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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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的夜晚總是帶了幾分涼意。
夏天尚是如此，更別說氣溫還在回升中的春天。
李序覺得他著涼發燒了，不然為什麽他頭這麽暈？
對了，哥哥剛才說什麽來著？
哦，說“考慮一下”。
面對他的告白，段蘭因沒有拒絕，而是說“考慮一下”。
考慮一下，嘿嘿！
李序整個人都暈乎乎的，他跟著段蘭因一直走到賓館大廳，還想跟著段蘭因一起上樓，被前臺及時攔下。
前臺：“先生？您們是一起的嗎？”
段蘭因看了李序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李序忙道：“幫我開一間房，謝謝。”
他很自覺地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遞給前臺。
段蘭因覺得李序像只很乖的小狗狗，想讓人摸一把。
手癢。
不管是哪個季節，這個地方的賓館永遠都不會滿人，現在也是這樣，前臺還身份證給房卡的時候語氣非常誠懇真摯：“感謝您的入住。”
李序隨口一問，“我不會是這裏的第二位客人吧？”
前臺姑娘認真道：“您是。”
李序：“……”
段蘭因在一邊發出笑聲。
李序：:D
沒事，他能逗哥哥笑也很好。
前臺看出來他們倆認識，所以特地給他們安排了同一層樓的相鄰兩間房。
李序這次來都沒帶什麽東西，只背了個包，看上去也沒裝什麽東西。
段蘭因：“你先回房間放一下東西？我也回房間。”
李序：“嗯，好。”
段蘭因本來也有點不自在。
但是眼下，李序看上去明顯更不正常。
他問：“你……你還好嗎？”
李序茫然：“啊？哦，我很好啊。就是頭有點暈乎乎的，像是中了彩票一樣。”
他說的這話言外之意在場兩個人誰都明白，段蘭因覺得自己臉也有點變燙升溫的趨勢，他急忙打開自己的房間門，道：“……那……那我就先回房間了！”
李序看著段蘭因匆忙逃走的背影。
李序：:D
笑根本壓不下來怎麽辦。
段蘭因回房間了，他也回了房間，卻覺得房間裏好熱，空氣好悶，心臟也不斷膨脹、跳動。
搞得他都要缺氧了。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他跟哥哥告了白，哥哥非但沒有拒絕他，反而還說“考慮一下”……
那，那他告白成功的機率很大啊！
不是做夢吧？！他真的和哥哥走到這一步了嗎？！
李序胡思亂想著，越想越亢奮，脫了外套，穿著短袖就勇敢地闖入了帶著涼意的山風中。
他需要冷靜一下。
*
段蘭因的房間正好對著院子。
所以，當段蘭因洗漱好出來的時候，站在窗子邊往外一看。
就看到院子裏站著個人，一動不動的，仰著頭在看夜空。
明明是西北的大晚上，溫度還是挺低的，這人卻不怕冷，穿著短袖，一米九幾的身高，從段蘭因這個角度看下去腿長得醒目。
他一個人站在夜色中，西北這片的土地和風景和他很相襯。
一回到這裏，他輕而易舉就和西北的秉性融為一體，給人一種難以馴服、最原始的野性和沖動的感覺。
段蘭因在樓上看李序看了幾分鐘，接著換了件T恤，披了件外套，拿著房卡下了樓。
他走到院子裏，沒有刻意放輕自己的腳步。
但是李序只動了動耳朵，卻沒有回頭。
看到李序這個樣子，段蘭因突然想使個壞。
他在旁邊隨便摘了一朵野花，野花長得很好，他擦幹凈花瓣，還在一旁的水龍頭下沖了沖。
然後，他拿著花瓣湊到李序嘴邊。
李序早就聽到了段蘭因的腳步聲，但是還是矜持地沒有轉過頭。
他能明顯感覺到，現在自己的耳根子又軟又紅，還好現在是晚上，沒人能看見。
