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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加更,三合一) 那藥瓶,如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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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加更,三合一) 那藥瓶,如同地……

幸好, 走廊上醫生、病人來往不絕,穿白大褂的人影隱在人群中再正常不過。何初月的目光擡起淺淺掃過,並未多停留。

她轉而繼續訓斥池秀梅:“你要多少錢治病, 我們大不了去借,別讓她看笑話行不行!”

“你要是有出息,我用得著跑到這裏現眼……”

直到兩個人的拉拉扯扯的背影完全消失,從鄭淮明極端的恐慌中緩過神來, 身體真實的感官逐漸回籠——

似乎有千萬把小刀紮進胸腔,攪得鮮血淋漓。劇烈的刺痛從上腹一直蔓延到心口,鄭淮明猛然踉蹌, 扶住窗臺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清楚這是應激性的疼痛,擡手狠狠地朝肋間按下去,試圖強行壓制住痙攣。

可是以暴制暴的動作沒有效果,反而掀起更尖銳的抽動,霎時眼前一黑。

身邊不時有人經過, 鄭淮明手撐著窗臺邊緣, 艱難地吞咽了兩下,連腰都不敢彎下,強忍著蜷縮的欲望,艱難地朝辦公室邁步。

還有更重要的事情沒有做……

短短百米的距離,冷汗已經全然浸濕了薄薄的衣領,他掏出手機, 給李栩播去一通電話。

“去宣傳科打個招呼……”聲音低沈暗啞, 他強提一口氣, 斷斷續續道,“把全院我的簡介和照片都撤下來……現在立刻。”

李栩茫然:“主任,為什麽要撤啊?那麽多宣傳欄都要拿下來……”

鄭淮明打斷他, 簡潔明了道:

“現在去辦!”

未等李栩回應,他已直接掛斷了通話。

心外辦公室的大門近在咫尺,旋開門把,再重重關上。

“哢噠”一聲落了鎖,與外界隔絕。

鄭淮明靠在門邊,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滑落。昏暗中,手機屏幕的微光照亮他慘白的臉色,顫抖著手將報告單轉發給珠海八院的肝病科主任,詢問是否能幫忙立刻將病人轉入……

等不及了——

他絕對不能讓何初月認出她,更承受不起方宜得知這一切的後果……

心臟像被撕裂般抽搐,按下發送鍵,鄭淮明再也堅持不住,靠著冰冷的墻壁滑落在地上。將身體緊緊蜷縮起來,雙手都已經用力抵進了肋間最深處,依舊無法強壓半分。

為什麽上天不肯放過他?

明明快要觸摸到幸福了,指尖已經感受到溫暖的光源在不斷靠近。很多個瞬間,他曾天真地以為,自己也能像一個正常人那樣去愛、去生活……

意識模糊中,鄭淮明自嘲地彎了嘴角。

上天憑什麽放過他?

一條鮮活的生命在最燦爛的年紀入土,原本美好的一家四口一夜之間分崩離析。

葉婉儀、鄭國廷、鄧霽雲……他們哪一個不是受盡了歲月的折磨。

上天憑什麽唯獨放過他。

無數個熟悉的面孔,生動的、絕望的、哀傷的、刻在冷冷墓碑上的,飛快盤旋浮現著……仿佛一擊重錘將那脆弱殘破的器官碾碎,連脊骨都寸寸敲斷。

“呃……”

痛到氣管痙攣不止,急促吸入的半口氣哽在胸口、鄭淮明目光渙散地揪住衣領,白大褂皺得不成樣子,高大的身影狼狽彎折。

太疼了——

男人微張的薄唇漸漸泛紫,肩膀在冰冷的瓷磚地上輾轉掙紮。有一刻,他甚至存了放棄的念頭,就這樣窒息在這片黑暗當中,以死為這場漫長無望的痛苦謝罪……

可腦海中,還是有一個女孩笑著的臉若隱若現。

她清晨落在他臉側的吻,還尚有一絲溫度,將他從混沌中拖拽出來。

鄭淮明憑著最後一絲理智,擡手砸向胸口。這是最粗暴,卻也最有效的辦法。

一下、兩下,他用了狠勁,終是周身一顫,氧氣瘋狂地湧入肺部。

缺氧的眩暈中,劇痛和痙攣交疊著流入神經末梢。鄭淮明意識到不能再這樣下去,狼狽而艱難地朝文件櫃踉蹌著爬過去。

連撐起身子都沒法做到,他拉開抽屜,胡亂地翻動著。

裏面的藥瓶和雜物嘩嘩作響,在死寂中被無限放大。半晌,終於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一管註射劑。

