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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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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就好

宋佳金正要擡腳回店裏,身後停來一輛車,好不容易停穩了,那姑娘下車來卻問:“這兒能停嗎,請問。”

“不——”不能停這兒,交警會查的。宋佳金沒說完,那姑娘說:“能幫我看著點兒嗎,交警來了喊我一聲。”

“行。”宋佳金應了聲兒,眼見那姑娘走進了藍色咖啡。

貴族已經來門口接了,和她招著手,姑娘點頭,沒貴族那麽熱情。

他倆在吧臺那兒點著,畢竟熟人熟客黎禮沒讓他自己掃碼點。撣了撣落灰的紙質菜單,黎禮說:“您好,喝點什麽?”

那姑娘摘了墨鏡,一張素凈的臉,黑眼圈有點重:“你幫我點吧。”

貴族樂意效勞笑著:“你不愛喝甜的,咖啡喝了也睡不好,來個檸檬氣泡吧,少冰少糖。”

黎禮這邊正摁著少冰少糖,貴族又問:“要不常溫的吧,能做常溫嗎?”

黎禮沒睡夠,沒什麽表情,看著挺橫,宋佳金補上:“可以的,榴蓮千層吃麽?”

貴族看那姑娘,姑娘說:“不吃,太味兒了。”

哦,是是是。

“香草蛋糕吧。”貴族說。

“太膩。”姑娘說。最後要了個菠蘿包。

上餐的時候宋佳金覺出不對勁了。

菠蘿包拿烤箱烘了下,還燙著,宋佳金剛走到後邊那姑娘騰地站起來,險些撞到他。姑娘看他一眼,坐去對面,貴族挖的那勺抹茶冰淇淋只好餵進自己嘴裏。

“我倆算了。”宋佳金沒來得及撤,姑娘已經甩出這幾個字。

敢情分手飯啊。還以為是貴族他姐,看著有個二十好幾了。

宋佳金趕緊撤,貴族沈默著吃那冰淇淋,嗆了下,看了眼宋佳金,宋佳金從圍裙裏摸出紙巾來,不記得擦過手還是擦過嘴了,給也不是不給又不夠意思。

“謝謝。”貴族輕輕揩眼睛。音色跟綠豆沙冰似的,宋佳金一胳膊汗毛直立。

“怎麽個事兒啊?”黎禮貼著宋佳金給了一肘子。

宋佳金啜了兩口水:“豪門恩怨。”

黎禮樂醒了,也不再問,打算看會兒小說的,卻聽見壁畫後邊一聲巨響,麻利過去看看出什麽事兒了,卻被宋佳金往回拽:“等他倆自己解決吧,應該沒事兒。小孩兒臉皮薄,別再給刺激著。”

黎禮喲了一聲。宋佳金撒了手,撓臉:“咋了?”

“沒什麽。”黎禮說。

“哦,好吧。”

“哦,好吧?”黎禮說。

宋佳金:“行行行,你去吧你去跟著鬧一場,鬧爽了的。”

這是重點麽。

那邊壓著聲兒聊了一陣,那姑娘噔噔噔腳步響起時,宋佳金假裝很忙拿著抹布擦這兒擦那兒,黎禮倒是很穩抱臂站那兒,目送姑娘從後邊走到大門的T臺秀,步子頗有勁,看得出心情大好。

宋佳金聽著沒聲兒了,才往貴族那邊去。

黎禮又在他身後喲了一聲。

宋佳金被他喲得有點走不順路了。

走了兩步,又回手把黎禮拽著一塊兒過去。

黎禮輕飄飄的:“這又不刺激了?”

姑娘那杯水一口沒動,菠蘿包上插把叉子,墳頭上供似的。

貴族正狼吞虎咽著,眼淚砸進冰淇淋杯,又挖來吃掉。

宋佳金在他肩上拍著,貴族擡起臉,眼睛都紅了。黎禮杵他倆後邊,跟保鏢一樣,宋佳金回頭瞄黎禮時,他已經撤了。

忒有眼力見了。

宋佳金坐進雙人沙發,貴族一下抱住了他,嗚嗚小聲哭著,哭聲落在宋佳金耳膜上跟鋸子似的。

宋佳金放下投降的雙手,在他背上拍著。黎禮支進只手來,哢嚓兩張又收回手,宋佳金朝他豎了豎手指。

“為什麽啊?”宋佳金直入主題,一會兒王洛該來了。

“我有精神病,她受夠了。”貴族說。

宋佳金僵住了:“沒看出來啊。”

