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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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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十七

“實在是不好意思,讓兩位久等。”林斌親自倒了兩杯水,他身灰色亞麻上衣,腦門上隱隱約約反著光,“學校裏出了這種事情,我們校領導是很重視的,這兩天一直在開會研究後續對原明偉同志的處理辦法。”

“林書記應該也沒想到吧,自己帶的孩子做出這樣的事情。”徐望接過水杯放在桌子上,“真是人不可貌相。”

林斌不動聲色地抽了口氣,“確實有點遺憾,畢竟小原…原明偉是我一路帶起來的學生,他雖然成績不夠好,但為人一直老實本分,幫老師處理事情也總是井井有條,大家都很喜歡他,如今這個結果是我們都沒能預料到的,作為他的老師,我實在是感到慚愧。”

“案件還在偵辦當中,一切都還沒有定論。”鄭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讚嘆道:“這茶很香啊。”

“看來鄭隊長不光在工作上有勇有謀,在生活上也是一個頗有情趣的人。”林斌端起茶盞吹了口氣,“我是個驢舌頭,唱不出好味兒來,鄭隊長要是喜歡,一會兒都帶走。”

“好東西應該留給大家欣賞,放在林書記這裏肯定更有價值。”鄭直輕輕一皺眉,“我們今天過來主要是想再了解一下原明偉的情況。”

“有什麽可了解的。”林斌略帶嘲諷地一笑,“普通學生罷了,就是心眼太死。”

鄭直把手搭在膝蓋上,淡淡地看著他。

“我當時勸過他,不要和女人攪和在一起,先立業後成家,這孩子就是不聽。”林斌擺擺手,猛咳兩下,“罷了,這麽多年我見多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路數,別人是做不了主的。”

“看來您對金寧還是頗有意見。”徐望一挑眉,“當年的事情到底是怎麽樣呢?”

林斌瞟了一眼手表,“我很配合警方的工作,上次來的時候已經講了全部過程,可能你們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但我確實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

徐望追問道:“所以原明偉的研究生名額……”

“關於這個問題,我保留之前的答案,名額是根據綜合測評的,小原也只是在成績上有一點不足,如果校方因為所謂的要封住什麽學生的嘴就要把名額送出去,那麽這幾個名額完全不夠分,當年的事情除了原明偉以外,很多孩子都知道,難道各個都要保研嗎?”林斌板著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的事情自然有你們有法律做定奪,但這件事情關系到學校的聲譽,我作為東文師範的一員,不允許學校因此造成任何名譽損失。”

“我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金寧在口供中提及,不得不確認一下。”鄭直的語氣隨便,十分放松地靠在沙發上,“例行調查而已,其實就是走走過場。”

林斌的表情逐漸緩和,甚至露出一點笑意,“鄭隊長認真負責,是東文是老百姓的福氣。”

聽到這種揶揄的話,鄭直並沒有惱火,反而順坡下驢,“也不知道我這把火能燒多長時間。”

“這是哪裏的話,鄭隊長一定前途無量。”

“借您吉言。”鄭直整理了下衣領,眼睛故意落在林斌的胳膊上,“我這兒有個私人的事情想和您打聽打聽。”

“客氣了,你盡管說,只要我能幫得上忙。”林斌的胳膊肘搭在大腿上,兩只手虛虛地扣在一起。

“我聽我師父講您之前患了癌癥,想和您打聽一下治療的過程,我有個好哥們的家裏人也得了肺癌,他挺痛苦的,也總跟我講。”鄭直看著他,撓了下後腦勺,“不好意思啊,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我也是靠朋友幫忙,去國外做了手術,這才留下來一條命。”他擼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幾個針眼給鄭直看,“現在每個月還要去醫院報道,不過還是很感謝當時自己的選擇,如果同意了醫生的保守治療,可能現在就沒有辦法正在這和你聊天了。”

“那方便問問費用……”

“還是挺高的,當年我把房子賣了,本來那個房子是給女兒的嫁妝,但你們可能也知道。”講到這裏林斌突然捂住臉,“不說了,不說了,兩位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徐望的眼睛在辦公室裏環視一周,“林書記的字是真漂亮,聽說高價難求。”

“擡舉了,徐警官看好哪幅就拿走。”

“林書記這話說的。”徐望站起來,指著墻上的“善”字說到,“下個月我爺爺過生,能請您提一個‘壽’字嗎,我討個喜送他。”

林斌一拍大腿,“徐董下個月過生日?我去年在企業家晚會見過他,咱們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徐警官這樣可是和我見外了,不用等下個月我現在就寫。”

“太感謝了,爺爺前兩天還提起您,說之前在誰的辦公室見過您的字,喜歡的不得了,他現在在家養老,也開始搞一些文縐縐的東西。”

