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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特納冰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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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特納冰川

「瓦特納冰川」

李聽墨看到高幸發來的消息時,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個沖動的人,在越親近的人面前越收不住情緒。即使他一再叮囑自己,不能聽溫家的一面之詞,要信任溫讓,要冷靜地和他溝通,但溫讓太淡定,溫廉壓抑的哭聲就徹底沖垮了他的理智。

人總是容易同情示弱的一方。

而溫讓從不示弱。

高幸發來消息說了他們明天的行程,冰川徒步太耗費體力,沒辦法把小笛一同帶去,他得回家照顧小笛。

抵達家中已是清晨,他剛進屋,客廳的燈就被打開了。

高幸睡眼惺忪地從沙發上坐起來,長發亂糟糟的,溫讓開了燈,走過去揉揉她的頭,“換身厚衣服,我們準備出發了。”

“好~”高幸起身,抱起被子往自己的房間走,猛然發現站在玄關處的李聽墨,“你回來了。”

“嗯。”李聽墨吹了一夜的冷風,倒是清醒了許多,“你們幾點的飛機?”

“七點。”高幸說,“今天的飯我們昨晚都做好了,你給小笛熱一下就行。”

“行。”李聽墨瞧了眼那兩張長沙發,“你們昨晚,睡的客廳?”

“對。”高幸指了指分開的沙發,“別誤會,沒睡一起。”

“為什麽不回房?”

高幸沒想跟他解釋那麽多,“房間睡膩了。”

李聽墨當然不信,但看著溫讓蹲著收拾行李的樣子,莫名地感到難過。好像以前每次回國,都是溫讓來接他,臨走了也是他幫自己收拾行李。

陪自己玩的是他,幫自己收拾爛攤子的也是他,在李聽墨心裏,溫讓一直是個靠譜的大哥哥,而他和年齡相仿的溫廉卻有更多的共同話題。

明明溫讓比他倆也大不了幾歲,但總是像長輩一樣讓他們安心。

可有一天,他發現這個靠譜的“長輩”開始不靠譜了,行徑超出他的認知,他突然不知道如何是好,下意識站向了同齡者的陣營。

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劃過耳畔,李聽墨回過神來,溫讓和高幸已經穿戴整齊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李聽墨側身讓開,低著頭,沒和溫讓對視。

“我們先走了。”高幸打破沈默,“有事就聯系。”

“嗯。”李聽墨應道。

等他們走出家門,他忽然拔腿跑向電梯口,在他們進電梯的前一秒,說道:“一路平安。”

溫讓擡手擋住電梯門,看向他,“替我安慰下溫廉。”

昨晚兩人都沒休息夠,好在今天沒有游玩的行程,上午坐飛機抵達冰島的首都後,又轉汽車前往瓦特納,算下來總共八個多小時的車程,足夠他們在車上休息了。

高幸信誓旦旦地說要在飛機上看完一本書,結果上去沒一會兒就歪到溫讓懷裏睡著了。溫讓半摟著她,臉頰貼在她的頭頂,也陷入昏睡。

在氣流顛簸中醒來,高幸迷迷糊糊地問了句,“怎麽了?”

溫讓把她的頭重新按到懷裏,嗓音低低的,“沒事,再睡會兒。”

落地後又去轉乘汽車,期間,溫讓又接了幾個電話,高幸隔得近,依稀聽到了些“住院”、“回來”等字眼,她沒有多問,捧著書看得認真。

這本書還是關容清讓她看的,灰色調,色彩沈重的封面,只有一滴紅色的淚落在了標題上,“當尼采哭泣”,三點水像淩亂的淚。

名字一聽就很壓抑,這本書從買來到現在,她翻都沒翻開過。

隨手翻開一頁,“在被這片美景祝福之前,他們拒絕死去。”

高幸心口猛地一跳。

她想到了自己來北歐的目的,而現在,好像離她的目的越來越近了。

“我的心理醫生也推薦了這本書。”溫讓說道,“看了一半,忘在家裏了。”

