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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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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二十一

“案子一天不結束,我們就得在這一起耗著。”徐望用後背拱著椅子往後退,雙腳搭在桌子上,“不如配合我們,說不定還能落得寬大處理。”

“嫌疑人也有人權,你們現在不讓我睡覺不讓我休息,我可以投訴!”原明偉梗著脖子,像被貓抓住的老鼠,搖頭晃腦還呲牙,“說了不清楚就是不清楚,你們有本事就把我全家都抓了,還有林書記,統統抓來算了。”

徐望被他這副態度搞得迷糊,已經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原明偉,他饒有興致地起身,把相機支架上取下來,關閉後扔到原明偉身前的小桌板上,笑著說:“投訴?你準備去哪投訴?”

“你別亂來!”原明偉嚇得後退,但椅背擋住逃跑的路,他不得不面對徐望,恐懼使他下意識瞟向宋明明,結果這位警花居然撐著臉頰看戲。

“什麽叫亂來,你講給我聽聽。”徐望擡手看了眼時間,時針剛過九點,“聽起來你很有經驗,不如教教我,說不定說不定還能讓我快點下班。”

“你在威脅我。”原明偉攥緊拳頭,“要是我有一點兒傷……”

“你不會有傷。”徐望回身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有些厚度的書,他放在原明偉的側腰比量一番,“用這個墊著,一點傷都不會留下,你不如猜猜,我平時在健身房舉鐵的重量。”

他語氣輕快,完全是一副流氓樣,原明偉看著書籍,胳膊止不住顫起來,桌板都被他晃的吱吱響。

“別擔心。”徐望把書往地下一扔,響聲被墻上的隔音棉吸走,他的手握住原明偉的臉,在耳朵上輕輕掐了一把,“我會用棍子,就墻角那個掃把桿你看見沒,中間那個坑就是我留下的。”

“我……我我……”原明偉開始結巴,他用手推著徐望的肩膀,“我…林斌…他們認識,但和我沒關系,我是真不知道,求你…抓他們問問,別折磨我…求你了、求你——”

徐望回到座位,喝了一口水接著問:“之前問你怎麽不說?”

“林書記教的,他說讓我不要亂說話,對誰都好。”原明偉像是從追殺中逃脫,癱在椅子上喘著粗氣,“他對我有恩。”

“有恩?”

“我從小念書不好,東文師範分高,我根本去不了,原衛平托林斌的關系才給我弄進去。”原明偉哼哼唧唧地講話,宋明明用盡全力才能聽清。

“除了這件事呢?”徐望擺弄著相機並沒有打開,他抽出內存卡在紙上隨便亂劃,“自己講吧,別擠牙膏。”

“林斌那個時候還是老師,不過在學校裏說話很有分量,他給我指了一條明路,讓我在學校裏混到死,最好的結果就是能接他的班。”

徐望撇著嘴,不屑地說:“看來他真的很疼你。”

原明偉沒回答,不知道是想起來什麽,眼淚又開始嘩嘩地往下掉,嘴一咧哭出聲來。

宋明明一直認為,能在那張椅子上懺悔的就是還有救。她見過很多即使在這個房間裏也能笑出聲的怪物,良心和道德被他們拋諸腦後,利益和權力才是他們戰爭的獎勵。

“你和原衛平,你父親的關系不好?”宋明明低聲問道。

“他那個人只愛他自己。”原明偉苦笑,“他不愛媽媽,也不愛我,只是為了維持自己的體面才和我們成為一家人,我們是交代,是遮羞布。”

此話一出,宋明明趕緊給了徐望一個略帶驚訝的眼神,徐望微微點頭,“可是你父母看起來感情很好。”

“他原老三沒有我媽就什麽都不是,他敢對我媽不好?”原明偉聲音吊起來,“你們不是最愛調查嗎?去原家村問問那些老人,原衛平是什麽人,可定要比我知道的多。”

“就算他犯了錯,可你媽媽還是要住在那裏,現在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判你無罪,如果你在裏面蹲個三五年,你讓她怎麽辦?”徐望兩手一攤,“要不你還是說說吧,方便我們進行下一步工作。”

“他們都說原衛平生出來就是……”原明偉本來很激動,但說到這裏還是蔫了下去,“說他是二椅子。”

宋明明很多年沒聽過有人用這個詞罵人還反應了一下,“長成什麽樣不是個人可以決定的,你受過高等教育,更應該明白這一點。”

“可是他和男人胡搞也不是他能決定的嗎?”原明偉咬著牙,腦門上的筋都要鼓起,“他十六歲和男人在村裏的小河邊像發情的狗一樣也不是他能決定的嗎?他把我爺爺氣得一命嗚呼也不是他能決定的嗎?他讓我和我媽倍受侮辱也不是他能決定的嗎?這些難道還是我的錯?”