口服的止疼藥對鄭淮明來說,已經沒有了太大的效用。

這是一種給急救病人使用的強效止痛註射液,起效迅速,效果極好。

第一次用,是月餘前,他從高燒昏迷中醒來,從北川南郊急於去碧海找方宜,從小診所開到一支。這是這一針讓鄭淮明發現,自己的身體對這種註射液耐藥性低,鎮痛效果好得出奇。

第二次用,是幾天前。他落地渝市後,在極端恐慌和急切的等待中,他沖動下喝了酒,才鼓起勇氣去見她。

但酒精的刺激也讓他胃裏痙攣不止,情緒郁結,兩次生生痛昏在急診,各類止痛藥都不管用。眼看人已經快要休克,醫生讓他簽下免責告知書才推下這一針。

這種註射液藥效太猛,尤其對呼吸的抑制作用非常強烈,大城市的正規醫院幾乎都不使用,只有一些小城市或不正規的小診所還有。

回到北川後,他找渠道買了一些,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才幾天就派上了用場。

指尖捏住冰涼的瓶身,鄭淮明毫不猶豫地抽了藥,手卻抖得厲害,好幾次沒法紮準血管。幾滴透明的藥液漏在皮膚上,滲著縷縷涼意。

他閉了一口氣,緩緩將止痛藥推了進去。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動,幾乎是瞬間,加快的心跳就在耳畔炸開。藥管掉在地上,鄭淮明雙手一並掐進上腹,冷硬的器官仍在不斷變形抽動,劇痛向上頂著心臟,帶來一陣陣心悸和悶滯。

隱忍的呼吸聲斷斷續續,越來越微弱。與方才一剎的窒息不同,一次次喘息宛如有千斤重,壓得他連掀開眼皮都喪失了力氣。

鄭淮明知道這是最常見的副作用,索性將額頭抵在文件櫃上,合眼強忍著,等待鎮痛起效。然而,強烈的失重感如巨浪將他席卷吞噬,整個人驟然就失去了意識。

-

晚上六點半,海悅餐廳頂樓。

這家西餐廳近兩年備受年輕人追捧,勝在菜色新穎、樣式繁多。此時正是用餐高峰,四周座無虛席。

之前方宜刷手機時,無意提了一句,鄭淮明就悄悄提前半個月預定了位置。

池秀梅的突然到來,打亂了所有心思,方宜本說不來吃了。大概是看出她心情不佳,鄭淮明還是執意以位置不能取消為借口,說好了今晚見面。

不想拒絕他的好意,方宜特意推了加班的拍攝,趕著晚高峰準時到了海悅。

可提出吃飯的人已經遲到了半個小時。

靠窗的景觀玻璃上映著方宜的側臉,她靜靜望向北川繁華的夜景。桌上的餐前點心只動了兩口,已經涼透了。

“小姐,我幫您更換一份吧。”服務生熱情地撤走。

“謝謝,不用了。”她笑笑。

電話打不通,微信也沒有人回,心裏空蕩蕩的。

方宜猶豫了一下,還是打給了李栩。

“沒聽說主任上手術了……”對面似乎在走路,背景有些嘈雜,“中午他還給我打過電話呢,可能是被其他科會診叫走了吧。”

不想多打擾,方宜道謝後掛掉了電話。

優美的鋼琴曲流淌,燈光昏暗別致,在這浪漫的氛圍中,方宜有些疲憊地垂下頭,揉了揉酸痛的額角。

又找不到鄭淮明了。

相似的情景、痛苦的回憶,都讓惴惴不安的感覺在方宜心中瘋狂蔓延。

通訊錄飛快下滑,卻在沖動地點進周思衡的名字前頓住——

不至於,可能只是被工作臨時叫走了。

但真的緊急到連一條語音都來不及發嗎?

會不會是病了,或者出了什麽別的事?

