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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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悛戢·八

鄭直鄭重地把銀行卡和委托書交給勾陳一,出門前他對著鏡子正了正警帽,臉上的笑把眼睛擠成一條縫。

今天,是他繼承鄭長青警號的日子。

李富德早早地等在市局大門口,他比任何人的心情都要覆雜。從鄭長青到鄭直,這些事一直是他心裏的一根刺,今天這根刺沒有拔掉,它只是在歲月的消磨下變鈍了,成為了生命的一部分。

昨天下午他打車去了趟墓園,還帶上鄭長青生前最愛的燒酒。墓碑上的人沒有皺紋,一雙眼睛總是向上揚著,前方擺了一束黃玫瑰,香臺上放著一支燃盡的煙。

“看來這次他又先我一步。”李富德盤腿坐在墓碑前,他掏出兩個玻璃杯,往裏面倒酒,“我們鄭直是個出息孩子,這麽多年我也算是不負所托。”

“你走了,小秦也走了,咱們幾個人裏就剩我和他了,前段時間鬧了點不愉快,要不是因為他,鄭直的胳膊也不能讓人打壞,我明白他想扶著咱孩子往上走一步,可我就是不放心,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李富德抿著嘴,他拿起酒杯對著空氣碰了一下,“說出來怕你生氣,但是我還是要說,小鄭和他犯了一個毛病,也不能說是毛病,反正你明白就行,我一開始想管,但又覺得不該管,或許當初我就不該管。”

李富德說著說著眼淚冒了出來,“不過沒事,我在這看著,那小男孩要是敢對咱們鄭直不好,我親自收拾他。”

石碑見證無數秘密,來這裏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無法自我解脫的結。

可惜秋風不會說話。

李富德一直坐到雲彩變成粉色,離開前他又把鄭長青的碑擦了一遍,手指戳著那張永遠不會老去的臉,“長青,鄭直終於長大了。”

··

市局的禮堂裏坐滿了人,重案組作為會議的重點一字排開坐在左邊第一排,趙局長站在臺上做月度工作總結。鄭直覺得有無數目光落在他肩膀上,手心裏不停冒出的汗順著掌紋流下來,硬是在褲子上畫出一個深色的圓圈。

這麽多年他按照既定的軌跡成長,如今順理成章地接了鄭長青的班,就像是童話故事中的主角,結局一定會得償所願。少不經事時他還不懂這份責任的深意,這兩年才逐漸在自我掙紮中體會一兩點刑警工作的意義,對那個從未謀面的父親的感情也從憎恨變成了理解。

鄭直站在臺上,趙自立面對他,手裏端著一個紅色的本子,他深呼吸一次,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才讀出上面那段話。

“東文市公安局,二級英模,鄭長青的警號重啟,由其子鄭直繼承。”

兩人對立著敬禮,鄭直看見趙自立的眼眶裏積了水,臥蠶因為用力鼓了起來。他認識趙自立這麽多年,只看過他掉兩次眼淚,一次是在鄭長青十周年的追思會上,另一次是今天。

鄭直站在話筒後講自己好幾天前就準備好的演講稿。

徐望坐在臺下,他偷偷掏出手機,把攝像頭架在桌子後面,抓拍了好幾張,宋明明看見拍了他的手背,小聲說:“別讓趙局看見。”

“趙局後腦勺又沒長眼睛。”徐望把手機塞在屁股底下,“今晚讓鄭哥請吃飯,慶祝他升職。”

“就知道吃。”李富德回頭瞟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隨後又笑著看向臺上的鄭直。

徐望憋嘴,“手心手背都是肉,您這一碗水直接灑了。”

李富德著次連眼神都沒有,直接把手放在他的大腿上掐了一把,徐望下意識往宋明明旁邊躲,沒想到撲了個空,胳膊甩在椅背後面鬧出不小的動靜。鄭直把臉藏在演講稿後面偷偷往徐望那看,借著斷句的間隙笑了。

大會結束,眾人散去,鄭直拽著徐望走在最後面,兩個人脫離大隊伍,偷跑到小天臺抽煙。

兩個人挨著墻坐下,鄭直從兜裏掏出一根煙,徐望拿著打火機給他點上,“給鄭副隊長點煙。”

“去你的。”鄭直笑罵,煙嘴在嘴唇上滾了一圈,“你怎麽想?”

“什麽怎麽想?”徐望掏出手機給他看照片,“看看小爺這拍照技術,給你照的多帥,一會兒打上馬賽克發給勾總,讓他付費觀看。”

“就我升職這事。”鄭直看了一眼,發現拍照角度是在詭異,斜下方四十五度把他的臉拍成等腰梯形,還有幾張咧嘴閉眼,打印出來完全可以放在辦公室門口避邪。

“我當然是拿眼睛看。”徐望轉過來,表情略顯嚴肅,“你不會是怕我變成閏土吧?”