這是重點麽,宋佳金說完都想自罰三巴掌。

“那你怎麽想的?”宋佳金又問。

“都這樣了。”貴族眼睛在宋佳金肩上壓著。大夏天的,情緒激昂得黏糊了都。

“你倆談了幾年啊?”宋佳金決定先從程度入手了解了再做安慰。沒準人家就是走個傷心的流程呢。

“前前後後一年吧。”貴族說,“也不是第一次鬧分手了,和好才一個月,又……”

十幾歲,就經歷情愛的大起伏了呢。

“噢,”宋佳金又瞄了眼時間,“你還挺長情。”

宋佳金屬於小學就開竅,一個學期喜歡幾個同學的流水式欣賞。基本和誰同桌就喜歡誰,誰護著他他就喜歡誰,還能給同時喜歡的那些個劃分等級,十分喜歡五分喜歡,不過也就是遠遠欣賞,近距離了宋佳金總過於緊張,快速跑開,一副很厭惡對方的樣子。

貴族擡起頭來,倆人對視著,貴族露出個理所當然的表情:“用情不專可成不了大事。”

這是哪門子邏輯。宋佳金點頭,表示受教了。

“你喜歡她什麽啊?”宋佳金問。漂亮有趣還是勢均力敵?

沒成想貴族說:“只有她肯喜歡我,我這種廢物,長得也不好看又粘人高需求。”

可你有錢啊,不能啥都想要吧。

宋佳金的同理心已經到盡頭,沒法感同身受有錢人這種另辟蹊徑的憂傷。宋佳金一直不太信除了窮,二十一世紀還能有別的障礙能阻止人類的最高追求——幸福。

人類的參差啊。

宋佳金只能官方回應:“沒有啊,你很能幹啊,又會寫歌英語又好也不瞎玩去夜店什麽的每天喝個咖啡就好好學習了,已經很棒了,比起很多同齡人來說遙遙領先。”

果然安慰的盡頭是拉踩。宋佳金心裏阿門一聲懺悔半秒鐘。

“真的嗎?”貴族問。

人就是有這麽一葉障目,身在此山中不識廬山真面目。宋佳金點頭,貴族就又抱住他:“那你會喜歡我嗎?”

少有人會和宋佳金親密接觸,在他這兒擁抱已經到親密的上限。可原來被擁抱,第一反應是不舍,即便只是個普通朋友,也感到和世界又近了一些。

“會啊,”宋佳金說,拍拍貴族的背,“你每天來這邊坐著,知道你活著,就挺好的。”

雖然宋佳金搞不清自己在仿徨什麽,也經常陷入自我懷疑,昨晚和黎禮聊過更是閉眼裝睡好久,腦子裏跟梗著塊石頭一樣,一直撞擊撞擊。突然又害怕心慌起來,怕趕不上別人的進度,怕對不起小時候那個心高氣傲的自己,總之就是不滿足,必須大口吸氣呼氣吸氣呼氣。還好黎禮在旁邊躺著,這世界是真實的,觸手可及的。想得太多只會殺死腦細胞,有這工夫不如琢磨琢磨怎麽拉好郁金香。人生的樂趣之一,不就是未知,在下個路口或許就又擁有愛這世界的能力。宋佳金想起有個哲學家說,是因為你本身對世界的愛,讓你的世界有了價值。世界的價值人生的價值是自己賦予的。這是一本未知的小說,情節轉瞬即逝,卻也只有一次機會,過去了就過去了,成為一種專屬回憶。宋佳金一氣輸出了很多耳熟能詳的磨牙棒,似乎自己也喘過氣來了。

貴族笑了下:“你要是我哥就好了。”

宋佳金:“你還有個哥?”