方宜清楚自己過於草木皆兵了,竟連一次遲到的晚餐都會引發無數猜想,但又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

一切不過都是源自過去的累累傷痕。

正當她準備起身離開時,桌上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屏幕上“鄭淮明”三個字,讓方宜一時不想去接。

手機兀自響著,安靜下來,又一次響起。

直到第三個電話,她才按下接聽。

聽筒裏的男聲有些暗啞,帶著濃濃的歉意:“對不起,我剛剛臨時上了個手術……以為會很快結束的。”

“嗯……”方宜悶悶地應了。

“你還在德悅嗎?我現在過來二十分鐘,別餓著,你點菜先吃吧。”

鄭淮明的理由依舊讓人挑不出毛病,也足夠體貼。

方宜盯著空蕩蕩的餐桌,忽然很不想見到他:“我已經走了,電視臺有點事,聯系不上你,就隨便吃了點。”

“今天是我不好,對不起……”他沒有堅持,“那你快下班了告訴我,晚上我來接你。”

“沒事,你工作一天也累了。”方宜頓了頓,故意說道,“許醫生也是這個方向,他順我一程就行了。”

沒等鄭淮明回覆,她直接以“導演找我,先掛了”按下了掛斷鍵。

將手機倒扣在桌上,方宜一口飲盡檸檬水,酸甜清爽的液體流過喉嚨,總算將胸口悶著的氣沖淡。

這家西餐廳很難預約,尤其是如此漂亮的景觀位。

她不想浪費這一個難得悠閑的夜晚,直接約來在附近互聯網公司上班的好友。兩個人點了一大桌菜品,一邊閑聊,一邊吃得一幹二凈。

德悅餐廳位於市中心,吃完了飯,兩人又一起去商場逛街,買到了一件非常稱心的淺棕色羊毛大衣。

直到深夜,方宜才手拎購物袋,哼著歌回到家。

門把“叮鈴”一聲解鎖,她推門而入,只見客廳裏一片昏暗。

鄭淮明靜坐在沙發靠門的一側,手肘撐著下巴,竟是已經等得睡著了。大燈沒有開,電視機裏正播放一檔新聞節目,兀自嘈雜,變幻的光亮照在男人的臉上,長長的睫毛下垂,映出淡淡的陰影。

方宜楞了一下,鄭淮明向來睡眠很淺,她很少見他會在這樣的環境裏入睡。

她不自覺放輕了腳步,小心地把塑料購物袋擱在地上。

然而,這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是將鄭淮明吵醒了。他眉間有幾秒的朦朧,擡頭的瞬間,眼中是難掩的困頓和疲憊。

他臉色有些蒼白,笑了一下:“你回來了……”

“怎麽不進去睡?”

鄭淮明的目光微頓在她手中的購物袋上:“我去電視臺接你,保安說樓裏已經沒有人了。”

他坐在車裏,看著大樓裏的光一盞、一盞熄滅,出來的卻都不是相見的人。

一想到他可能等了自己很久,方宜回屋的腳步停住,有些莫名道:

“我不是說不用接我嗎?”

鄭淮明單手摘下眼鏡,神色依舊溫和:“總是麻煩許醫生不好,八院應該也挺忙的。”

方宜聽了這話,頓時覺得有點好笑——明明是介意,還非得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麻煩,特別順路。”她刻意放平語速,像是輕快地講起一件普通的小事,“今天是去拍外景,正好他也需要我參謀一下拍攝用的衣服,看到合適的,我也買了一件。”

說著,方宜晃了晃手裏的購物袋,頭也沒回地轉身走進臥室。

她洗完澡,頂著濕漉漉的長發穿過客廳,已經過了半個多小時,只見鄭淮明還像剛剛一樣坐在沙發裏,絲毫未動。

電視裏的節目已經轉成了娛樂綜藝重播,吵吵嚷嚷的。

細邊眼鏡捏在修長的手指間,他目光是轉向電視屏幕的,卻有些失焦,不知道是否真的看進去了。

方宜故作平靜,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聽到身後鄭淮明喚她的名字,聲音中明顯帶著幾分誠懇和無奈。方宜關上臥室門,將那半句道歉一並關在外面,打開吹風機吹頭發。