鄭直把煙吐了出去,他瞇起眼睛,好像是為了躲避陽光,也像是默認了徐望的說法。

“如果今天站在上面的是我。”徐望起身坐到鄭直對面,雙手搭在他的膝蓋上,“你會這麽想嗎?”

鄭直搖頭,然後把煙摁在身旁的地面上。

“你不會,我就不會。”徐望雙手抱在胸前,脖子一揚,“再說我不能升也不賴你,我這參與工作時間短,交的檢討比結案報告都多,那幫老頭要是讓我上去以後還不得被我氣死,別人不說就說李隊,他還想再幹五年光榮退休呢。”

“你說誰是老頭?”李富德的腦袋從窗戶裏伸出來,“這段時間慣的你越來越無法無天,我看就應該給你放到基層好好鍛煉鍛煉,省的你一天到晚在這講閑話。”

徐望躲在鄭直身後,雙手抱緊他的肩膀,“鄭哥救我,我好怕怕。”

李富德從窗戶裏鉆出來,他叉著腰,看著坐在地上的鄭直,“今天下午給你放半天假,去看看你爸媽。”

鄭直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改天吧,我這兩天總請假。”

“這也是趙局的意思。”李富德伸出胳膊一把把徐望拎起來,“你今天陪孫隊長審人,和他多學學那些問話招數,別每次都跟課堂問答似的,嫌疑人還得給你寫教學評價。”

··

鄭直下午去了墓園,和剛辦完過戶手續的勾陳一一起。

兩個人把車停在山腳下,勾陳一手裏捧著一束黃玫瑰,牽著鄭直往前走,一時間鄭直都有點恍惚,不知道是來看誰的家人。

墓園內有一潭修得極美的人工湖,裏面照例放了些錦鯉,大家來祭拜後總是會吧貢品分出一點餵給它們,鄭直走在湖邊,那群魚立馬圍上來,嘴浮在水面一張一合,他摸了全身上下的兜也沒找出一點吃食,只能揪下一片玫瑰花瓣敷衍一下。

“我以為叔叔會葬在烈士陵園裏。”

“我媽覺得那太嚴肅了,她不喜歡。”鄭直聳聳肩,“她那個人特別有個性,臨終前囑咐我以後來看她一定要拿黃玫瑰,如果是菊花她就托夢罵我。”

講起母親時,鄭直總是格外放松,“我對我爸的印象都是從她嘴裏來的,她以前總跟我講我爸追她的那點事,說他把玫瑰花別在後褲兜裏騎著摩托去學校找她,結果到了就剩根桿兒了,因為這事她被同事調侃了好久。”

勾陳一笑了,“我以為他們會是很嚴肅的人。”家裏的墻上掛著幾張秦芬的照片,大多數沒什麽表情。

“我媽那是當班主任當多了,她一見學生就冷臉,至於我爸一直都是搞笑人設,以前他和李隊還有趙局在一起,三個人天天翹班都是他帶的頭,等回家我給你看影集,他們那個時候拍了好多照片。”

“趙局?”勾陳一楞了一下,“趙自立啊?”

“對啊。”鄭直反問道:“怎麽了?”

勾陳一握緊鄭直的手,皺起的眉頭馬上松開,“沒事,就是覺得他沒有像李隊似的和你關系那麽好。”

“他和李隊這麽多年的關系一直有點奇怪,我們都說他們倆又愛又恨,可能是因為職位不一樣了,對事情的處理難免有差異,不過他們倆的愛人關系倒是不錯,逢年過節還一起吃飯,可能是怕人說閑話故意裝不和吧。”

勾陳一看著那些墓地,故意岔開話題,“楊川他們家想在東文擇一塊地蓋墓園,聽說就這一小塊地方至少要二十萬,雙人合葬還得加五萬塊錢。”

“沒事,我到時候可以買個小盒放在我媽旁邊,下葬的時候我看了,還有挺大一個地方。”鄭直四處張望,這兒的墓碑長得一模一樣,他有點記不清到底是哪一排了。

勾陳一的臉瞬間冷下來,連嘴角都變成倒彎鉤,“那我呢?”

“你什麽?”鄭直看見前面有塊碑前放了一束黃玫瑰,拽著勾陳一塊走兩步,“看見那束花沒?趙局昨天先來過了。”

鮮花沒有放進水裏,只用了一個晚上就垂了頭,鄭直上前把花扶起來,然後拿過勾陳一懷裏那束放在旁邊,他跪在地上,用濕巾擦拭墓碑,喃喃道:“媽,爸,我來看你們了。”

勾陳一蹲在他身邊,他看見墓碑上的照片有點意外——居然是兩人的結婚照,仿佛象征著至此他們又變成同齡人。

“我帶了個人來。”鄭直主動拉起勾陳一的手,“媽媽應該知道,這些年轉了一圈,最後還是這個人。”

勾陳一眼睛瞪的老大,他的臉上又添了春風,語氣溫柔地說:“叔叔阿姨好,我叫勾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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