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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平·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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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平·三十九

吳三的病房門口站了兩名警員,走廊裏還有兩名便衣隨時待命,這已經是市局陪護的最高規格。李富德狠狠地敲了兩下門,還沒有等到回應就直接推門進去。門旁的警員想跟著卻被他擋在了門外。

吳三因為傷在腰上,醫生讓他平躺在床上,或許是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他看起來有些僵硬,以至於李富德推門而入的時候他只能轉動眼球,用一種病態的斜視觀察情況。

“吳三,你還有沒有什麽想說的?”李富德把床邊的凳子拖過來坐下,一只手撐在病床上,距離吳三的滯留針管只有不到五厘米的距離。

這個行為讓吳三有點緊張,實際上在昨天他發現李富德好像和他不是一路人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緊張了。

“沒有。”吳三的喉結從脂肪裏冒出來,在皮膚上劃出一個弧,但語氣卻意外的平靜,“你們已經審過很多遍了,我能說的都說了。”

李富德幹刑偵這麽多年,聽別人說話時總是格外註意對方的用詞,他總覺得每個人在使用文字表述的細微差別裏蘊藏著他的性格、行為以及深層的心理活動。吳三剛才講的是“能說的都說了”,是不是證明口供裏還缺失了他刻意隱藏的那部分。

“不能說的呢?”李富德摸了一下病號服的袖口並往下扯了扯,“現在胡明龍,就是早上準備殺了你的那個人,他說你有一個地下賭場,裏面做了一些能讓你死十次的生意。”

“他放…”吳三聽完李富德的話臉都漲紅了,他努力支楞起脖子想和李富德對視。

李富德一把摁在了吳三的肩膀上,讓他再次平躺,“我覺得這個事不是你做的。”

吳三的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李富德把凳子拖回床頭,離吳三的臉更近了些。

“尿毒癥這種病到最後唯一的辦法就是做腎臟移植手術,如果我是你,我一定在場子裏找好的腎源去國外配型,畢竟那些人都命和你的比起來應該算不上值錢。但是你沒有那麽做,很有可能是因為你並沒有這種渠道,你手裏掌握的人沒有能和你配型成功的,所以你堅持透析並且一直在等。”

“是誰許諾了你好處,又是誰想害你呢?”李富德站了起來,摁著吳三肩膀的手變成了撫摸,“我出去上個廁所,再回來的時候我會帶一名警員回來。”

吳三明白這是李富德的最後通牒。

二十分鐘後李富德再次返回病房,這次他帶上了門口的警員,兩個人打開了錄像設備,一齊坐在病床前等待吳三開口。

“我之前說過常中生有一個游樂場,‘貢’就是其中的一個部分。”吳三閉上了眼睛,說話的時候總是夾著輕微的嘆氣聲,“只是我沒想到這次的替死鬼居然是我。”

李富德剛才出去其實是去找了吳三的主治大夫,他想知道吳三的病情如何了,大夫表示控制的很好,但由於他是RH陰性血所以一直沒有合適的腎源。大夫還給李富德看了一個配型記錄,上面的時間是兩個月前,但是配型並沒有成功。

“我說常中生想弄死我不是沒有道理,其實這麽多年我一直知道他懷疑當初沈文興的事情是我幹的。“吳三轉頭看向李富德,”但這件事和我有沒有關系您應該很清楚,沈文興倒臺的時候我還沒來東文呢!我和他真的只是在之前見過,就連話都沒有講過幾句。”

李富德沒有表示,吳三只能把臉轉回去接著講:“我來東文的時候是他主動聯系的我,當時我還挺意外的,他說他是沈文興的弟弟,雖然文興走了那麽多年了,但是這個人我們還是很敬重的。“吳三冷笑了一聲,”常中生約我見面,他說他想拿一個盤子,但是因為身份原因不能自己經營,我一開始以為他是要雇我,畢竟我之前確實有經驗,但後來他居然說直接把禮物給我,他只要每年百分之一的分紅就行,我那個時候缺錢,聽著有這麽大個餡餅想都沒想就撿起來啃了,還因為這個事得罪了陳鳴,直到後來我讓出了一部分利潤才勉強和解。”

“所以常中生的條件是什麽?他又不缺錢,沒必要為了這百分之一的分紅把禮物盤下來。”

“禮物開業後的兩三天他私下找過我,就和我提了兩個條件,第一是在外邊撇清和他的關系,他需要一個幹凈的身份在東文活著,所以不能和這些買賣掛鉤,第二就是讓我給他看一個場子。說白了這倆是一回事,對於我來說沒什麽差別他需要好的身份,我需要錢,我們各取所需。”吳三盯著吊瓶裏流出來的點滴,感覺像是一個沒有刻度的計時器,藥水流進他身體裏為他增加生命的長度的同時也代表了審判日的臨近。

“我知道他嘴裏的場子肯定不是什麽好地方,我以前在尊皇的時候也摸過臟事,所以就應承下來。大概兩天後吧,他就帶我去了‘貢’,實話實說我真被嚇著了,進去遛了一圈我就和他說這活我幹不了。”吳三咳了兩聲,他轉頭看向李富德,“李隊能給根煙嗎?”