段蘭因走得越來越近了。
突然，李序感覺到自己嘴邊被放了一個什麽東西，有點冰冰涼涼的，還帶著點水珠。
段蘭因還在自己耳邊，像哄小孩張嘴吃飯一樣“啊——”了一聲。
這道聲音溫柔至極，李序聽得渾身酥麻，毫不猶豫地張了嘴。
甚至還沒看清自己嘴邊的是什麽，不顧三七二十一，一口就咬了下去。
段蘭因拿著野花的手一頓。
李序嚼著自己嘴裏的東西，很快吃出來了這是一朵花，沒什麽味道，但是他卻煞有其事地點評道：“挺好吃的。”
段蘭因：“你……你笨蛋嗎，這個不能吃，快吐出來！”
李序眨眨眼：“不能吃嗎？”
李序眼裏全是信任，“哥哥給我吃，我就吃。”
一副理所應當、甘之若飴的樣子。
段蘭因：“……”
段蘭因：“我給你什麽，你都吃？看都不看一眼？”
李序笑著說：“當然，如果我是狗狗，那麽哥哥給我巧克力我也會吃下去。”
段蘭因：“……”
段蘭因覺得自己突然有點生氣，他轉過頭不理李序了。
李序敏銳地察覺到段蘭因的情緒，一時間手忙腳亂。
他是說錯什麽話了嗎？
可是他剛才說什麽來著？
李序現在大腦離家出走，無論什麽話都是直接脫口而出。
沒有經過思考，卻是最遵循內心的。
於是他只好笨拙地拉了拉段蘭因的衣袖，指了指天上。
“哥哥，看星星。”
段蘭因沒有理他。
李序又拉了拉段蘭因的衣袖。
這下段蘭因理他了，瞪了他一眼。
李序眨巴著眼，一副乖巧的模樣。
段蘭因：“……”
算了。
他看著李序向自己望來的那雙眼睛。
只是一瞬間，段蘭因感覺到了一絲熟悉感。
但是這熟悉感來得莫名其妙又不合時宜，段蘭因很快拋開了腦海中的想法。
段蘭因擡頭，這裏空氣稀薄，能見度高，晚上的天確實很漂亮。
“這片星空……”段蘭因突然想起了李序的微信頭像，笑道，“倒是和你的微信頭像很像。”
李序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下意識地，他道：“是、是有點像。”
段蘭因在看月色。
而李序在看他。
月光下，段蘭因像玉一樣的側臉格外溫柔。
李序想起了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安靜又柔和的夜晚，當時的他還是馬一，和段蘭因一起站在山坡邊。
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大山，連綿不絕，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天塹，橫貫在這西北大地，仿佛能將人永遠隔絕在這裏。
黑夜和山巒在視野的盡頭相接，仿佛要連成一線。
他聽到段蘭因在他耳邊說：“逃出去。”
從這裏逃出去。
“……什麽？”
段蘭因又低聲地重覆了一遍，“逃出去。”
“你看現在這片天，星星、雲、月亮，”那時候的段蘭因也才二十出頭，雖然沒有現在的成熟，卻有著那個年齡獨有的沖勁，“它們在夜空中閃著光發亮，你看著它們，你感覺你離它們很近，仿佛觸手可及、手可摘星。”
“但其實，並不是這樣。”段蘭因不自覺地伸出了手，虛虛做了一個握住的動作，又張開，手心裏面什麽也沒有，“現在我們誰都抓不住它們。”
“現在，我們都只能仰望它們。”
“只有你真正逃出這裏了，你才能有機會抓住它們，抓住並擁有所有耀眼的、美好的東西。”
“所以，”段蘭因看向李序，那雙眼睛在黑夜下浮動著光，“馬一，你要離開這裏。”
逃出去。
逃出這片大山。
然後，去擁抱屬於他自己更廣闊的天地。
……
很多年以後，段蘭因對李序說起他當初選擇資助的原因。
段蘭因說，因為他被李序不屈於命運、要沖破一切阻礙的靈魂所吸引。
可是。
他又何嘗不是被這樣的段蘭因吸引著。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深更半夜，他做了一件有點瘋狂的事。
