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耦合·終章(下)

關燈
耦合·終章(下)

宋明明的手浸在水盆裏,手指和著排骨肉,她神態自若,“你不會的。”

金寧還在把玩水果刀,刀尖掠過手指留下一道白印,她眼睛向上瞟,看著那道為她哽咽過的背影,“為什麽?萬一我喪心病狂呢?”

“因為你不會波及沒有必要的人,如果那些事情是你做的,也只會是報覆而不是單純的殺戮。”宋明明說,“我相信你,也相信我的專業性。”

“專業?”金寧一皺眉,拿起旁邊果盤裏的火龍果,“你有多專業?”

“比你今天在市局看到的人都強一點。”宋明明吐了下舌頭,“我以前在學校可是完美戰士。”

在這一點上她確實沒有誇口,當年在警校裏她的成績名列前茅,畢業的時候校長和趙局介紹她是個文武雙全的好苗子,千萬不能糟蹋了。

“可你只做最簡單的工作。”金寧切開火龍果的頭,粉紅色液體滴在毛毯上,她趕忙用手指在切口處抹了一圈,然後把伸進嘴裏吮吸。

“他們能做的我能做,我做的他們不一定可以。”宋明明用鏟子把排骨推進鍋裏,“分工不同。”

金寧不再說話,水果刀刺進果肉中,攪出一陣風浪。她閉上眼睛,用鼻子感受附近的環境,回憶母親還活著的時光,那是坎坷人生中相對平坦的一段路,母親偶爾會站在這個位置做飯,她就在廚房門口拿著書背課文,雖然總是被威脅背不會就餓著,但只要盤子裏有東西第一口永遠是她的。

“喜歡甜口嗎?”宋明明轉頭發現金寧閉著眼,火龍果汁在嘴邊染了一圈紅色,像美味的甜甜圈,“甜甜圈”動了動,“行。”

排骨出鍋,她自顧自地在廚房翻找盤子和碗,把櫃門一個個打開又合上,確實沒有其他可疑物品,最後挑了兩個小粉碗盛上米飯,“搞定,咱們開飯!”

金寧這才睜開眼,她把火龍果放回果盤,任憑汁水浸潤其他水果的皮,“咱們去客廳吃吧,餐桌上面燈壞了,一直沒修。”

宋明明幹凈利落地應了一聲,端著盤子往茶幾走,她把盤子擺起來,掏出手機準備拍照片,“我想拍個照行嗎?”

“當然可以。”金寧抽了一張濕巾擦手,隨後端坐在那看著宋明明拍照,“看起來很好吃。”

“你都沒嘗。”宋明明端起一碗飯放到她手裏,“實踐檢驗真理,除了我媽外你是我的第一個顧客。”

金寧夾了一塊排骨,湯汁讓它和同類難舍難分,她微微張開嘴咬了一口,還沒咀嚼就趕忙說:“出乎意料,很好吃。”

宋明明也夾了一塊,可能是醬油放的有點多,嘗起來偏鹹。

客廳裏很安靜,只能聽到掛鐘走字的聲音,她看電視櫃上有幾個擺件,強行找了話頭,“那些東西挺好看的,在哪買的。”

宋明明撇了一眼,“小兔子是我媽年輕的時候去廣州淘的,維納斯是小學時候在舊貨市場買的,當時覺得她長得像我語文老師。”

“中間那個星星是你做的吧。”宋明明發現那上面有明顯的手工痕跡,星星的五個角還長短不一。

“原明偉做的,當時我打工的地方旁邊有個手工攤,他等我的時候隨便捏的。”

宋明明一楞,因為金寧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揚了起來,她心裏說不上的發酸,只發出咀嚼黃瓜的聲音,一下一下地劃在胸口。

堵得慌。

吃完飯,金寧幫忙把盤子端到廚房,宋明明站在水池前,看著窗外的夜景,“平時晚飯怎麽解決?”

“物業吃,小朋友們有晚飯,我蹭一口,有時候也做點簡單的,我做飯也挺好吃的。”

宋明明用小拇指把金寧嘴邊的醬汁刮下來,她半蹲下來直視對方的眼睛,那裏面仿佛有一層灰,需要一陣清風吹一吹。頭頂的光給她鍍了金,但沒有添一點珍貴感,像是破廟裏獨自支撐的佛像,一個人就是全世界,“下次你做飯,我給你打下手。”

金寧沒吭聲。

宋明明起身刷碗,室內又恢覆平靜。金寧推著輪椅去衛生間,她急需喘口氣。

馬桶兩邊是對稱的欄桿,她平時就像體操運動員那樣撐起身體,然後緩慢移動到馬桶圈上,這個動作她練了一年多,只為了保持“正常人”的體面。

金寧拉起輪椅的剎車,她扶著欄桿站了起來,雙腳落地的一剎那,腳趾在拖鞋裏使勁舒展了兩下,鏡子裏是張看起來極為委屈的臉,這些年裝模作樣太久,表情已經形成肌肉記憶,她都快忘了放肆大笑是什麽感覺。