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感覺很累。

她倒是寧願他說,你是我的女朋友,以後不許坐其他男人的車。

轟隆隆的熱風帶走水珠,好似也將煩悶吹走些許。

突然,微涼的氣息靠近,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將方宜從背後抱住。鄭淮明俯身,沙啞的聲音伴隨著吹風機的噪聲傳入她耳畔:

“別生我氣了……”

方宜舉著吹風機的動作微僵,熱風源源不斷地聚集在同一處,燙得她抖了一下。

她語氣柔和,沒有半分生氣的意思:“別動,我在吹頭發。”

鄭淮明見狀,低順而有幾分討好地去吻她,幹燥的唇落在耳側。方宜偏過頭,不動聲色地躲開,卻被男人幾分著急地更緊禁錮:“下次我一定會準時的,今天對不起……”

方宜楞了一下,那股壓抑了一晚上,連吃飯逛街都沒能消解的火氣瞬間從心中湧起。

他以為她在氣一頓晚飯的遲到,自己是那麽斤斤計較、無理取鬧的人?

“我說了,現在別動我!”

方宜不自覺提高了聲音,試圖掙脫開。

鄭淮明絲毫沒有松手,甚至利用身高的優勢將她緊緊籠住。

徹底惱了火,方宜用力掙紮,揮動著手臂往前轉身。不料她使勁過了頭,鄭淮明似乎沒有想象得力道那麽大,她失去重心被梳妝椅絆了一下,踉蹌著跌進了他懷裏。

手肘撞在鄭淮明胸口的一瞬間,方宜感覺到了,隨之是他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悶哼。

她連忙扶桌邊穩住身體,但已經晚了,她眼睜睜看著鄭淮明臉色煞白地折下腰,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影轟然跪在地板上,肩膀不住地向前栽去。

方宜腦海裏一片空白,動作比思維先一步反應,一把扶住他顫抖的肩,懊惱道:“你怎麽了?我打到你了是不是……”

劇痛幾乎將鄭淮明攔腰折斷,冷汗爭先恐後地滲出毛孔,他咬牙忍住呼之欲出的痛吟,努力了兩次,都沒法說出話來。

胃裏的疼痛本就是靠鎮痛註射液強行壓制的,晚上本就有了躁動的趨勢,女孩手肘頂上去的瞬間,滅頂的刺痛讓他差點失去意識……

不想讓她擔心,鄭淮明嘗試著撐住身子站起來,可稍稍一動,受刺激的器官就愈發痙攣。他一手攥拳頂住地板,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已經深深抵進胃裏,不斷施力,幾乎要將脊背穿透。

眼見他連跪都跪不住了,方宜急得眼淚直打轉,她哪見過鄭淮明疼成這樣,就連上一次胃出血,他都尚還有力氣和她說話……

“叫救護車吧,二院近,直接去二院吧,行不行?”

鄭淮明能感覺到,上腹的瘋狂痙攣不同尋常,甚至有隱隱的灼熱在翻攪。本就在創傷期,加上劇烈外擊,很有可能是急性出血的前兆。

如果是他一個人在家,定會選擇服用止血藥生熬。可如今方宜在身邊,他生怕再一次嘔血嚇壞她,更怕她為此自責……

汗珠從額角滴落在地板上,鄭淮明艱難地點點頭。

二院距離金悅華庭僅幾分鐘車程,救護車呼嘯而來。

出急診的夏醫生看見這張心外科熟悉的面孔,震驚得腳步慌亂。

擡上擔架時,鄭淮明幾乎躺不住,從唇縫中擠出幾個字來:“別……別聲張……輸液……”

夏醫生為難:“主任,還是先去急診——”

四肢如被冷水浸泡,唯有胸腹間被灼鐵烙過。鄭淮明搖了搖頭,斷斷續續地念出幾個藥:“我有數,直接打……”

他的聲音微弱,夏醫生唯有彎下腰貼近才能聽得一二,家屬不被允許靠近擔架床,方宜聽不清對話,只見護士利落地拆開註射器,紮進鄭淮明的血管,輸液袋裏的藥源源不斷送進去。

方宜即使心裏恐慌得一團亂,依舊覺得這程序不對勁:“醫生,不應該先去檢查嗎?怎麽直接掛藥了?”