淩晨一點，他偷了馬家人的手機——那是家裏唯一的一部智能機。
他拿著手機，跑去了幾個小時前，和段蘭因一起看的那片星空下，對著星星和夜空，拍了一張照。
他的所作所為自然是被發現了，第二天一早，馬家人發現手機不見了，情急之下到處找，很快就發現了是“家賊”偷的。
馬家人把他從床上拖了起來，抄起棍子便打。
最後還是馬家媳婦心善，替他挨了一下，馬家人才住了手。
後來，在他考上大學的那一年，他擁有了人生的第一部手機。
馬家媳婦幫他翻到了當時的那張照片，傳給了他，然後他一直把那張照片用作自己的頭像，直到現在。
但是段蘭因已經忘了馬一，也忘了那個夜晚了。
不過沒事。李序開心地想，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我明天就走了。”李序輕聲說，“哥哥，我在家裏等你。”
如果可以，李序還真的想一直待在這裏，和段蘭因一起回去。
但是不行，李序語氣委屈：“我要回去答辯。”
段蘭因：“……”
這就是優等生的松弛嗎，在答辯前也能給自己放個假。
*
李序只來待了一天，就提前回C市了。
幾天後，段蘭因也結束了這次短暫的初次踏訪。
最後一天，段蘭因照例聯系了最開始的司機師傅。
“教授，要回C市了？”司機師傅開著車來接他。
“嗯，這次也麻煩您了，送我到高鐵站就行。”段蘭因一邊放行李，一邊說。
“不麻煩不麻煩。”司機師傅忙道。
畢竟段教授給得又多人又好相處，這筆錢賺得他太心甘情願了。
回程路上，段蘭因坐在後排，一直閉著眼假寐，看上去很是疲倦。
司機師傅調低了車裏的廣播聲音，小聲問道：“教授，這次不順利？”
段蘭因皺了皺眉，含糊道：“還行。”
這次的初次踏訪，倒也不能說不順利，只是這次意外地很疲倦。
一方面，這個要調研的村子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習俗，相比起馬家村，遠沒有那麽好融入進去。
另一方面，則是……
則是一些私人問題。
段蘭因有些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這幾天他都沒睡好。
閉眼就是李序臨走前對著他說的那句話。
“哥哥。”李序說，“我在家裏等你，等回家之後，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嗎？”
一個答案。
什麽答案，兩人心知肚明。
李序向他告白，他說考慮一下。
所以，他現在考慮得怎麽樣了？
段蘭因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但是真讓他說出來的時候，他又不敢了。
開去高鐵站的路上無聊煩悶，段蘭因都睡了一場覺了，路程還剩一個多小時。
前排的司機師傅大概也是有些乏，主動找話聊。
“教授，你這次去了，下次還來不？”
段蘭因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還要來好幾次呢。”
“哦。”司機師傅又瞅了瞅段蘭因的神情，道：“教授，你是遇上啥事兒了嗎？真遇上了，你可以跟我說說啊，我好歹比你也大這麽多年紀，走的彎路比你們年輕人多。”
段蘭因不是個隨便交心的人，他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到了一個休息站，司機師傅想休息一下，段蘭因也下車活動了一會兒。
要上車的時候，他聽到司機正在跟自己的妻子打電話。
他無意偷聽，只是離得近了，他也聽到了幾句。
兩人已經聊完，司機對著電話那邊道：“掛啦，老婆，愛你。”
電話掛斷。
段蘭因笑著說：“你們感情真好。”
司機也不怕被聽到，大大方方地：“對啊，我們一直都這樣。我們約好的，每次告別都要這麽說。”