她走到馬桶邊坐下,兩條腿自然分開,輪椅側兜裏的煙只剩下一根,看著最後的慰藉,金寧毫不猶豫點燃了它。四年前,她叼著煙坐在衛生間裏練習站立,那是原明偉第一次拒絕她,封殺了她康覆的機會卻給了她重新站起來的希望。

金寧這些年閑下來的時候只忙兩件事:一是學習如何重新站起來,二是記住站不起來時的狀態,她明白太多人盯著她和這雙廢腿,在等到報仇的機會之前,這是她最後的籌碼。

宋明明把碗碟放回原位,她抽了一張廚房紙擦手,扶著腰走出廚房。金寧家的衛生間沒有門,她不好意思打擾,只把茶幾往外搬了一點,然後轉身進了臥室——為了搜查。

金寧的臥室裏沒擺什麽東西,一張床,一個床頭櫃和一面衣櫃是屋子裏所有的東西。

衣櫃裏掛著一年四季的衣服,數量不多但都很幹凈,基本上以黑白為主,右側是幾件男士襯衫,看大小應該是原明偉的,袖口有些發黃,但湊近了還是能聞到一陣清香。

衣櫃的最左邊摞著一列簡易鞋盒,宋明明點了一下發現足足有十二雙。她半蹲著,模仿金寧坐在輪椅上的高度,拿到了一雙粉色球鞋,那是前年的新款,以少女設計為主題,當時她和婷婷分別買了一雙。剛要感嘆心有靈犀之時,宋明明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這雙鞋的後跟好像有些磨損,肉眼看上去logo的兩邊不對稱,按理來說金寧腿廢了,腳也應該不能使力,鞋底的磨損應當是平均的。

她拍了照片,然後把鞋塞回去,按照記憶裏的樣子規整好後又把頭伸出去,看到衛生間的燈還亮著才放心。

床頭櫃是漂亮的牛油果綠,在純白的房間裏格外顯眼,上面放了一本《肖申克的救贖》,旁邊是一個挺大的沙漏。

宋明明沒敢挪動,只能半蹲著觀察,這沙漏足有三十厘米,按照估計旋轉一次可以用一個小時,不過這個沙漏和市面上賣的不同,裏面的沙子太過細膩,還泛著灰色,看起來有點臟。宋明明的腦子快速轉動,她總覺得在哪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宋警官。”門外高喊一聲,宋明明趕緊應答,她把手放在衣服上搓了搓後才走出去,金寧坐在輪椅上,被茶幾卡住,過不來了。

“不好意思,我剛才擦桌子可能推到了。”宋明明用小腿把茶幾移回原位,“你要休息嗎,還是幹點什麽?”

“現在睡也太早了,我喜歡看書。”金寧推著輪椅,她的手上濕噠噠的,“你剛才在我房間裏看什麽?”

“沙漏。”宋明明大方承認,“我覺得挺特別的,和外面賣的不一樣,沙子沒響動。”

金寧掐住沙漏的腰,來回顛倒下,裏面的東西傾瀉而下,“確實不一樣。”

“在哪買的,我也買一個擺臥室。”宋明明坐在床上,“就是這個沙子的顏色怪怪的,要是有其他的就更好了。”

“有吧,我本來以為我這支是淺粉色,結果拿出來是灰的。”金寧的表情裏寫滿了遺憾,隨即她仿佛也並不為意,“凡事沒有十全十美,這樣也挺好。”

粉色?灰色?我這支?宋明明捕捉這些詞匯,答案好像在一團霧後面,她一邊應承著金寧的話,一邊觀察流動的“沙”,在燈光的照射下,她突然反應過來,這是灰,如果可能呈粉色,那麽這可能是——骨灰!

因為害怕金寧察覺,她順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書,與她討論起來,“我看過這個電影,很有深意,特別是結尾的地方。”

“警察還看這些,我以為你們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什麽?”

“接受不了站在暗處。”金寧往後退,她打開衣櫃,拿出了一件較長的短袖,“要換上嗎?”

“我們只是維護正義,但本身不一定是正義,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都具有雙面性,要是沒有壞人,我們就都都退休了。”宋明明沒有接過衣服,此時她心中的疑問已經到達頂峰,可骨灰沒法用做DNA檢測,即使她拿到了樣本,也無計可施。

但她相信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犯罪,就連常中生那樣狡兔三窟的人都會留下把柄。

宋明明起身去洗手間,她想觀察這個房子裏的更多地方。剛走到門口,一股藍莓味撲面而來,她擡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後扶住馬桶旁的欄桿,擡起頭看自己的臉,蘋果肌被黑眼圈分成了兩半,嘴角紅紅的,像小括號一樣粘在上面。

她坐在馬桶上捂著腦袋,如果她是金寧,會怎麽做呢?

