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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消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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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消消氣

宋佳金挪去駕駛座,表面罵罵咧咧,其實挺期待。奧迪呢,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買得起。他只想過買個一萬來塊的二手車,過年時能把外公外婆帶出村去城裏轉轉。

也沒得參照物可對比,比起駕校車是好開多了,宋佳金說:“我考科二那車可爛了,得擡著屁股看後視鏡。”

“教練罵你沒?”黎禮手指在宋佳金腿上劃拉一下,“踩剎車,掛n檔,點火。”

宋佳金:“剎車左還是右啊?”

“左,”黎禮笑,掌住宋佳金掛擋位的手,帶領著,“踩住了,往這兒掛,好,聽聲音,行,松剎車,松放心松完,踩右邊。”

就像一個從差生逆襲考上師範的好老師,黎禮真的知道他哪兒欠缺哪兒害怕。

“要你是我教練,我也不至於天天挨罵了。”宋佳金腿隱隱抖著,黎禮手擱他腿邊,都能隱隱被擦到,影影綽綽的。手癢。

“怎麽一本生也被罵?”黎禮上手帶了一下方向盤,“輕點兒,不是磨盤哈。”

“可能我屬於只會做卷子那種一本生,別的無論手工還是實驗都差勁,學東西也慢。”宋佳金說。

“肯學就行,一輩子長著呢,耗都耗不完。”黎禮手指在掛擋器邊上輕輕敲著,才發覺沒放歌。兜風不放歌,純聊天,算哪門子兜風。不過黎禮還是沒點開,他喜歡這麽有一搭沒一搭的,靜謐空間裏,倆人的聲音輪流響起,好聽。

既然都兜風了,要不再吹吹風。

不想走,不想回去。

“去過那個濕地公園嗎?”黎禮手撐下巴,輕輕問了句。

“轉轉去?”宋佳金說。

黎禮立馬有精神了,伸個懶腰,眼睛都大一圈:“去走走,慶祝你考核通過。”

“有點兒太臨時了吧,”宋佳金說,“幫我開下包。”

“拿什麽?”黎禮把那片被壓扁的背包從後背抽出來,“剛有個什麽東西一直硌我。”

“那你跟個樹懶一樣,我以為你舒服得都困了。”宋佳金認路,轉彎開過去。

黎禮沒爭辯,確實很舒服呀。“好久沒這麽心平氣和的。”黎禮說。

宋佳金扭頭看他一眼,又迅速扭回去,有個什麽東西突然躥出來,黎禮伸手攬了一下:“沒事兒,貓。”

心跳上去又下來,也不知道究竟什麽時候上去的,是看了那眼還是貓的突襲,宋佳金緩了幾秒,手背上還有黎禮的手溫。總算不是涼的了。

“什麽時候不心平氣和了?”宋佳金切回剛才的話題。

“經常,”黎禮笑,“您對我一無所知。我是個毛病挺多的麻煩人。”

夜色朦朧,仿佛有顆粒質感,宋佳金沒笑:“別這麽說自己,往好了說,避讖知道吧。”

“行,我乃玉皇大帝,下此凡間歷一趟平民人生,食點人間煙火。”

“煞筆,”宋佳金靠邊停,“包裏那個盒子送你的。”

“還有我的獎品?”黎禮翻出來一看,是枚很素的簪花,改良做成了胸針。

“拜師禮。”宋佳金有點不好意思,見黎禮直接別上了衣襟,又有點小愉悅,替黎禮調整了,直誇,“很適合你。”

這個點兒了,公園裏還有人跑步騎自行車。公園被幾個湖泊交錯貫穿,風雖熱,卻濕融融的,湖水把所有光亮都吸收了,那點微弱路燈光根本不頂用。

“能看見我手嗎?”黎禮問。

“連你在哪兒都看不清,就能聽見響。”宋佳金說。

“哈哈哈魔音繞耳。”黎禮伸手擰了宋佳金臉蛋。宋佳金哎喲一聲:“妖怪出來咬人了。”

“忒幼稚。”黎禮笑著。

“小時候不都這麽玩嗎,”宋佳金在黑暗中打拳,反正誰也看不見,“不能年紀大了連自己都背叛吧。”

不能背叛自己,不要忘記那個小小的自己麽?

黎禮嗯了一聲。

宋佳金說:“剛進店的時候,覺得挺不適合我的,這兒的人肯定都特有格調,我連酒都認不全,咖啡也品不清。”

“現在呢?”黎禮等他說後話。

“好像也融入了,”宋佳金頓了頓,“謝謝你。”

“收人賄賂了應該的。”那枚假鉆胸針在黎禮胸前閃耀著。

他倆走得腿軟,預備回去了,宋佳金手機響,來電顯示:媽。

宋佳金接起,瞄了黎禮一眼,黎禮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橋墩,過去蹲著,只留一塊兒手機屏幕亮起,時不時扇兩下蚊子。

宋佳金望著他背影講電話,情緒好像能不那麽壓抑。宋麗很少主動打電話給他,他倆時間少有對得上的時候。

“媽,咋了啥子事?”