貴族:“沒,就一個妹妹,天天可鬧騰,跟我小時候一樣,沒開竅的腦瓜子跟動物一樣,簡簡單單什麽都不多想,每天把作業湊合完,就玩她那個平板。”

王洛來時店裏已經坐滿,貴族頭戴耳機,在平板上敲敲打打。

王洛:“天天來,給辦張會員卡吧,買十杯送一杯,蛋糕臨期了也可以送。”

王洛摁著太陽穴,灌半杯冰美式,把店裏裏外外巡一遍,換擦手紙、清理廁所、澆花修葉、和老客聊天。要不人家是店長呢,什麽到眼裏都是活。

到貴族那兒,王洛把那冰淇淋杯先收了,本來沒預備聊兩句,結果貴族為顯禮貌周到把耳機摘了,王洛也就多加幾分鐘聊天業務。

“網課上完了?”王洛問。

“不想上,我跟老師請假了,他明天再給上。”貴族說。

“哦,還能這樣呢,你們老師人還挺好。”王洛說。

貴族沒說一節課一千,老師還是能勉強下自己,只是笑笑:“是啊。”

“你這是幹嘛呢?”王洛比劃著他那把頭戴耳機。

“寫歌,今天靈感爆發,寫一下。”貴族說。

“哦,”這事兒離王洛也挺遙遠,她的娛樂就是喝酒吃飯和一幫中年崩潰人士搶K歌話筒,“能聽聽麽?”

“可以啊,”貴族有點不好意思,一陣劃拉,估計挑了首最拿得出手的,“怎麽樣?”

風格過於鮮明,近乎詭異了,這孩子別是心理有點兒問題吧。她兒子都聽rap什麽的,除了鬧騰還是鬧騰。

“很激烈啊,挺有意思的,是我這麽些年都沒怎麽聽到的類型,肯定不是流行樂吧。”王洛說。

貴族沒再炫技講解,跟王洛沒那麽親,不像宋佳金面前什麽都想嘀咕兩句,好像宋佳金更包容,而知道王洛跟他差著輩兒呢,心理上有點距離。

貴族:“瞎寫寫。”

黎禮跟宋佳金站吧臺外邊。黎禮:“上回他跟你怎麽說來著?”

宋佳金:“什麽?”店長來了,他摸魚聊天都低聲著,雙手背在身後。

“好的時候一支曲子能賣幾萬,差點的給朋友的友情價兩千,不過之前請朋友出去玩都花了。圈內人都說他挺有天賦。”黎禮說。

“喲,您腦袋裏還有地兒裝這些呢?”宋佳金詫異。

嘖,黎禮很想踹他:“這說明什麽?”

宋佳金一臉,你又作什麽妖的表情,你說說看我看你表演:“說明你大腦二次發育了?”

說明人貴族跟你面前孔雀開屏呢。

倆人都聊著,宋佳金手機叮了一聲。他躲黎禮身後一看,是個快遞到站提示:“我沒買東西啊?”

“喲,誰匿名送的吧。”黎禮說。

宋佳金擡眼和黎禮對上,一陣慌,就又低頭琢磨哪兒能找到對方信息:“可能誰填錯地址了。”

“填錯正好你收著用唄。”黎禮無所謂地說。

“你怎麽知道是用的?”宋佳金問。

黎禮心跳漏一拍,趕緊圓:“猜的。”

宋佳金挑眉。

黎禮轉了話題,本來一直想問的,沒逮著機會,這下正好拿來當擋箭牌:“你家來電話怎麽說?”

宋佳金凝了一下:“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說,說不清,人就是有這麽麻煩,不是數學題直接可以求證求解。”

黎禮沒再追問,只順著說:“那你是願意抽身呢,還是攪和在裏邊?”

這話咋這麽耳熟呢,宋佳金瞄黎禮一眼,怎麽這人腦子好使起來,都背得他的語言模式了。宋佳金:“反正也是瞎攪和,閑著沒事兒就攪著唄,又不是國家總理日理萬機。”

“是總理就不攪和了?”黎禮笑。

“打,個,比,方,而,已。”宋佳金一字一字說,拍著黎禮胳膊,沒輕沒重,黎禮也不躲,感覺自己是一塊待剁的餃子餡。舒服。要不是王洛過來了,他還想拍回去的。

“小佳金想哪天休息?”王洛問。

“都行。”宋佳金記著轉正了是一月休四天,自選。

“行,那你要休的時候提前跟我說,我好排班,”王洛轉著筆,“老板想在這條街再開一家,反正有錢,開得跟蜜雪一樣近也沒事兒。”

“鋪子看好了?”黎禮問。

“嗯早看好了,轉角那地兒要轉讓,老板看過了,月租一萬四,貴是貴了點,但那地兒能做創意,什麽轉角遇上愛一類的。”王洛望著外邊茫茫日光說。

怎麽還惆悵上了?

“是不是讓你負責招人培訓啊?”黎禮問。宋佳金一聽,這才剛培出個他來,直接用不是正好?那這意思是打算把他調過去?

