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最後一道導火索

關燈
最後一道導火索

許沨在天上月覆職,一連幾個晚上幹到大學開學前一天。

那天也不得休息,大早上他就收到班主任通知,要在高一新生和今年畢業生面前發表關於學習感悟以及高考心得的演講,許沨本意不想去,畢竟這種無聊的事情讓年級第二代勞也不錯。

但校長聯系沈眠說了幾句話,他哥聽後便答應,也沒多作猶豫,因為自己先做了選擇,沈眠為聊表歉意,親自為許沨寫了一份演講稿。

很專業,不寫個幾十份的根本沒法在一小時之內完成。

不過也很正常,他哥從能說話能寫字開始,發表的演講還少麽。

倒是許沨,是地地道道的頭一次。以前都是沈樂言站在講臺上說話,現在輪到他在臺下俯視對方的臉,還真是不習慣呢。

想到自己要上去一鳴驚人,許沨就忍不住笑了下,他用手掩住嘴,盡量不讓別人看見,他是真覺得挺嘲諷的。

沈眠輕輕按住他的肩膀,關心道:“緊張?”

許沨搖搖頭,說:“還好。這演講我自己也能來,哥,你其實不需要陪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沒事。”沈眠眸色暗淡幾分,像是有點難過。他不鹹不淡道:“我閑不住,你就當我是母校重游。”

許沨:“好。”

兩人沒再繼續交談,但在等待校長演講結束的過程中,許沨發現沈眠總是盯著自己看,似乎每一次見過許業深後,他都會仔細地盯著自己看。

許沨猜測,沈眠已經開始懷疑自己和許業深的臉了。

畢竟他的臉看久了真的很好認。但他哥也只是看著他,什麽都沒問,兩人的相處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我已經聽到你們的哀聲怨道了啊。”校長喝一口濃茶,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行行行,廢話我就不多說了,現在就把大舞臺讓給你們啊。”

他端走茶杯,狀似無意地自語:“也不知道你們這一屆能不能出個高考狀元....嘿嘿,底下的同學,就是說給你們聽的,進入高中就給我打起一萬分的精神,不要覺得自己是高一就可以松懈啊...”

眼見校長還要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底下的畢業生坐不住了。有些畢業生大學在外地,得提早到校,所以來參加的人只有一半人數不到。

但來的這一半,活躍調皮的不少。學校裏的老師已經管不住他們,他們在演講裏偶爾插話,到現在變得越來越大膽,居然要趕校長下去。

“您老快點下去吧,我們要聽高考狀元講話!”

“校長這老嘴還是和以前一樣能講啊,我真是感慨萬千啊。想當年周一升國旗,最不想聽的就是您演講,每次聽您講,我就感受到了小腿隱隱的酸楚。”

“哈哈哈哈哈哈,你tm說啥呢,張三。”顧讓笑嘻嘻地轉到後頭,對後面的男生說:“我看你是拿老奶奶的裹腳布纏了小腿。”

新生都齊刷刷地將黑臉蛋轉過來,呆呆地看著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畢業生,也有滿眼艷羨的。

校長走下來,敲一敲顧讓的腦殼,隨後在第一排觀眾席坐下,“你以為我沒聽出來?你這是在罵我的演講像老太太的裹腳布,你小子啊。”

顧讓無辜道:“嘿嘿,這可是您說的,我可沒說。”

校長不再理他,側頭對身旁的許沨和沈眠說:“準備好就上去吧。”

許沨點點頭,隨著主持人的指示來到臺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突然上場的帥氣臉龐所吸引。眾多的黑臉蛋同時看過來,軍訓後死氣沈沈的面龐終於煥發色彩。

真tm帥啊!

但帥哥一開口,他們又都焉了,不少的人紛紛打起哈欠,一臉命很苦的模樣。

“親愛的同學、老師,大家下午好........”

萬年不變的開場白啊!

“嘿,”顧讓在臺下閑不住,轉頭訝異地看向隔了四個座位的人,驚訝道:“沈樂言,你怎麽在臺下啊?在臺上演講的人居然不是你嗎?哇!”