徐望表情有些愕然,他只是推測過原衛平和林斌的感情,沒想主人公的故事比他想象的還要崎嶇。

原明偉像是找到了發洩口,他一拍桌子,嘴巴又動起來,“還想聽嗎?那我告訴你,他這輩子都是靠勾引男人找出路,你知道和他一起被捉奸的是誰嗎?當時的村副主任,一個管我爺爺叫大哥的老光棍,經此一事我們家臉丟盡了臉,村裏為了息事寧人給了我們家一塊地蓋新房,後來他又和剛從城裏來的村官搞,搞得人盡皆知,人村官給他帶到城裏認識了我媽,後來因為戶口問題我得先回村辦小學念書,那是我和我媽第一次回去,剛進村子就被人指著罵,那些人一輩子沒讀過幾個書,大道理講不清楚,罵人的話格外難聽,他們說我是我爸屁股裏結下的種!”

房間裏沒人說話,準確地說是沒話說,宋明明用鍵盤把這些話記錄下來,順便打開內部文件庫,搜索相關時段去原家村當村官的是誰。

“所以原衛平和林斌……”問題又轉了回來,這次原明偉仍舊低下頭,嘟囔了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徐望嘆了口氣,“你悶嗎?”

他起身把審訊室的門敞開一條縫,從原明偉那頭探出去正好能看見市局的走廊,大理石地面反射出棚頂的燈管,明亮與室內的昏暗形成強烈對比。

“透透氣吧,你稍等一會兒,我讓值班警察來接你。”徐望翹著二郎腿看向門外,“這個時間大家都下班了,你以前應該也在家裏待著吧。”

“有時候會推著金寧下樓散散步。”原明偉笑了,眼裏有淚光閃過,“她愛在小區的噴水池旁抽煙,我們躲著別人,如果看見小孩就把煙頭扔進去。”

宋明明的手離開鍵盤,“你當初為什麽不讓她治療,其實你完全有這個條件。”

“我不想讓她好起來,包括後來我說會給她做外骨骼的話都是騙你們的。”原明偉說:“如果她沒有那樣一個家庭,我沒資格擁有她。”

宋明明低著頭,她覺得這句話太可笑了,僅僅因為不想讓對方離開就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最後還要包裝成愛,就好像把花扔進垃圾桶,理由是為了獨享她的美貌。

走廊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談話聲,徐望抻著脖子往外看,發現鄭直帶著原衛平往這邊走,李俊濤站在最後打哈欠,表情有點頹廢。

快到門口的時候,徐望站起來把門拉開,他朝鄭直招手,“下班啦。”

“嗯。”鄭直探進來掃了一眼原明偉,“還在這兒呢?”

“馬上了,等人來接。”徐望靠著墻,他瞪了原衛平一眼,“正好,讓兩個人看一眼吧,下次見面還不知道什麽時候。”

“羈押期不能探望。”宋明明站到原明偉身後拍了拍他的後背,小聲在他耳邊說:“你父親在門口。”

“都下班了,見一下吧。”徐望往前跨了一步,把門口的位置倒出來,他叉著腰,用下巴點著門的方向,語氣裏充斥著輕蔑,“進去看啊,就兩分鐘。”

原衛平哆哆嗦嗦地往前挪著,像是要打開魔盒那般謹慎,第一眼就看見了泛著銀光的腳鐐,不知怎麽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了。

李俊濤趕忙沖上去扶,可原衛平就像是吸了水的面條,越使勁越要斷,最後只能靠在墻和李俊濤形成的夾角裏,嘴一張一合,半天沒說一句話。

原明偉毫不在乎,甚至用手撐著臉蛋,他下頜上長出密密麻麻的胡茬,摸起來還能讓人清醒,“你怎麽來了?”

宋明明給了他一掌,強行讓他坐直。

“你還好嗎?”原衛平踉蹌地沖向原明偉,把徐望放在桌上的杯子都撞到了,他握住原明偉的手,淚水夾在眼角的皺紋裏,“你放心,爸爸不會不管你的。”

原明偉沒回答,只是嘆氣,然後問道:“媽怎麽樣?”

“她好,我沒和她細講。”原衛平哽咽道:“你別擔心,爸爸想辦法。”

鄭直站在門口,他看見棚頂的燈光落在原衛平的後背上,即使在這樣狼狽的時刻,他的身體依舊直挺,把比他寬很多的原明偉遮住。雖然這場見面是他們有有心促成,主角和觀眾“各懷鬼胎”,但有那麽一瞬間,只有一瞬間,他突然相信這應該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本能的愛護,一種他想要卻始終得不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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