可夏醫生只擡頭看她一眼,礙於身份,什麽都不敢說。

但那些藥輸進身體,短短開過幾個路口,鄭淮明的臉色確實明顯緩過來幾分,也不似一開始那樣緊緊蜷縮。

推進急診時,他冷汗淋漓,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去我辦公室打就行了。”

夏醫生剛想拒絕,只聽陪著一起來的小姑娘堅定道:“不可能,要是出什麽問題怎麽辦?必須去急診!”

“對,主任,還是去急診比較穩妥……”夏醫生連忙勸說。

鄭淮明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目光觸及方宜紅彤彤的眼眶,還是默認了她話。

但或許是在工作場合自尊作祟,他怎麽都不肯躺在擔架床上,由夏醫生攙扶著走進了大廳,在一個遠離診室的邊角位置坐下。

那一塊位置也空些,靠近急救通道,深夜時不時有血肉模糊的人推進來,地上成線的血珠堆疊,大多數病人都不願坐在這個方向。

夏醫生掛上幾袋輸液藥,鄭淮明深陷在鐵椅中,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緊繃地垂著頭。他臉色依舊白得嚇人,目光低垂著,即使身邊嘈雜聲中血腥氣不斷,依舊波瀾不驚。

“為什麽他們不給你做檢查?那你來醫院做什麽!”方宜已經猜到七八分,但還是難以壓抑內心快要滿溢的不滿和擔憂,低聲道,“你又不是內科,就覺得自己什麽都懂是不是?”

“方宜……”鄭淮明實在有些撐不住,輕嘆出一口氣,從上至下抓住了她的手,“我想睡一下……”

他的掌心滿是冷汗,冰涼潮濕,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只虛虛地搭住。

方宜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麽,但見鄭淮明已經合上眼,只好悶悶地垂下頭。她心裏難受得要命,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無法說出來。

心疼是真的,看到他難受,她真恨不得替他受著。可每每兩個人發生不愉快,幾乎都是以更極端的情況掩蓋,沒有哪一次他們真能平心靜氣地談一談。

上一次鄭淮明追到渝市,以一場情動粉飾,這一次如是。

她承認自己愛他,會心軟,更會心疼,可那些郁結的東西從未消散,只能以更深、更沈重的方式壓在心底。

唯有念著終有一日的離開,方宜才能暫時喘出一口氣,好像那才是塵霧濛濛中唯一的出口,不然她感覺自己簡直快要被活活憋死……

過了一會兒,一名更年長的男醫生趕來,胸口的名牌上掛著副主任的字樣。他簡單地詢問了病史,查看正在掛的輸液袋。

鄭淮明輕聲對她說:“我有點冷,幫我去護士站借一條毯子,好不好?”

方宜回來時副主任已經走了,卻見他掛的藥和之前不同。好幾個藥名字很長,她看不懂,數量明顯少了幾袋,不知是不是好的征兆。

猜到鄭淮明是故意支開她,坐下卻突然沒有了再詢問的欲望。

反正無論問什麽,得到的回答都不知真假,他有的是借口。

鄭淮明閉眼仰靠在椅背上,但方宜知道他沒有睡著,滿額的冷汗,喉結時不時艱澀地吞咽著。她也心如刀割,拿紙巾一點點沾去汗水,默默握著他的手指,用自己的溫度暖著。

掛完第一袋藥,鄭淮明已能勉強站起來。在急診坐了一會兒,已有兩三個醫護認出他,他逞強地說什麽都不願再待,要回心外的辦公室去。

方宜拗不過他,見他顫顫巍巍地要自己走,只好上前扶住。

就在這時,搶救通道的自動門“滴”一聲打開。兩名護士推著擔架床往搶救室跑去,混亂中,依稀聽得“急性腹水感染”“立刻穿刺手術”的片段。

一個年輕女孩跟在末尾,踉蹌間,她蓬亂的長發中露出半張哭花的臉。

那眉眼如此熟悉,即使十多年未見,依舊有少時的影子,更有某種血緣中冥冥的感應。

轟雷在腦中炸開,方宜不敢置信地沖了上去:

“何初月?你怎麽在這裏!”

何初月聞聲在震驚中擡頭,定睛一看,用力地甩開了她的手:“不是要把媽扔回珠城嗎?她要是死了,你該高興了吧?”

“媽出什麽事了!”