沈樂言嘴唇抿得平直,完全不搭理對方。

“誒呀你瞧我這個記性,我忘記你這次不是年紀第一了,也不是高考狀元,你多少名來著.....誒呀,讓我我想想啊,別急別急......”顧讓扶著額頭苦苦思考半秒,兩手拍了個響亮,把周遭人的註意全部吸引過去,“我想起來了!你這次好像連年紀前十都沒進啊!真是太可惜了!這不像是你的實力啊,沈樂言,你沒考好嗎?”

其他同學的眼神有意無意地落在沈樂言身上。

沈樂言臉色瞬間漲紅,肚子裏像是藏了幾斤火藥,仿佛隨時都能爆發。但這火藥怕是個啞的,畢竟能鎮住沈樂言的人還在場呢。

知道這一點的顧讓更加得寸進尺地說:“你以前到底是怎麽拿的年級第一啊,該不會是......搶來的吧?”

“你胡說什麽?!”沈樂言咬著牙吼道。

周圍的聲音明明非常吵鬧,但顧讓還是能清晰地聽到口中‘咯吱咯吱’的響聲。

“對對對,我胡說了,您心裏明白就成啊。”顧讓賤嗖嗖地笑起來,“就算您心裏不明白,在場的各位心裏也門清,你不要費口舌解釋啦,我們都知道我們都知道。”

他煞有介事地拍拍胸口,“放心吧放心吧!”

他當然不能把人惹急了,畢竟還有幾位長輩在場,傳到他們耳朵裏可就不好聽了,從那件事過後,顧讓長了一個非常好的教訓。

沈樂言猛地站起身,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顧讓,繞過幾排座位直接從後門離開了。

果然不敢啊。顧讓心裏美滋滋的。

他渾身舒坦地靠在椅子上,打算就著好哥們‘甜美’的嗓音睡個覺。

誰知剛閉上眼,他就感受到一股視線落在身上,他半掀開眼皮,朝視線的源頭望了望。

看自己的不是別人,而是許沨的哥哥沈眠。顧讓和對方對上眼,立即捂住臉假裝自己在睡覺,他心裏嘀咕:這眼神tmd像是在看兒媳婦啊!

沒幾分鐘,顧讓睡著了。

沈眠坐正身體,低聲自語道:“是個不錯的小孩.....”

“啥?”校長以為沈眠要跟自己講話,主動把臉湊過來,“哪個小孩,你弟弟?這孩子確實不錯,你教的很好啊!”

沈眠一楞,擡頭看向臺上正低頭念稿的許沨,許沨的睫毛濃黑,遠遠地,他只能看到兩片陰影。

校長繼續說道:“你難得回來,借這次機會也上去講幾句感言吧,怎麽樣?”

“畢業十年了,沒什麽要講的。”沈眠半寸不動地盯著許沨,淡淡回答道。

“又沒讓你講和學習有關的事。”校長笑道,“你作為學校的資助人,怎麽著也要在學生面前露露面啊,讓他們知道學校居然出過這麽牛逼的人,這樣更好更優秀的學生就都來這上學,學校的本科升學率又能拉高嘍。”

“有那個必要麽。”沈眠用有些陌生的眼神看過來。

“有啊,怎麽沒那個必要,你是咱學校的傳奇,我也得弄個偉業出來呀。”校長笑了兩聲。

沈眠聽出他是在開玩笑,不再答話。

“不過啊,許沨既然是你的弟弟,你也得多盡盡哥哥的責任,哪能因為工作忙一次家長會都不來呢?”校長也擡頭看向臺上,“我是有點搞不懂你,孩子以前在外面被欺負,你那麽多年也不吭個聲,現在他長大了,你才漸漸出面,你是用散養的方針養自己的弟弟嗎?”

“確實是我的失責。”沈眠頓了頓,“他如果打架沒吃虧,主動挑事也沒關系,我會替他擺平,您不用操心。”

“啊.....”校長突然嘆了嘆,“你怎麽上了十年班理解能力跟不上啦?”