“主要是吧，我以前是跑長途的，你知道的，跑長途的話，那個說不準的……保不齊什麽時候……”
司機師傅這話說得隱晦，但是段蘭因已經懂了。
畢竟他是經歷過一次車禍的。
“這話可不興說。”段蘭因趕忙打斷了他的話。
“對對，呸呸呸。”司機師傅呸了幾下，又笑呵呵道：“所以說啊，人生在世，就要珍惜當下，有什麽話就要說出來，想幹什麽就要幹，不然，很可能就沒機會說咯。”
段蘭因笑了一下：“說得也是。”
車又開始起步，導航顯示離高鐵站還有五十幾分鐘。
段蘭因看著車外不斷閃過的風景，心情紛亂。
突然，一道尖銳刺響聲突兀響起，輪胎和地面產生巨大摩擦，緊接著就是一股前推力將段蘭因整個人往前一推。
熟悉的失重感。
那一瞬間，段蘭因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七年前自己出車禍受傷，身體上的痛苦來得比意識更遲，而他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他還不想死，他的人生才剛開始，他還沒有體驗夠這個世界。
他想到了司機師傅剛才說的話，“人生在世，就要珍惜當下”。
想說什麽就要說，想做什麽就要做。
最後，他想到了李序。
急剎車之後，司機師傅瞬間就炸了，按下車窗對著前面的車屁股後面罵：“神經病啊！沒開過車？！”
所幸是有驚無險，不，應該說這本來就只是路上偶爾會出現的急剎車情況。
但是段蘭因卻被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創傷回憶，心跳加速。
司機師傅關上車窗：“對不住啊，剛才前面那車犯神經病了，突然剎車，害我也急剎了一下。”
段蘭因勉強地笑笑：“沒事。”
只是等到段蘭因下車到高鐵站的時候，他都沒恢覆過來。
並且，段蘭因運氣不太好，高鐵上，他所在的那個車廂小孩特別多。
偏偏大人還不管，在整個車廂跑來跑去，四處尖叫。
段蘭因本想睡一覺，卻被吵得睡不著，心跳得更快了。
仿佛有什麽叫囂著想要沖出體內。
段蘭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裏的，一路上沒有任何東西在他腦海裏留下印象和記憶。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頓了頓，才刷臉進去。
然後，走到樓下。
他停住了腳步。
擡頭，目光一點一點地、一層一層地向上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或者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這層沒亮燈、應該是沒人……
這層亮了燈，應該是有人。
這層沒亮燈……
段蘭因無比清楚自己為什麽要找一個合租室友。
因為無數個獨自回家的夜晚，他面對著的都是空蕩蕩的屋子。
空曠得令人心驚膽戰。
從小母親就離家出走的段蘭因，在家裏面對的只有父親的暴力毆打。
再然後，就是無數個寄人籬下、輾轉於親戚家的日子。
親戚家也很熱鬧，但是那份熱鬧卻和段蘭因無關，他們看向段蘭因的時候，不會向他投來親人之間的親昵眼神，只有嫌棄、厭惡和煩躁。
——“他怎麽又來了？”
——“幹脆送福利院去吧。”
——“親戚，親戚也不是他賴上我們的理由啊！”
……
段蘭因需要一些陪伴，哪怕是陌生人之間，哪怕素不相識，哪怕只是合租關系。
所以……
段蘭因的視線最後定格在自己家的那層樓。
那裏……
亮著燈。
因為樓層高，落地窗映照著不遠處像墨一樣奔騰的江面，投射出了屋子裏面虛虛走動著的人影。
段蘭因收回了視線，上了樓。
片刻之後，指紋解鎖的“滴滴”聲響起。