“那你看我的。”

“好。”

兩個人的閱讀速度出奇一致,讀到精彩的句子,高幸想要勾畫,但忘了帶筆,溫讓就折起書頁一角。

一本書慢悠悠地看到最後,汽車也穩穩到站。

原來漫長的旅途,也不過是讀完一本書的時間。

久坐後,兩人下車第一件事就是伸了個舒舒服服的懶腰,骨頭都啪嗒作響。

酒店離冰川公園有些遠,辦好入住後,兩人就各自回房休息。

鑒於兩人都沒有冰川徒步的經驗,溫讓提前報了一個本地人帶領的小團,約定好第二天八點出發。

7:45,溫讓敲響了高幸的房門,兩人都是一身專業的徒步裝備,高幸抱著必出片的決心,換上了她的米白色沖鋒衣,帽子也是白色的,還帶著毛絨的邊,墨鏡隨意地架在帽子上。

溫讓伸手接她的背包,被拒絕了,“放心,這點重量我可以的,不用幫忙。”

“好。”

導游已經在酒店樓下等候,是個人高馬大的青年小夥,一頭金色的卷毛,眼珠子像琥珀一樣透亮,嗓門頗有穿透力,熱忱地跟溫讓他們打招呼。

“你認識他?”高幸見他們很熟絡的樣子。

“沈奕嵐的朋友,Charles。”

“我說呢。”

他們這個團總共只有七個人,幾乎都是成雙成對的,除了一個總是站在最角落的瘦高個男子,自我介紹的時候就說了遍自己的名字“Lambert”。

有一對西歐來的中年華裔夫妻,但是不會說中文,跟溫讓他們交流也是說英文。

出發後,Charles特意叮囑大家冰川徒步存在風險,不能單獨行動,還給他們發了急救定位設備。

乘坐吉普抵達冰川腳下,冰雪之氣襲來。

另一個和Charles長得很像的人走過來接應他,領著隊裏的兩對夫妻先進冰川,Charles則帶領溫讓、高幸以及Lambert。

“我們的路線只有一條。”Charles說,“人多的情況下,幾乎沒有停留和拍照的時間,因為不能擋著後面人的路。不過今天你們運氣很好,人少,可以拍照。”

果然如Charles,冰上行走的人不多,中間還空出了很大的縫隙,足夠他們停下來拍照。

高幸帶上了沈奕嵐的CCD,不過大多數時間都是用手機快速閃幾張。

幾十分鐘後,他們到達了第一個觀賞點,冰河湖和鉆石沙灘。

冰塊斷裂在湖水中,有些浮冰上面還覆著雪,清透的冰藍色和凜冽的雪白交錯,像一顆顆巨型的鉆石糖,還有幾只小海豹趴在浮冰上,在湖中自在漂浮,對人類不理不睬。

高幸的驚嘆聲就沒停過。

鉆石沙灘就在不遠處,火山沙粒形成的黑沙灘上,散落著不少晶瑩冰塊,恰好陽光投下,湖水泛藍,鉆石.冰塊越發透亮,剔透勝過淚珠,手機都虛了焦。

在Charles的幫助下,她和溫讓拍了不少合照,Charles評價他倆太寡淡了。

高幸問,怎麽寡淡了?

Charles掏出相機,給她看自己的傑作。

原來Charles也是攝影師,和他拍過的情侶相比,高幸他倆確實寡淡,除了牽手、攬肩膀、比耶,就沒其他拍照姿勢了,連比心都是Charles提出來的。

“你們戀愛多久了?”Charles忍不住問道。

這一問,兩人都沈默了。

這一沈默,Charles更好奇了,“難道十年了?你們看上去很年輕,中國人不是不允許早戀嗎?”

“我們看著像談了十年的?”高幸問。

“像。”說話的不是Charles,而是在附近拍完風景回來的Lambert。

溫讓笑了,“沒有十年,只有一天。”

“what?!”