大門的鎖好像被什麽東西捅著,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宋明明猛地擡頭提上褲子站起來,她靠在衛生間的墻上,從這個角度能看見大門的情況。

門口的動靜消失,她松了一口氣,但還是跑到廚房拿起金寧晚上用的水果刀。她站在客廳裏聽著聲音,掏出手機給俊濤發消息,不管是不是誤會,謹慎一點總歸沒錯。

金寧聽見了她的腳步聲,在屋裏喊了一句:“宋警官,怎麽了?”

宋明明把刀握在手裏,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大門,“沒事兒。”她以最輕的腳步走上前,拽著門把手,抻著脖子往貓眼裏瞧——除了走廊的感應燈,什麽都沒有。

突然門被一股強大的外力拉開,宋明明一手攥住把手,另一只手反握住刀,她看見一個黑影竄了出來,面部被一個大號口罩遮擋,寸頭,鼻梁上有一道傷疤。

她顧不上打鬥,先後退幾步,黑衣男緊追上來,幸好他準備的也是匕首,本著非必要不開槍的原則,宋明明還是選擇與對方肉搏,聲音引起金寧註意,她坐在輪椅上往外推,沒敢出門。直到宋明明被逼退到廚房,她才看見發生了什麽。

··

半年前,有人突然聯系她,問她過的怎麽樣,她以為是普通的騷擾信息就沒放在心上,結果那人直接找到家門口,上來只有一句話,問她想不想要那些人的命。

金寧癱了,但沒瘋,她坐在輪椅上問:“條件。”

對面沒廢話,說可以出錢出力,只提了兩件事,一個是動手的時間,另一個是讓金寧留下來善後。她看了眼名單,想都沒想就同意了。其實也不是沒想,而是想了太久了,在那些不能寐的夜裏,這個答案已經出現過太多回了。

不過對方的人今晚過來這件事出乎她的預料,看樣子應該是為了取她的命。在圍觀打鬥的間隙,她只想出來一種可能,那就是因為原明偉卷入其中——他是名單上多出來的第四人,是她自己動的手。

黑衣男被宋明明劃傷胳膊後轉移了目標,沖著輪椅殺過來,金寧掙紮後閉上了眼睛,甚至沒有叫喊,三秒鐘後她感覺自己的腿被蹬了一腳,輪椅順著慣性往後退,宋明明從後面勒住黑衣男的脖子,用膝蓋猛擊對方的後腰。

“報警。”她大喊著,手上不敢松懈,她作為警察以擒拿為目的,人活著就能吐出更多東西。

金寧手裏捏著手機,顫抖地摁下三個數字,還沒等撥通,黑衣男就擺脫桎梏沖了上來,宋明明不得不拿刀刺向他的小腿,還沒等她蹲下,黑衣男急轉方向,殺了個回馬槍,他用刀逼住了宋明明的脖子,並把她的刀撇在地上。

鮮血流了下來,宋明明被迫後仰,她忍著劇痛,右手摸向配槍,對方實戰經驗很足,一眼就識破了她的想法,終於說出了第一句話:“小警察,你最好不要動,我會給你留個全屍。”

宋明明眼神凜冽,仿佛冒出劍光,就在她準備反攻的最後瞬間,她看見一把刀架在了男人的脖子上。

這把刀沒有手軟,用盡全力刺了進去。

血噴了出來,落在那個切開的火龍果旁。

宋明明立刻控制住男人,她看著站在前方的金寧,只說了一句:“去拿幹凈的毛巾,兩條!”

··

再次見到金寧是在審訊室裏,可能是因為好幾天不見太陽,皮膚變得更白了。宋明明穿著警服坐在對面,兩個人看著彼此,沒有說話。

沈默良久,宋明明把那個沙漏擺在桌上,“裏面是張長勇的骨灰,對嗎?”

金寧點了頭。

宋明明說的對,她不愛殺戮,只是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

讓謝偉在等待中死亡,用道具□□薛仁,砍下張長勇的腿,不過是對等的報覆。

唯一的意外是原明偉,其實她是想讓他身敗名裂的。

居然失敗了,實在是可惜。

“我出庭那日你會來嗎?”金寧笑著,用了閨蜜間約逛街的語氣。

“我會去。”宋明明把沙漏翻過來,又重覆了一遍,“我會去。”

金寧也盯著沙漏,看著裏面的灰四處碰壁,“那我們不見不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