方宜毫無防備,被何初月推得退了兩步,混亂中差點撞上匆匆來往的病患。

鄭淮明下意識拉了她一把,右手的枕頭瞬間移了位,帶出一連串血珠。

“你現在裝什麽啊?不想管可以直說——”何初月惡狠狠地喊著,視線順著上移,猛地停在了她身後鄭淮明的臉上。

男人的手還緊緊拉住方宜的小臂,血珠斑駁,蹭臟了淺粉的衣料。

目光相對的剎那,鄭淮明本能想要轉過頭去——可也已經來不及了,他甚至沒有戴口罩。

何初月神色驟然滯在臉上,瞳孔中隨即泛起一層深深的厭惡。

她盯了眼前的兩個人幾秒,冷笑一聲,轉身朝急救室跑去。

那意味只有鄭淮明看懂了——何初月認出自己了。

命運和他開了一個滅頂的玩笑。

鄭淮明急促地喘息,整個人像一副空殼,被颶風吹透。

徹骨的寒意從他四肢上湧,逐漸向肺腑聚攏,冰碴生生包裹住心臟,一下、一下,快要無法呼吸。

幸好,方宜此時無暇顧及他的神色,焦急茫然地撲向急救室。

門已經關上,“手術中”的字樣亮起,護士拿來手術知情書,何初月顫抖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何初月情緒激動地喊叫著,邏輯七零八落,有關於“肝硬化”“早上檢查”的詞語落入方宜耳中。

她眉頭緊鎖,迷茫地試圖將這些串聯起來,卻無濟於事。

忽然,何初月表情冷了下來,問道:“剛才那個人,是你男朋友?”

方宜沒想到問題轉變得如此之快,楞了一下。

幾步之遙,鄭淮明踉蹌著大步而來,輸液架連著嘩嘩作響。他直接將針頭強行扯去,剛剛還站不起來的人一把將方宜護在身後,截斷了何初月的話:

“檢查是我擅自讓池秀梅做的,她不知情。”

何初月雙手抱臂,咬牙切齒道:“你還真是——”

話到一半,面前男人尖銳的眼神卻像一把利刀,直直地盯著她,警告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到底只是個二十三歲剛畢業的小姑娘,母親長期的重病已經快要將她壓垮。

何初月被看得發怵,本能地停住了話頭。

氣氛瞬間冷凝,鄭淮明片刻恢覆了平日的沈穩溫和。他攬過方宜的肩,輕輕安撫地順了順:“你先去坐一會兒。”

又示意急診護士把單子拿過來,不容置疑道:“給我吧,我帶家屬去辦住院。”

明明是一番漏洞百出的話,可方宜還未能從一夜之間的巨大變故中緩過神來,失魂落魄地看著鄭淮明消失在走廊拐角,只餘那未輸完的藥袋,針頭懸在半空,藥水欲滴。

與急診的燈火通明截然不同,通往行政樓的走道昏黑寂靜。

鄭淮明走在前面,硬底皮鞋踩在瓷磚地上,發出略不規律的響聲。

忽然,身後的腳步聲停了。

“行了,別裝了。”何初月嗤笑道。

剛剛她一時被鎮住,旋即就明白過來,自然知道他不是帶自己辦住院這麽簡單。

鄭淮明轉過身,清朗的月光照進走道,被玻璃窗框分割成數塊光斑。明明是剛剛還在輸液的人,唇色蒼白,此時佇立在昏暗中,依舊氣場淩冽。

他不說話,神色陰沈地註視著她。

“你現在過得還不錯,還是個醫生?”何初月彎了彎嘴角,嘲諷道,“沒想到一個殺人犯還能活得這麽光鮮……怎麽,怕我告訴她?看來她不知道你那些破事兒……”

“穿刺恢覆以後轉回珠城,立即手術,最大程度地提高五年術後生活質量。”鄭淮明不欲多說,冷靜簡潔道,“這是最好的選擇。”

“這是封我口的條件?”何初月輕輕笑了,擡眼打量著,“這麽緊張,你和她感情還挺好的?”

鄭淮明深呼吸了一口氣,掩在身後的右手死死攥住欄桿,用力到骨節青白凸起,才堪堪壓抑住上腹劇烈的疼痛和眩暈。

談判最重要的,是不被對方的邏輯繞進去。

心臟雜亂無章地跳動,敲擊著耳鼓,他面上卻依舊鎮定平靜:“這件事和她沒關系。”

“沒關系?”