“Jesus。”

高幸不想跟他們糾纏這個問題,拿出CCD,又去拍了會兒照片。

前往下一個觀賞點的路上,高幸翻閱著自己的得意作品。

不知不覺翻到了沈奕嵐以前的相冊。

看到CCD上作舊的畫面,高幸忽然楞住。

她記得很清楚,照片上的她當時在京市參加街舞大賽,和莫聽山一塊兒上臺領獎,但畫面對焦的並不是領獎臺,而是臺下的人——男子戴著鴨舌帽,只有一個背影。

如果是以前,她不一定能認出來,但現在,她很肯定這個人是溫讓。

溫讓看過她的比賽?

很快,高幸想到了唐冉說過的話。

莫聽山和溫讓是好朋友,所以他應該是去替莫聽山加油的。

高幸忐忑地往後又翻了幾張,按鍵的手指再次停住。

這是她一個人參加省爵士大賽領獎的時候,畫面裏,在臺下觀賽的人依然是戴帽子的溫讓。

繼續翻,是市街舞大賽,溫讓依舊在臺下。

學校聯賽,也有溫讓的背影。

雙旦晚會、社團聯誼會、街舞社路演……他都在。

一竄火苗冒了出來,微風拂過,燒了個寸草不生。

高幸幾乎是抖著手關掉了CCD,她不想思考又不得不思考。

前面的溫讓正被Charles拉著談天說地,沒註意到她的情緒變化,身後的Lambert拍了拍她的肩膀,問她怎麽了,為什麽放慢了步伐。

高幸按捺住亂糟糟的念頭,說了句“沒事”,然後加大步子。

照片的時間線貫穿了她的大學四年,其中有很多比賽和表演,莫聽山都不在,畢竟他們分屬不同學校的舞隊。

對啊……不同學校……高幸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溫讓來過她的學校很多次。

為了什麽?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又被她強行否認。

怎麽可能呢。

那時候的溫讓跟她完全沒什麽交集,怎麽會喜歡自己?

高幸自以為從來沒有自作多情過。

但是……

她望向溫讓高大的背影,也望向了記憶中他們一次次的相逢。

暴雨天的筒子樓,傍晚的游樂園大門前,高考結束那天喧鬧的宴席,十八歲的春節小城,替她頂罪的衛生間,蓄謀已久的冬日騎行,畢業多年後的丹麥重逢。

雪夜高樓,中國面館,哥哈海邊的夜,清晨的咖啡,淩晨便利店的酒,默恩小屋的火鍋。

他記得橘子糖,記得那場雨後倒影,記得她愛喝澳瑞白。

追他的人說他喜歡藝術,卻對美術館沒有那麽高的興致,和她一樣需要看畫作的簡介。

高幸恍然大悟,藝術有那麽多的形式,不只繪畫,舞蹈也是。

他喜歡看她的舞蹈比賽,喜歡看舞蹈比賽,喜歡舞蹈,喜歡藝術。

「你想吃糖嗎?橘子味的。」

「就算大雨讓城市顛倒的下一句。」

「活著,才能看見更美的世界。」

「沒人比你更好。」

「那把手給我。」

「那一年我們見過。」

「你永遠是你自己。」

「我無條件相信你。」

「一起走嗎?果果。」

……

當回憶一股腦地湧出來,高幸才發現一個悲哀的事實。

她似乎,錯過了溫讓,很多很多年。

而同樣讓她心痛的,還有把這些都記錄下來的沈奕嵐。拍攝的全是背影,就像她對溫讓的情誼,始終沒有正面視角。

原來他們長大的路上,不得已咽下了許多酸楚,獨自消化多年,和解了變成了所謂青春回憶,和解不了就積壓成了郁結情緒。

一點一點蠶食曾經飽滿的靈魂。

看似灑脫,也只是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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