“哥哥？”李序還在圍著自己心愛的粉色圍裙做飯，看到段蘭因出現在玄關，很是吃驚，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你不是說要十一點多才到C市嗎？”
他還準備那個時候帶著晚飯去接人呢。
段蘭因覺得自己心跳得越來越快了。
段蘭因看著李序，認真地說：“我們在一起吧。”
“這就是我給你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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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的夜晚總是帶了幾分涼意。
夏天尚是如此，更別說氣溫還在回升中的春天。
李序覺得他著涼發燒了，不然為什麽他頭這麽暈？
對了，哥哥剛才說什麽來著？
哦，說“考慮一下”。
面對他的告白，段蘭因沒有拒絕，而是說“考慮一下”。
考慮一下，嘿嘿！
李序整個人都暈乎乎的，他跟著段蘭因一直走到賓館大廳，還想跟著段蘭因一起上樓，被前臺及時攔下。
前臺：“先生？您們是一起的嗎？”
段蘭因看了李序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李序忙道：“幫我開一間房，謝謝。”
他很自覺地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遞給前臺。
段蘭因覺得李序像只很乖的小狗狗，想讓人摸一把。
手癢。
不管是哪個季節，這個地方的賓館永遠都不會滿人，現在也是這樣，前臺還身份證給房卡的時候語氣非常誠懇真摯：“感謝您的入住。”
李序隨口一問，“我不會是這裏的第二位客人吧？”
前臺姑娘認真道：“您是。”
李序：“……”
段蘭因在一邊發出笑聲。
李序：:D
沒事，他能逗哥哥笑也很好。
前臺看出來他們倆認識，所以特地給他們安排了同一層樓的相鄰兩間房。
李序這次來都沒帶什麽東西，只背了個包，看上去也沒裝什麽東西。
段蘭因：“你先回房間放一下東西？我也回房間。”
李序：“嗯，好。”
段蘭因本來也有點不自在。
但是眼下，李序看上去明顯更不正常。
他問：“你……你還好嗎？”
李序茫然：“啊？哦，我很好啊。就是頭有點暈乎乎的，像是中了彩票一樣。”
他說的這話言外之意在場兩個人誰都明白，段蘭因覺得自己臉也有點變燙升溫的趨勢，他急忙打開自己的房間門，道：“……那……那我就先回房間了！”
李序看著段蘭因匆忙逃走的背影。
李序：:D
笑根本壓不下來怎麽辦。
段蘭因回房間了，他也回了房間，卻覺得房間裏好熱，空氣好悶，心臟也不斷膨脹、跳動。
搞得他都要缺氧了。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像做夢一樣，他跟哥哥告了白，哥哥非但沒有拒絕他，反而還說“考慮一下”……
那，那他告白成功的機率很大啊！
不是做夢吧？！他真的和哥哥走到這一步了嗎？！
李序胡思亂想著，越想越亢奮，脫了外套，穿著短袖就勇敢地闖入了帶著涼意的山風中。
他需要冷靜一下。
*
段蘭因的房間正好對著院子。
所以，當段蘭因洗漱好出來的時候，站在窗子邊往外一看。
就看到院子裏站著個人，一動不動的，仰著頭在看夜空。
明明是西北的大晚上，溫度還是挺低的，這人卻不怕冷，穿著短袖，一米九幾的身高，從段蘭因這個角度看下去腿長得醒目。
他一個人站在夜色中，西北這片的土地和風景和他很相襯。
一回到這裏，他輕而易舉就和西北的秉性融為一體，給人一種難以馴服、最原始的野性和沖動的感覺。
段蘭因在樓上看李序看了幾分鐘，接著換了件T恤，披了件外套，拿著房卡下了樓。