“嘿,不愧是我看著掛科看著逃課的,”王洛給予黎禮一個肯定的笑,和宋佳金對上同仇敵愾的眼神,“腦子跟我同頻上了。”

王洛說這兩天招聘啟事已經發出去了,老板朋友也就是店裏茶葉供應商那邊也給薦了個人,有經驗,也剛畢業,大學時在星巴克待過。

“過兩天就過來店裏搭把手,先熟悉熟悉,到時候直接調過去,老街那邊那個店不行得拆,租金也快到期了,挨完這個月,老街店的店長夥著光頭一起帶新店。”王洛說,她自己捋捋,也習慣跟店裏這幾個交代一聲,大家相互通個氣,出什麽狀況好有個準備。

陳光他媽給寄了手制醬菜,黎禮下了班化身大廚,預備做爛肉粉條。

“吃嗎?”黎禮問宋佳金。

貴族正杵宋佳金旁邊,倆人一副要私奔的樣子,宋佳金圍裙剝了團在手裏,慢吞吞塞進包裏:“你,你的要洗嗎?”

“你倆散步去?”黎禮問。

“你——”散個步還非得三個一起,有病吧,宋佳金問不出口。

“吃了再去?”黎禮瞅一眼貴族,“分你一口。”

貴族笑:“好,那我蹭一口。”

做好盛出來,黎禮宋佳金貴族坐一桌,那幾個穿著圍裙上班的,只有站著的份兒,輪流進廚房塞一口。

陳光站崗,上完餐,問黎禮:“新人你帶我帶?”

黎禮和宋佳金擠雙人座,賽著給貴族揀菜,貴族已經塞了好久,話都顧不上說。

黎禮:“不都一樣,再說他有經驗,大家幹活時提醒一下就行,不消多費勁。”

“給我一口。”陳光說。

宋佳金坐外邊,那就他了,不過爛肉粉條怎麽挑,嗦筷子他真受不了。

宋佳金那邊筷子挑個頭,正要夾,黎禮指了指盆裏的公用勺子。

“算了算了,”陳光假巴意思在他們桌邊掃著:“你不說帶小佳金老費勁了,手把手教,倔得跟驢一樣,你教你的他練他的,練完還問你怎麽他那樣不行。”

黎禮擡頭:“滾!”

陳光樂呵著走了,神清氣爽。

對上宋佳金眼神,黎禮舉手投降:“就一開始你手抖成篩子的時候我吐槽了一兩句,別的時候都誇你呢。”

“誇我什麽?”宋佳金嘴唇沾了油,亮亮的,似乎一咬就破。

黎禮塞兩口米飯,嗯嗯嗚嗚著。

“啥?”宋佳金沒聽明白。

黎禮伸手在宋佳金額頭彈了一下:“劉海該剪了。”蓬松著蓋住眉毛,眼睛都迷離困惑幾分,太不敞亮了。

貴族終於把小山坡吃成火山坑:“哥,咖啡好學嗎?”

哥?之前是這個叫法嗎。黎禮戳著碗,碗快碎了。

“我沒細研究,只是過了考核,”宋佳金往上撩了把劉海,透透氣,“瞎弄。”

“怎麽想起來學咖啡啊?”貴族又問,不再塞飯了,端端坐著望著宋佳金。旁若無人。

這飯越吃越餓,肚子裏欠點什麽似的。黎禮留神聽著,他沒問過這個。招聘是上午貼出去的,來了倆應聘的。第一個說在廣東做過一年,結果融合就會把奶倒進杯子裏,撒謊精要不得。第二個,過於能說會道,吵吵得黎禮耳朵受不了,逮著他上天入地地聊,就跟貴族剛來店裏那天一樣。黎禮接受熱情的,但受不了被炮轟,喘不上氣。

宋佳金是第三個。順眼,不作,偶爾刻意作起來也挺有意思,黎禮又想起宋佳金杵在超市盯破碎屏幕上洗面奶信息,看來超市那款還行,臉沒起皮了。黎禮想上手試試手感,死捏著筷子不放,像捏著自己僅有的節操。

黎禮摸了張紙,貼到宋佳金嘴唇上沾了沾油。

像一張符咒,宋佳金感到由外註入一股電流,答了那個問:“路過,碰巧。”腦子轉不活了,塞口飯補點糖分。

軟的觸感,黎禮把用過那張紙塞回兜裏,收藏這瞬間的感觸。

爛肉粉條是世上最好的菜,爛熟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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