“沒啥子事就不能給你電話了?”宋麗說,聲音抑揚頓挫得古怪。

“下班到家了?”宋佳金問。

“嗯,你們五一放不放假哇?”宋麗問。

“過幾天應該就能休息了,我今天剛轉正。”宋佳金說。宋佳金已經微信跟宋麗講過,不過宋麗應該還沒來得及看。他倆常錯開,常常宋佳金已經過了那股勁,宋麗才註意到他的校服被人塗塗畫畫寫著罵人的話。又或者宋麗手上劃的口子被宋佳金看見了,她才講起今天上班走神了把模具打壞了。

好像沒人出錯,只不過都自顧不暇。

“厲害哦,這麽快就學門新手藝了。”

“勉勉強強吧,要學好還早呢。”宋佳金翹著嘴角,即便宋麗看不見。

“你要踏實學哦,莫又做兩個月不做了。”

“嗯,媽我在外邊呢,一會兒回去打給你。”宋佳金往黎禮那邊看了眼,黎禮蹲得腳麻,站起來蹦跶著。

“行。”宋麗應了一聲。

“是不是有什麽事兒啊?”

“沒事兒,就是,”宋麗頓了頓,“我想跟你爸離婚。”

這麽大的事兒,這會兒不順下去說下去,擱會兒就沒影兒了。宋佳金沖黎禮招手,電話裏繼續跟宋麗聊著:“決定了嗎?”

“我跟你爸說了,他也同意。哪天有空就去把婚離了。”宋麗說。

外邊雜音多,宋佳金那手機不頂事兒,肯定也不能拿黎禮手機撥回去,開了外放,一路和黎禮往停車的地方去。

“是因為什麽啊?”

“我也不曉得咋個說,就感覺過不下去了。”宋麗說,聲音聽上去還較正常,甚至有點亢奮,不然宋佳金真不知道該怎麽問下去。

“噢。”宋佳金抿著嘴皮。

“你會覺得媽媽太狠心了嗎?”默了一會兒,宋麗說,“都過了幾十年了。”

宋佳金腦袋蒸騰起來,慢慢的周邊都沒音兒了,被黎禮攥住手腕才漸漸回覆。他從包裏翻出顆奶糖含著:“你不是太狠心,是太善良了,所以現在才有離的想法。早些年他每個月從你手裏拿錢,那麽理所應當的時候,你就該,你就該——”宋佳金一張嘴,說不出話了,下顎發酸。要怎麽說呢,不能指責,可他被憤怒燒得臉頰發燙。

“不要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你已經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不是嗎?這麽久了,能做的你都做了,他一點不愧疚,你還糾結啥子?”宋佳金幾乎有點咆哮,努力往回收著聲音,不要吼不要吼,正常交流,更痛的是媽媽。

“我也不曉得該咋個說,說不清楚,就是跟你說一聲。”宋麗說。

“嗯,你是咋個想起這件事的吶?”宋佳金又繞回源頭,爭執了嗎他做了更過分的事嗎,所以媽媽才終於忍不了了。

至於他倆究竟會不會離,以宋麗的性格,多半拖到最後又不了了之,宋佳金沒得到回音,就換個說法:“啥時候去離吶?”

“等我有空噻,這段時間都在趕貨,周天都沒休息。哪有他那麽空嘛。”宋麗的聲音更平靜了。

等,等等等,一聽到這個等字,宋佳金就不再說什麽了。小學的時候他就勸過離婚,他爸罵他白眼狼,他卻也不忍心了。宋佳金都軟弱到做不了劊子手,更何況宋麗。

“好,你決定了就去做,你做啥子決定都沒問題,不要把後果想得多嚴重,沒得事,想咋做就咋做,沒得人有資格怪你啥子。”宋佳金也漸平靜了,聲音小下去,感到黎禮的存在了。

宋佳金回過神來時,已經在黎禮車裏坐了很久。車沒點火,黎禮就那麽跟他一起坐著,像是被抽走了活氣。

宋佳金清清嗓子:“好了好了,走吧。”

“嗯。”黎禮打方向盤,“你說世界上怎麽這麽多咎由自取?”

宋佳金沒吭聲,他沒想到黎禮會突然這麽說,他以為黎禮會比他寬容。黎禮繼續講:“其實受罪的人,都有自己的責任,是自己不夠堅決,對吧?”

也要不是雙方都沈默得過於嚴肅了,宋佳金不會把話接下去。

“講起來太輕巧了,好像什麽都迎刃而解,只有自己知道到底在糾結什麽。可能這就是緣分?”宋佳金臉上發麻,“孽緣也是緣。”

黎禮語帶譏誚了:“這種緣分給你你要嗎?”

宋佳金一滯,又不吭聲了,黎禮火得更旺了:“為什麽要和一個本就不好的人耗著呢,中國那麽多人,不能換一個?就算換不了,自己待著又怎麽了?就那麽缺?”

黎禮這代入感未免太強,宋佳金有點不知所措:“消,消消氣。”

“我還消消樂呢。”黎禮一腳油門,車飛聳一下。

宋佳金握緊了車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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