他走到院子裏，沒有刻意放輕自己的腳步。
但是李序只動了動耳朵，卻沒有回頭。
看到李序這個樣子，段蘭因突然想使個壞。
他在旁邊隨便摘了一朵野花，野花長得很好，他擦幹凈花瓣，還在一旁的水龍頭下沖了沖。
然後，他拿著花瓣湊到李序嘴邊。
李序早就聽到了段蘭因的腳步聲，但是還是矜持地沒有轉過頭。
他能明顯感覺到，現在自己的耳根子又軟又紅，還好現在是晚上，沒人能看見。
段蘭因走得越來越近了。
突然，李序感覺到自己嘴邊被放了一個什麽東西，有點冰冰涼涼的，還帶著點水珠。
段蘭因還在自己耳邊，像哄小孩張嘴吃飯一樣“啊——”了一聲。
這道聲音溫柔至極，李序聽得渾身酥麻，毫不猶豫地張了嘴。
甚至還沒看清自己嘴邊的是什麽，不顧三七二十一，一口就咬了下去。
段蘭因拿著野花的手一頓。
李序嚼著自己嘴裏的東西，很快吃出來了這是一朵花，沒什麽味道，但是他卻煞有其事地點評道：“挺好吃的。”
段蘭因：“你……你笨蛋嗎，這個不能吃，快吐出來！”
李序眨眨眼：“不能吃嗎？”
李序眼裏全是信任，“哥哥給我吃，我就吃。”
一副理所應當、甘之若飴的樣子。
段蘭因：“……”
段蘭因：“我給你什麽，你都吃？看都不看一眼？”
李序笑著說：“當然，如果我是狗狗，那麽哥哥給我巧克力我也會吃下去。”
段蘭因：“……”
段蘭因覺得自己突然有點生氣，他轉過頭不理李序了。
李序敏銳地察覺到段蘭因的情緒，一時間手忙腳亂。
他是說錯什麽話了嗎？
可是他剛才說什麽來著？
李序現在大腦離家出走，無論什麽話都是直接脫口而出。
沒有經過思考，卻是最遵循內心的。
於是他只好笨拙地拉了拉段蘭因的衣袖，指了指天上。
“哥哥，看星星。”
段蘭因沒有理他。
李序又拉了拉段蘭因的衣袖。
這下段蘭因理他了，瞪了他一眼。
李序眨巴著眼，一副乖巧的模樣。
段蘭因：“……”
算了。
他看著李序向自己望來的那雙眼睛。
只是一瞬間，段蘭因感覺到了一絲熟悉感。
但是這熟悉感來得莫名其妙又不合時宜，段蘭因很快拋開了腦海中的想法。
段蘭因擡頭，這裏空氣稀薄，能見度高，晚上的天確實很漂亮。
“這片星空……”段蘭因突然想起了李序的微信頭像，笑道，“倒是和你的微信頭像很像。”
李序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下意識地，他道：“是、是有點像。”
段蘭因在看月色。
而李序在看他。
月光下，段蘭因像玉一樣的側臉格外溫柔。
李序想起了七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安靜又柔和的夜晚，當時的他還是馬一，和段蘭因一起站在山坡邊。
眼前是一片又一片的大山，連綿不絕，像是一道又一道的天塹，橫貫在這西北大地，仿佛能將人永遠隔絕在這裏。
黑夜和山巒在視野的盡頭相接，仿佛要連成一線。
他聽到段蘭因在他耳邊說：“逃出去。”
從這裏逃出去。
“……什麽？”
段蘭因又低聲地重覆了一遍，“逃出去。”
“你看現在這片天，星星、雲、月亮，”那時候的段蘭因也才二十出頭，雖然沒有現在的成熟，卻有著那個年齡獨有的沖勁，“它們在夜空中閃著光發亮，你看著它們，你感覺你離它們很近，仿佛觸手可及、手可摘星。”
“但其實，並不是這樣。”段蘭因不自覺地伸出了手，虛虛做了一個握住的動作，又張開，手心裏面什麽也沒有，“現在我們誰都抓不住它們。”
“現在，我們都只能仰望它們。”
“只有你真正逃出這裏了，你才能有機會抓住它們，抓住並擁有所有耀眼的、美好的東西。”
“所以，”段蘭因看向李序，那雙眼睛在黑夜下浮動著光，“馬一，你要離開這裏。”
逃出去。
逃出這片大山。
然後，去擁抱屬於他自己更廣闊的天地。
……
很多年以後，段蘭因對李序說起他當初選擇資助的原因。
段蘭因說，因為他被李序不屈於命運、要沖破一切阻礙的靈魂所吸引。