何初月像聽見了一件很好玩的事,那雙微淺的眼眸聚攏一絲波動:

“我對她可沒什麽姐妹情深,如果讓她看清自己愛的是一個人渣,恐怕會更高興……”

眼前這個男人勾起了她無數回憶——那年夏天,由於她鋼琴彈得好,暑期的義工活動,學校特意安排她去醫院臨終關懷區,為那些身患絕癥的病人演奏。

也是在那裏,她結實了一個患有先心病的少年。與那些纏綿病榻、絕望灰敗的病人不同,他即使病痛纏身,依舊流露出對生活的向往,好幾次從窗外探頭進來,甚至偷偷懇求她教他彈琴。

每次練琴,他都會從口袋中掏出攢來的零食全塞給她。他也經常驕傲地提到一個人,說他有一個很愛他的哥哥,學習成績特別好,以後會成為一名醫生,一定能治好他的病。

盛夏蟬鳴中的寥寥幾次見面,朦朧的悸動悄然生長。

然而,不到一年,未等她再一次盼來暑假,就傳來少年意外病故的消息……

指尖在琴鍵上的躍動,少年虛弱卻爽朗的笑容,醫院廢棄的小樓天臺,躺在手心裏快要融化的糖果——

何初月從未想到,命運兜兜轉轉,再一次讓這一份遺憾和痛苦浮出水面。

“你也配穿這身衣服救人?”她情緒有些激動,不禁質問道,“憑什麽他死了,你卻活得這麽輕松自在?我倒要看看她知道了還願不願意和你在一起!”

這句話無疑狠狠刺中了鄭淮明心頭最致命的地方,他肩膀緊繃,聲音如淬了毒般冰冷:

“如果你告訴她,你看看整個北川有沒有人敢給你母親做手術。”

赤裸裸的威脅,可偏偏戳到了她的軟肋。

何初月拳頭緊攥,咬牙切齒:“你怕她知道你是個殺人犯!你也知道你不配!”

五臟六腑都像有一把尖刀在攪,全憑意志力強撐,才沒有倒下。鄭淮明站在原地,竟生出一種自虐般的麻木,冷冷的月色照在他挺拔的肩膀上,陰影斜斜地拉長。

“對。”鄭淮明輕巧地承認,“但你試試看。”

何初月氣憤得發瘋,眼底通紅,一字一句道:

“那你最好保證我媽活得好好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憤慨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鄭淮明垂頭在原地緩了半晌,可疼痛不減反增,他捂著嘴幹嘔了幾下,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知道自己情況不對,如果此時摔下去恐怕就起不來了,可這模樣萬萬不可再回到急診……

給方宜發了一條短信,借口去找肝病科的醫生聊病情。

無法顧及這樣的理由是否站得住腳,鄭淮明全靠最後一絲意念,跌跌撞撞地走回了心外辦公室。

開了鎖,鑰匙“啪嗒”一聲摔落在地上。

鄭淮明幾乎是撲倒在辦公桌前,翻出兩板藥,來不及放進嘴裏,整個人就無法抑制地蜷縮起來,漱漱發抖。

這一夜,他心力交瘁,身體和心理都已經到了瀕臨潰敗的邊緣。

拆了幾顆藥幹咽下去,雙手深深抵進上腹,那單薄下陷、最柔軟的肋間,殘敗的器官仍在瘋狂抽搐。鄭淮明心生厭棄,生生用指骨扣住,反覆按壓、揉捏,嘗試將痙攣強行解開。

但帶來的只有更劇烈反噬而來的劇痛……

他猝然一顫,止不住地嘔逆輾轉,意識昏聵。

文件櫃裏還躺著幾支強效止痛的註射液,鄭淮明目光渙散,狼狽地側蜷在地板上,盯著那方向……

作為醫生,最後的理智告訴他,如果還想留著這條命,相隔不到十二小時,萬萬不能再打第二針。

可最多半個小時,再不回去,方宜一定會起疑心。他不是不清楚,自己在她心裏的信任已經快要崩塌……

那近在咫尺的藥瓶,宛如從地獄中伸來的一只手,不斷誘惑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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