沈眠眼裏閃過不解:“什麽?”

“我說的是被欺負呀,不是打架。”

幾句話讓沈眠的心震了震。他不自覺抓緊袖口,惶然地問:“被.....欺負......?”

“對啊。”校長仍看著臺上,並未註意到沈眠的臉色,他侃侃道,聲音帶著點憐憫:“前幾天去教育局開會,碰見你以前初中的校長,聊了幾句,我說今年的高考狀元是你的弟弟許沨,他很驚訝地看著我,問我是不是藍眼睛的許沨,我說是啊,他當時說了一句話,讓我特別生氣也特別驚訝。”

“‘真的是他啊,這孩子還沒死吶?’”

“我跟他的聊天不歡而散,後來我去找了許沨初中的班主任,問許沨在初中過得怎麽樣。”校長說到這突然停了下來。

他的手臂像是纏上了數道尖銳的鐵絲,被人死死地攥住,耳邊同時傳來沙啞的顫音:“.....然後呢?”

“然後.....”校長沒有看沈眠,他感覺現在的沈眠狀態很不對,仿佛他將事情和盤托出後,旁邊的人的呼吸也會跟著結束。

他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然後他告訴我,對於許沨來說,整個學校的人或許都是施暴者,同學排擠欺負他,老師也礙於沈家.....也就是你的顏面,不敢將此事聲張。”

.....不敢聲張?好一個不敢聲張....

多的是跑到他面前‘告狀’邀功求賞的人。

一個個,那麽多,整整三年,不下百餘次。

“百餘次....他一直在被欺負嗎....”沈眠慢慢松開手,空洞的雙眼再次望向許沨,對於過去,他僅有的記憶似乎只能讓自己想象到八歲的許沨。

那樣的許沨也像今天這樣被眾人圍住過,並不安靜,並不安逸,沒有人聽他講話,沒有人可以聽他講話,他只能發出慘痛的叫聲,沒有人同情他,所有的冷漠和惡劣都在傾覆許沨。

沈眠甚至.....也是冷漠與惡劣中的一員嗎?

強烈的耳鳴一瞬穿進耳膜,他痛苦地抱住自己的頭,許沨演講的聲音直接消弭在周圍,無形的墻壁隔絕一切,壓迫他的身體,僅有的空間漲起潮水,疼痛湧進全身,口腔中充斥海水的鹹味。

“....沈眠?這是怎麽了這是。”

校長第一次看到沈眠這樣,瞬間被嚇得手忙腳亂。他按住沈眠的肩膀,發現沈眠的整個身體都在顫抖,那種幾乎能達到痙攣的顫抖隔著皮肉都能刺激到他的骨頭。

正當他不知所措時,臺上的許沨不知何時結束演講沖到座位旁。他氣息不勻,像是急忙跑下來的。

許沨也被嚇到了,他跪下來,卻望不見沈眠的臉,沈眠蜷縮著身體,臉幾乎沒入雙膝以下。

“哥,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他聽到沈眠在小聲地說著什麽,於是便湊近了些。

“.....我怎麽會一次都沒發現.....”

發現什麽?

許沨不解地皺眉。

在主持人邀請新生上臺講話時許沨扶著沈眠匆匆走出報告廳,校長也本想跟出來,但被許沨嚴詞拒絕——沈眠不會想讓更多人看到如今的狀態。

出了報告廳,沈眠的身體抖得更加厲害,他一直在急喘氣,像是被人遏住了呼吸。

許沨不得不找個就近的校園長椅坐下。

沈眠的呼吸聲更大了,他抱住頭的手也放在自己胸口上,失去遮擋的潔白衣襟多出幾滴紅,許沨微微一怔,用力掐住沈眠的下巴迫使他張開嘴巴,拇指擠入沈眠的唇縫,撬開牙關。

“張嘴,慢慢呼吸。”

稀薄的血液順著許沨白皙的拇指流出。沈眠仰起頭,紅彤彤的眼睛半合著,像是蒙了一層霧,昏然地望著許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