可是。
他又何嘗不是被這樣的段蘭因吸引著。
那天晚上回家之後，深更半夜，他做了一件有點瘋狂的事。
淩晨一點，他偷了馬家人的手機——那是家裏唯一的一部智能機。
他拿著手機，跑去了幾個小時前，和段蘭因一起看的那片星空下，對著星星和夜空，拍了一張照。
他的所作所為自然是被發現了，第二天一早，馬家人發現手機不見了，情急之下到處找，很快就發現了是“家賊”偷的。
馬家人把他從床上拖了起來，抄起棍子便打。
最後還是馬家媳婦心善，替他挨了一下，馬家人才住了手。
後來，在他考上大學的那一年，他擁有了人生的第一部手機。
馬家媳婦幫他翻到了當時的那張照片，傳給了他，然後他一直把那張照片用作自己的頭像，直到現在。
但是段蘭因已經忘了馬一，也忘了那個夜晚了。
不過沒事。李序開心地想，現在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我明天就走了。”李序輕聲說，“哥哥，我在家裏等你。”
如果可以，李序還真的想一直待在這裏，和段蘭因一起回去。
但是不行，李序語氣委屈：“我要回去答辯。”
段蘭因：“……”
這就是優等生的松弛嗎，在答辯前也能給自己放個假。
*
李序只來待了一天，就提前回C市了。
幾天後，段蘭因也結束了這次短暫的初次踏訪。
最後一天，段蘭因照例聯系了最開始的司機師傅。
“教授，要回C市了？”司機師傅開著車來接他。
“嗯，這次也麻煩您了，送我到高鐵站就行。”段蘭因一邊放行李，一邊說。
“不麻煩不麻煩。”司機師傅忙道。
畢竟段教授給得又多人又好相處，這筆錢賺得他太心甘情願了。
回程路上，段蘭因坐在後排，一直閉著眼假寐，看上去很是疲倦。
司機師傅調低了車裏的廣播聲音，小聲問道：“教授，這次不順利？”
段蘭因皺了皺眉，含糊道：“還行。”
這次的初次踏訪，倒也不能說不順利，只是這次意外地很疲倦。
一方面，這個要調研的村子有自己的宗教信仰和習俗，相比起馬家村，遠沒有那麽好融入進去。
另一方面，則是……
則是一些私人問題。
段蘭因有些苦惱地揉了揉太陽穴，這幾天他都沒睡好。
閉眼就是李序臨走前對著他說的那句話。
“哥哥。”李序說，“我在家裏等你，等回家之後，你能給我一個答案嗎？”
一個答案。
什麽答案，兩人心知肚明。
李序向他告白，他說考慮一下。
所以，他現在考慮得怎麽樣了？
段蘭因隱隱約約知道自己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但是真讓他說出來的時候，他又不敢了。
開去高鐵站的路上無聊煩悶，段蘭因都睡了一場覺了，路程還剩一個多小時。
前排的司機師傅大概也是有些乏，主動找話聊。
“教授，你這次去了，下次還來不？”
段蘭因睡了一覺，精神好多了：“還要來好幾次呢。”
“哦。”司機師傅又瞅了瞅段蘭因的神情，道：“教授，你是遇上啥事兒了嗎？真遇上了，你可以跟我說說啊，我好歹比你也大這麽多年紀，走的彎路比你們年輕人多。”
段蘭因不是個隨便交心的人，他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到了一個休息站，司機師傅想休息一下，段蘭因也下車活動了一會兒。
要上車的時候，他聽到司機正在跟自己的妻子打電話。
他無意偷聽，只是離得近了，他也聽到了幾句。
兩人已經聊完，司機對著電話那邊道：“掛啦，老婆，愛你。”
電話掛斷。
段蘭因笑著說：“你們感情真好。”
司機也不怕被聽到，大大方方地：“對啊，我們一直都這樣。我們約好的，每次告別都要這麽說。”
“主要是吧，我以前是跑長途的，你知道的，跑長途的話，那個說不準的……保不齊什麽時候……”
司機師傅這話說得隱晦，但是段蘭因已經懂了。
畢竟他是經歷過一次車禍的。
“這話可不興說。”段蘭因趕忙打斷了他的話。