李富德搖了搖頭,“病房裏不能抽煙,忍一忍吧。”

吳三也沒爭辯,接著講他和常中生的事。

“我沒想到常中生也沒說什麽,他退了一步,讓我來幫他盯著點場子裏賭錢的那片,說總有人抽老千,搞的裏面烏煙瘴氣,長此以往這裏就幹不下去了,我當時就答應了,畢竟拿了人的錢就要替人做事,更何況我確實有東西在他手裏掐著,怎麽算都是我占便宜。”吳三用手撐在病床上,他指著床尾,“稍微搖起來一點吧,真的喘不過氣了。”

小警員看到李富德點頭後去把床頭搖起來一點,又從旁邊的病床上抽了一個枕頭給吳三墊上。

“他知道了你什麽事?”李富德心裏有猜測,根據之前的調查,吳三這個人唯一值得拿捏的就是陳靖的事。

“你們能查到的他也可以。”吳三兩只手交叉著放在肚子上,“尊皇老板娘讓我在平市混不下去了我才來東文的,但是你們也知道人家手長的很,所以常中生就給我擦了屁股。”

回答沒有達到李富德的預期,不過沒關系,現在的重中之重是常中生的問題。

“然後他用禮物洗錢,被我發現了,那段時間東文抓黃賭毒抓得緊,你們刑警隊一周七天來禮物門口蹲六天半,我當時就去和他吵了一架,讓他別用禮物過臟水。之前我就知道他洗錢的事,但是這些年他一直用的是國外賬戶加上福利機構的方法洗,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昏了頭拿禮物開刀。”講到這裏吳三整個人的語氣都變快了,可能是因為疼痛,他說話有些口齒不清,“他和我說他也是非常時期,讓我體諒一下,說以後不會了,我看人態度都放在這了,畢竟是我半個金主我就沒和他計較。”

“照你這麽說你們倆的關系還是不錯的,你為什麽總覺得他要害你。”

“別著急,這件事長著呢。”吳三看了看窗外發現天已經陰了下來,估計一會兒又要下雨了,“再後來我就查出來這個病了,之前我一直相信這個世界上只有一種病就是窮病,所以剛查出來的時候我壓根沒當回事,後來我才知道找腎源不是一件容易事,再加上我這個血型,能匹配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

“常中生和你說他能搞定這件事?”李富德看向吳三的小腿,他之前一直以為吳三是因為吃得好才導致鞋面被撐的歪七扭八,現在才發現是因為腎臟病變導致的下肢水腫。

“嗯,我知道‘貢’裏面的人不幹凈,但現在這個節骨眼我還能挑什麽呢?我們先把裏面的人都查了一遍,發現沒有血型能對上的,常中生就建議去搜羅新的人,一開始是流浪漢,後來擴張到那些背井離鄉沒人管的異鄉客,再到後來我們明目張膽的在黑戶裏搜刮,反正‘貢’需要很多人,匹配不成功的都會被扔到下面。”吳三在講述這件事的時候平靜的讓李富德害怕,仿佛那些人並不是生命,他們只是裝在藥匣子裏任人支配的物件,好用的就留下來,不好用丟了也無所謂。

“一個也沒成。”吳三嘆了口氣,“或許是我之前真的做了很多壞事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我每次去‘貢’看到那些被篩選掉的人在那裏受折磨我就覺得罪孽深重,後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熊貓血的帶來醫院匹配,結果大夫又說有什麽指標不符合,反正就是沒成功。”

吳三也不觀察李富德的反應了,只要沒叫停他就自顧自的講:“這個時候我都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畢竟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而且常中生也一直忙前忙後的,甚至我有時候都覺得對不起他,直到昨天徐楓來了,我才有點慌了,我當時打給了我的律師,就是禮物專用的那位,你們刑偵隊的應該見過,結果來的是徐楓。”

“徐楓跟了常中生挺多年了,據說是他背後的人安排的,輕易不會出來,結果昨天居然找他來撈我,或許我身邊的這幾個人早就不在我身邊了。”

李富德看吊瓶裏的液體快要流凈,起身給他換藥,吳三頓時從悲傷的情緒裏竄出來,左手捂住滯留針頭,“你要幹什麽?”

“換藥啊,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喊護士,但我覺得你現在不太想被人打擾。”

吳三松開手,又恢覆了剛才的姿勢,“我該講的都講完了,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李富德把換好的吊瓶掛回架子上,“還有兩個問題,第一是你有沒有什麽直接證據證明常中生做了那些事,畢竟你們倆都不是傻子,我們現在去找肯定抓不到他的根,第二是我想知道櫻外食品廠的事究竟和你有沒有關系?”

“有。”吳三盯著李富德的眼睛又重覆了一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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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直眼睛盯著電腦,腦子裏卻一直在想胡明龍的事,宋明明在他耳邊喊了他兩聲都沒反應,最後只能拿筆敲他的手背,“想什麽呢?是不是累了。”

“你說胡明龍是怎麽保證背後這個人答應的好處一定會實現呢?萬一他進去了人家反悔了那他豈不是人財兩空?”鄭直皺著眉頭,“他和指使人不具備制衡關系,這樣做不是太冒險了嗎?”

宋明明突然明白了鄭直的意思,她拿起桌子上的內部電話直接打到了孫建樹的辦公桌上。

“餵。”孫建樹渾厚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孫隊長,審問胡明龍的工作交給誰了?”

“人還沒上去呢,你也知道,我們最近事特別多。”孫建樹翻動著眼前的材料,最近為了配合重案組的調查行動,刑偵隊的空閑警力已經所剩無幾,他本人也忙的腳不沾地,好不容易有點時間還得留給卷宗整理。

“先不用了,我們突然有些事想問他。”宋明明松了口氣,目前還沒有除了他們倆以外的人接觸胡明龍,這大大降低了他得到消息的機會,“辛苦孫隊長啦。”

宋明明掛了電話,手還一直放在聽筒柄上,“真是忙多錯多。”

“現在市局裏除了你和我以外,其他人我們都要註意。”鄭直趴在宋明明身邊,用氣聲嘀咕著。在市局這種地方,說出這種懷疑自己人的話後果是很嚴重的,在座的兩個人沒辦法承受這些話帶來的後果。

現在只剩下等待,只要其中一個環節有了動靜,他們就能順藤摸瓜,快速收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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