鄭直看著兩個人一唱一和,心裏想著林斌果然有所準備,不僅知道他剛剛升職,還知道徐望的身份,看來內部間諜還真是事無巨細地向他匯報。

林斌說寫就寫,他送櫃子裏取出宣紙,又拿一塊墨放在硯臺上,“這是我上周剛得的好墨,今天也算是他的處女秀。”

徐望背著手站在他身邊,“錦上添花而已,配上林書記的字才顯出價值。”

“能為老人家送一點薄利,也算是為我自己討個吉利。”林斌磨墨的手腕一動不動,“下次有這種事兒,您只管讓公司的人來一趟就行,算不上什麽,麻煩不麻煩。”

他用玉鎮紙壓在宣紙兩側,從筆架上挑了一根楠木桿毛筆,筆桿像是總被把玩,油油亮亮的。

鄭直坐在沙發上品茶,這次他們來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拿到林斌的DNA樣本。此時此刻在他面前有一個林斌剛剛使用過的茶杯,那上面極大概率有他的黏膜細胞。

如何能順利成章地拿走杯子成了新的問題,可有時,最困難的任務可以采用最簡單的方法,鄭直挪到林斌剛才坐過的地方,整張臉湊到茶杯旁,鼻子馬上就要碰上。

茶杯壁上畫著月夜雪景,側面有一個隸書“雅”字,看起來市場價不超過三千塊,鄭直回頭看向林斌,興奮地眼睛都亮起來,“林書記,您這茶碗在哪買的?”

“學校裏的老師去景德鎮旅游帶回來的。”林斌沒擡頭,“鄭隊長喜歡?”

鄭直一改之前的態度,他一拍大腿,“喜歡,當然喜歡,你看這妥妥的‘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畫的真好,真好。”

“喜歡就送你。”林斌大手一揮,“好東西應該給懂它的人,就像徐警官說的,錦上添花!”

“我不能奪人所愛。”鄭直護住茶碗,“不如您幫我問問,以後有機會去景德鎮的時候我也買一個。”

“我平時喝水就用玻璃杯,也就是今天你們來它才有機會露露臉,千萬別跟我客氣。”林斌把毛筆搭在硯臺上,他左手握住右手的虎口,蹭掉甩在手上的墨漬,“美中不足就是今天的紙不夠大,改天我寫一副好的親自送去。”

徐望拇指摁在紙上,好不吝嗇地讚美道:“寫的真好,下次見面還要拜托林書記也教教我,他們總嫌我太急躁,我也學學寫字,修身養性。”

林斌“哎”了一聲,緊忙擺擺手,“我作為教育工作者可得說一句,這人和人之間本就性格不同,但不影響有好前途,徐家有你們兄弟倆我看就再好不過,畢竟……”他擡頭看了鄭直一眼,然後拍了拍徐望的肩膀,“兩相結合為最妙。”

徐望聽出了裏面的意思,尷尬地幹咳一聲,“我沒什麽大志向,能做個小警察就很不錯。”

林斌感覺自己說錯了話,趕緊打圓場,“過日子還是求個穩定,徐警官這條路選的好啊。”

辦公室內的氣氛變得輕松起來,徐望坐在沙發扶手上和林斌閑聊,鄭直一直看著茶碗,時不時講幾句關於燒制工藝地見解,直到有人敲門,三個人齊聲閉了嘴。

“林書記,校長說讓您方便的時候過去一趟。”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學生,胸口別著一塊牌子,上面是東文師範的校徽。

“那我們就不打擾了。”鄭直端著杯子朝林斌點頭,笑著說:“感謝林書記割愛。”

走到行政樓大門,鄭直左右張望一番,確定沒有人,趕緊竄進車裏,用無證袋把茶杯裝好。

“你心虛什麽?”徐望打開車門,一步邁了進來,隨手把卷好的字扔到後座,“鄭隊長——”

“去你的。”鄭直翻著白眼,“這茶杯至少三千塊,好趕上我一個月工資了,要不是因為辦案,我這就是明目張膽的索賄!情節很嚴重!”

“誰家索賄就要三千塊。”徐望雙手握住方向盤,十分緩慢地起步,“知道您思想覺悟高。”

“你那副字咋辦?”鄭直的眉挑的老高,“真要送你爺爺?”

“我爺爺可看不上這破玩意。”徐望輕蔑地嘲諷,“就他這手破字還比不上我,等我回去寫份報告,到時候結案一起交上去。”

學校路上的減速帶每隔三米就有一條,那張“壽”字被顛起來落在後排車座下,用來固定的黃色麻繩格外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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