“對對，呸呸呸。”司機師傅呸了幾下，又笑呵呵道：“所以說啊，人生在世，就要珍惜當下，有什麽話就要說出來，想幹什麽就要幹，不然，很可能就沒機會說咯。”
段蘭因笑了一下：“說得也是。”
車又開始起步，導航顯示離高鐵站還有五十幾分鐘。
段蘭因看著車外不斷閃過的風景，心情紛亂。
突然，一道尖銳刺響聲突兀響起，輪胎和地面產生巨大摩擦，緊接著就是一股前推力將段蘭因整個人往前一推。
熟悉的失重感。
那一瞬間，段蘭因想到了很多。
想到了七年前自己出車禍受傷，身體上的痛苦來得比意識更遲，而他當時只有一個念頭——他還不想死，他的人生才剛開始，他還沒有體驗夠這個世界。
他想到了司機師傅剛才說的話，“人生在世，就要珍惜當下”。
想說什麽就要說，想做什麽就要做。
最後，他想到了李序。
急剎車之後，司機師傅瞬間就炸了，按下車窗對著前面的車屁股後面罵：“神經病啊！沒開過車？！”
所幸是有驚無險，不，應該說這本來就只是路上偶爾會出現的急剎車情況。
但是段蘭因卻被勾起了一些不太好的創傷回憶，心跳加速。
司機師傅關上車窗：“對不住啊，剛才前面那車犯神經病了，突然剎車，害我也急剎了一下。”
段蘭因勉強地笑笑：“沒事。”
只是等到段蘭因下車到高鐵站的時候，他都沒恢覆過來。
並且，段蘭因運氣不太好，高鐵上，他所在的那個車廂小孩特別多。
偏偏大人還不管，在整個車廂跑來跑去，四處尖叫。
段蘭因本想睡一覺，卻被吵得睡不著，心跳得更快了。
仿佛有什麽叫囂著想要沖出體內。
段蘭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家裏的，一路上沒有任何東西在他腦海裏留下印象和記憶。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頓了頓，才刷臉進去。
然後，走到樓下。
他停住了腳步。
擡頭，目光一點一點地、一層一層地向上看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或者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
這層沒亮燈、應該是沒人……
這層亮了燈，應該是有人。
這層沒亮燈……
段蘭因無比清楚自己為什麽要找一個合租室友。
因為無數個獨自回家的夜晚，他面對著的都是空蕩蕩的屋子。
空曠得令人心驚膽戰。
從小母親就離家出走的段蘭因，在家裏面對的只有父親的暴力毆打。
再然後，就是無數個寄人籬下、輾轉於親戚家的日子。
親戚家也很熱鬧，但是那份熱鬧卻和段蘭因無關，他們看向段蘭因的時候，不會向他投來親人之間的親昵眼神，只有嫌棄、厭惡和煩躁。
——“他怎麽又來了？”
——“幹脆送福利院去吧。”
——“親戚，親戚也不是他賴上我們的理由啊！”
……
段蘭因需要一些陪伴，哪怕是陌生人之間，哪怕素不相識，哪怕只是合租關系。
所以……
段蘭因的視線最後定格在自己家的那層樓。
那裏……
亮著燈。
因為樓層高，落地窗映照著不遠處像墨一樣奔騰的江面，投射出了屋子裏面虛虛走動著的人影。
段蘭因收回了視線，上了樓。
片刻之後，指紋解鎖的“滴滴”聲響起。
“哥哥？”李序還在圍著自己心愛的粉色圍裙做飯，看到段蘭因出現在玄關，很是吃驚，他看了一眼墻上的鐘，“你不是說要十一點多才到C市嗎？”
他還準備那個時候帶著晚飯去接人呢。
段蘭因覺得自己心跳得越來越快了。
段蘭因看著李序，認真地說：“我們在一起吧。”
“這就是我給你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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