭腔,“老板怎麽樣了?”

“還在裏面。”鄭直喉結滾動,從兜裏掏出一張手紙,“先別急,我帶你進去。”

“一定救救他。”男孩止不住往下滑,直接跪在青灰色的大理石板上,嘴裏哭的更兇了,抽噎聲蓋過話語,鄭直兩只手插在他腋下將他摟起來,“人現在還在搶救,你先別慌。”

男孩用手胡亂抹著眼淚,從兜裏掏出一張裝在塑封袋裏的銀行卡,“鄭警官,我這有錢,很多錢,你讓醫生一定救他。”

鄭直抓住那張卡握在手裏,架著他的胳膊往裏走,李富德看見後趕緊迎上來,鄭直解釋道:“世友的員工。”

“你好,我是市局的李富德。”

小男孩半靠在鄭直身上,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氣,說話也斷斷續續,“老板…怎…怎麽樣?”

“現在還在搶救。”李富德架著他另一邊,把人扶到旁邊的凳子上,鄭直背對著站在他倆面前,像一座山一樣遮擋其他人的視線。

“你叫什麽?”李富德的大手在他身後一下一下撫摸,“和蔡洪勝是什麽關系?”

“何冬。”小男孩的肩膀縮在一起,“我叫何冬,和他是……我是他的員工。”

“蔡洪勝出了車禍,我們的同事正在現場調查,我們陪你在這等。”李富德握住何冬的手,“一會兒可能有醫生給你講他的情況,世友還有其他人可以過來處理這個事情嗎?”

“我有錢!”何冬高聲喊起來,“我可以照顧他,不需要別人。”

“好,好。”李富德安撫著,一腳踹在鄭直的鞋跟上,鄭直沒回頭,只是掏出手機把何冬的名字和那張銀行卡拍給宋明明。

大廳裏的醫護人員匆匆經過,鄭直不安地看著他們,害怕有人帶來不好的消息。

不過兩分鐘,一份整理好的信息就發到鄭直的手機上,點看一看上面掛著兩張照片,一張是何冬的身份證另一張應該是他小時候,長得比現在白,大眼睛圓溜溜地不敢看人。

何冬,餘市人,21歲,被父母遺棄後在福利院長大,十五歲時來到東文,在東文技術學院上了三年學,畢業後進入世友工作。銀行卡是何冬的名字,他名下只有這一張卡,裏面有三十多萬的定期存款,在半個小時前通過網銀分批提了出來,還有二百六十萬因為交易限額沒有進行操作。

鄭直遲疑了一下,回到聊天界面打出一串文字:吳三是不是也是餘市人?

“對,我正在查他倆的關系,畢竟吳三之前是禮物的老板。”

“誰是蔡洪勝家屬。”一個長得很結實的大夫從急救室走出來,手裏拿著藍色文件夾。何冬聽見蔡洪勝的名字一桿子沖出去,大聲喊著,“我是,大夫,他怎麽樣。”

鄭直跟在他身後,畢竟這樣的事對於一個剛出社會的小孩來說還是太覆雜,就算是大人也需要陪伴。

“是這樣,現在患者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還在昏迷狀態,目前最大的問題是他肝破裂且急性腎衰,家屬要隨時做好準備。”大夫擡眼看了一下何冬,“你是他……”

“我是,我是他弟弟。”何冬遲疑一下,他心虛地回頭看鄭直,鄭直當做沒聽見歪過頭去。

“那你在這兒簽字吧,不要離開,一會兒有護士過來找你。”大夫腦袋上的汗滴在文件上,砸出一個水印。

“我什麽時候能見到他。”何冬拿筆的手都在顫抖,最後不得不像剛學寫字的幼兒那樣一筆一畫在紙上寫下名字。

“暫時還看不到,裏面還在進行手術,過後會直接轉到ICU觀察。”大夫收起本子,語氣十分冷靜,“我們在搶救過程中發現患者腰椎損傷,以後很有可能癱瘓。”

“癱瘓。”何冬喃喃地重覆了一邊,他後退一步朝醫生鞠躬,頭快要挨上膝蓋,“不管怎麽樣,希望您想辦法救救他。”

醫生對這樣的場景習以為常,比起哭天搶地把他們奉為神明,何冬已經算得上溫和派,他扶著何冬的胳膊,“你放心,我們一定盡全力。”

醫生走後何冬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屁股坐在地上,兩只手抱著臉痛哭起來,聲音夾在吵鬧的大廳裏幾乎聽不到,鄭直蹲在他身邊抱住了他的腦袋。

直到淩晨四點蔡洪勝才被轉移到ICU,護士領著何冬辦手續,鄭直寸步不離的跟著他,李富德則先去了交警大隊,李俊濤打電話說情況有點覆雜,需要他親自確認。

··

天色剛亮,勾陳一把車停在鄭直家樓下,今天淩晨蔡洪勝進醫院的消息不脛而走,鄭直現在應該在市局加班。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要過來,這兩天亂七八糟的事壓得他喘不上氣,陳鳴發來的文件和新項目的合同堆滿辦公桌,吳配華的動不動發來的邀約讓他疲於應對,只有在離鄭直近的地方他才能喘一口氣。

前面有一塊草坪,周圍種了一圈灌木,現在雖然已經入秋但葉子依舊綠油油的,像頭發茂盛的怪人,勾陳一坐在車裏盯著那裏發呆,直到一個黃色的小身影從草叢裏竄出來,他定睛一看,身後還跟著一個高大且眼熟的男人。

勾陳一馬上拉開車門鉆出去,多多大老遠就看見他,拽著一個勁兒往這跑,韓知行還沒反應過來,死拽著繩子跟著跑起來。

“多多,停。”韓知行以為它看見了小區裏的野貓,“不許追小貓。”

勾陳一蹲下來拍拍手,本來要停下的多多更賣力地跑起來,韓知行這才看見他,一臉的不屑。

“鄭直呢?”勾陳一明知故問,“多多怎麽在你這兒?”

韓知行:“……”

他把手裏的繩子又纏了幾圈,硬是把多多拽回來,壓根沒有回答勾陳一的問題,只溫柔地說了句,“多多回家了。”

“多多!”勾陳一去搶繩子,“誰讓你帶他回家了!”

“勾先生。”韓知行站定,輕蔑地笑起來,“我的朋友把他的狗狗托付給我,我理應照顧好它,松手。”

兩個人僵持在樓道門口,兩只手都因為過於用力變紅。突然,勾陳一松了手,慣性讓韓知行後退半步,勾陳一眼疾手快地把多多的脖套松開,胳膊穿過多多的肚子一把將它抱起來,然後快速回到車內鎖上車門。

多多很明顯還沒反應過來,呆呆地伸著舌頭,勾陳一把它放到副駕駛,掛檔倒車駛離家屬院,走之前還不忘對著站在車頭的韓知行豎中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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