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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分不清愛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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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分不清愛與恨

霜華榭,另一個房間。

南枝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

素白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冰裂紋路。

燭火在她鴉青色睫毛下投出細碎陰影。

那雙曾流轉星輝的眼眸如今卻浸在晦暗裏。

她的目光越過東落,直直地落在躺在榻上的北珩。

曾經那張溫潤如玉、滿是翩翩公子氣質的臉。

此刻竟布滿了如蛛網般細密的裂紋。

恰似那幹枯到極致的樹幹。

那曾經提筆習字,揮灑風流的手。

此刻卻像被風幹的蝴蝶翅膀,輕輕一碰就會碎成齏粉。

南枝只覺自己的心像是陡然被鑿出了一個孔。

凜冽的風呼嘯著穿堂而過,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攪得胸腔內一片荒蕪。

然而,這種刺痛還未及蔓延,便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堵上。

她忽然輕笑出聲。

笑聲在這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突兀和淒涼。

她差一點就忘了,自己如今早已沒了七情六欲。

像是被抽去了靈魂的軀殼。

哪怕是最敬愛的師兄以這般慘不忍睹的模樣出現在眼前。

她的內心也掀不起絲毫波瀾。

沒有悲傷,沒有難過。

平靜得如同死寂的湖面。

這到底是上天的恩賜,還是降下的災禍?

南枝的眼神裏滿是迷茫,她實在是分不清了……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去年,在蜃音閣那廣闊無垠的海面上。

她仰望著罕見的九星連珠奇景,滿心虔誠地許下心願。

那時的她期盼著他們幾個能永遠如年少時那般意氣風發。

鮮衣怒馬,仗劍天涯。

可如今呢,不過短短一年時光,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北珩成了白發蒼蒼、垂垂老矣的凡人,往昔的風采蕩然無存。

西棠跳入地火,雖還未曾親眼得見,但外界的傳言如洶湧的潮水般湧來。

說她容顏盡毀,心智全失,已然瘋癲。

松亭雪更是不知所蹤,被整個仙門四處討伐,生死未蔔,音信全無。

而她自己,也仿若被命運操縱的提線木偶,日覆一日地麻木度日。

她還記得,在天極殿,松亭雪前往琰龍闕時回首的那個瞬間。

他笑著說回來後要一起喝酒。

可如今,這簡單的約定卻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他們再也無法圍坐在一起,舉杯共飲,暢談往昔。

沒想到,那年桃花樹下的尋常相聚,竟成了日後再也無法追尋的美好過往。

南枝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年三月。

那灼灼盛開的桃花依舊如往昔般嬌艷。

可樹下的人卻已各奔東西,成為了回憶裏的模糊剪影。

就在這時,東落曲起手指。

輕輕扣了扣桌面,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

他的聲音低沈而溫和。

“師妹?”

南枝這才緩緩回過神來,像是從一場冗長而痛苦的夢境中掙脫。

“師兄你這些年去哪了?”

南枝問道,聲音裏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師兄當年確乎是被迷了心智,連霜華榭都棄之不顧……”

東落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痛苦和愧疚,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在生命的盡頭,我突然無比想念霜華榭,想念這裏的每一柱草,每一朵花,每一個人。後來,很想為霜華榭做一些事,我便偷偷在此設下了結界,待有一天霜華榭遇大難,能幫上一把。”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南枝。

“師兄哪都沒去,師兄確實死在了那年,如今你看到的是師兄留下的幻影。”

“那師兄你當年為何離開呢?”

南枝追問道,她的心裏有太多的疑惑。

這些年的分離,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橫亙在他們之間。

東落陷入了回憶之中,他記得自己是在前往琰龍闕時遇到的江與夜。

那時,方舟如離弦之箭般朝著琰龍闕飛去。

可誰也未曾料到,一場突如其來的火靈暴毫無征兆地爆發了。

一時間,萬千火焰如同洶湧的猛獸,以排山倒海之勢將他們吞噬。

東落其實可以奮力掙紮一番,以他的修為,或許能尋得一線生機。

但那一刻,他卻莫名地放棄了抵抗。

他覺得自己的生死似乎並不重要。

一個娼妓的孩子,自小就被母親當作累贅。

像扔燙手山芋一般在不同的人手中輾轉。

僅僅五十兩銀子,就被賣給了師尊。

他在這個世界上仿佛是無根的浮萍,沒有真正的歸屬。

他只是一具空有軀殼的行屍走肉。

在墜入火海的瞬間,東落心中竟湧起一絲期待。

他想,或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能看到自己內心最在乎的究竟是什麽。

因為人們都說,人在臨死之時,會看到自己一生的走馬燈。

他緩緩閉上雙眼,眼前卻只有無盡的黑暗,什麽也看不見。

果然,他在這世間無所依傍,孤獨得徹徹底底。

就在他的衣角堪堪觸碰到烈火,以為自己的生命即將終結之時。

他卻突然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他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少年魔尊江與夜那張艷麗得近乎妖冶的面容。

江與夜嘴角勾起一抹不羈的笑,說道。

“別死啊,你長得這麽好看。”

江與夜指尖還殘留著焚天烈焰的溫度。

指腹卻輕柔地拂過東落眉梢的灼痕。

少年魔尊眼尾在火光中妖冶如血。

“本座最見不得美人赴死。”

他笑著將人按在自己劇烈跳動的心口。

後來東落看到,噬魂癥發作時的江與夜會變成真正的惡鬼。

那夜他在魔宮偏殿撞見對方徒手撕碎三名長老。

猩紅瞳孔裏淌著兩行血淚。

當冰魄心決的霜花纏上魔尊手腕時,瘋狂撕咬自己手臂的人突然安靜下來。

沾血的獠牙輕輕叼住他衣帶。

“阿落,你聞起來像雪……”

東落數不清多少次從屍山血海裏撿回神智不清的魔尊。

江與夜時而把他抵在寒玉床上索取靈力,時而又將療傷丹藥捏碎在他頸間。

“本座不過當你是個藥引。”

可當東落真正轉身要走,那人又用九重玄鐵鎖鏈纏住他腳踝。

滾燙的眼淚落在他後頸。

“連你也要棄我而去?”

南枝皺起眉頭,滿臉的疑惑與不解。

“就這樣嗎?”

她實在無法理解。

僅僅因為這樣一句話,師兄就心甘情願地跟著那個聲名狼藉的大魔頭走了。

“差不多,我這輩子從來沒被人堅定選擇過,江與夜他很強勢,恰恰彌補了我心中的空白。”

東落苦笑著解釋道,語氣裏滿是無奈和自嘲。

東落永遠記得那個暴雨傾盆的深夜。

江與夜眼底游走的血絲幾乎要撐裂瞳孔。

魔尊跪坐在白骨堆砌的王座上,用指甲在鎏金扶手上刻出深深溝壑。

“阿落,本座今日殺了七十八人。”

他忽然笑起來,染血的指尖點在東落心口。

“你說……若我此刻咬斷你的喉嚨,冰魄心決的靈力會不會更甜些?”

噬魂癥發作時的江與夜像團裹著蜜糖的毒火。

他會把東落困在布滿禁制的溫泉池裏。

任由蒸騰水汽將冰魄心決的霜花融成汗珠。

當東落因靈力透支而顫抖,那人又發狠般咬破自己舌尖。

將精純魔血渡入他口中。

“不準睡!本座還沒玩夠……”

可魔尊撫在他後背的手分明在輸送真氣,連腕骨都被反噬灼得焦黑。

最誅心的永遠是情動時分。

江與夜總愛在交纏時掐著東落的下頜逼他看自己瞳孔中游走的黑氣。

“記清楚了,是本座在疼你。”

可當噬魂癥毒根突然暴起,他又會發瘋似的將人推開。

任由魔氣在周身爆出森森白骨。

“滾!再靠近半步本座就……”

話未說完便嘔出混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南枝還是無法釋懷,她接著問道。

“那後來呢?師兄你為何選擇離世?”

東落緩緩垂下眼眸。

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深處的覆雜情緒。

“我與他之間的感情太過覆雜,其實我也分不清對他到底是愛還是恨。在我知道他是利用我的那一刻,我根本接受不了……”

“他用二十年讓我相信真心,又用剜心一劍告訴我全是謊言。”

他的聲音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壓抑著內心深處的痛苦。

“我恨他,所以我選擇離開這個世界;可我愛他,又忍不住為他留下了一個孩子。”

東落記得那時,只要是在自己身邊的人,都能明顯的感覺到,自己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

某夜,江與夜喘息著咬住他耳垂。

“從見到你那刻就瘋了。本座分不清是要你的心法,還是要你的心跳。”

魔尊沾滿兩人鮮血的手突然按在他小腹。

“留個孩子吧?這樣就算你死了,我也會永遠記得……

東落半透明的指尖正順著檀木紋路一點點消散,像被風吹散的流螢。

他的時間快到了,他要離開了。

他望著南枝發間凝著霜花的玉簪,那是及笄時自己親手為她戴上的。

“我還未曾見到我的孩子……”

東落輕笑一聲。

南枝伸手去抓東落,只接到一片飄落的霜花。

六角霜花在她掌心綻放的剎那,整座霜華榭突然震動起來。

東落用著逐漸透明的雙手摸了摸南枝的頭。

“小師妹,你可千萬不要像師兄一樣分不清愛與恨,最終折磨了自己。”

南枝低頭看著逐漸透明的師兄,終於發現最殘忍的真相。

原來他們五人早被宿命織成蛛網,誰都不曾真正逃脫。

她忽然想起蜃音閣的九星連珠。

或許從許願那刻起,他們每個人的命星就註定墜入彼此軌跡,在燃燒殆盡前照亮對方最後的夜空。

霜華之榭兮少年佼佼,循星躔兮赴幽渺,魂隨參商兮形影杳,永逝命輪之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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