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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山高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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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山高路遠

東海之畔,日出海面,浮光躍金。

松亭雪一襲白衣,身姿宛如風中搖曳的孤葦。

他的手中,握著一枚小小的海螺。

那海螺精致小巧。

在他修長的手指間,仿佛承載著無盡的回憶。

他緩緩蹲下身子,動作輕柔得如同生怕驚擾了沈睡的靈魂。

將那枚海螺,輕輕放置於細膩的砂礫之上。

松亭雪的白衣被晨風撕扯成殘蝶,指間海螺沁著冰霜。

身旁,一座冰冷的石碑靜靜矗立著。

石碑上 “蜃音閣閣主鬼曲水” 六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在這明媚的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他跪坐在石碑前。

砂礫裏忽然湧出幾片碎雪,正落在“蜃音閣閣主鬼曲水”的“水”字上。

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是一把利刃,直直地刺進松亭雪的心裏。

“聖君,往後若得空,請多來看看閣主吧,閣主心裏很是記掛著你們……”

魚白的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哽咽。

在輕柔的海風裏輕輕飄蕩。

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風卷走,消散在這茫茫天地之間。

魚白懷抱古琴,神色覆雜難辨。

那古琴,是蜃音閣閣主身份的象征。

如今卻像是一塊沈重的巨石,壓在她的心頭。

鬼曲水臨終之際,將閣主之位毫無保留地傳給了她。

可鬼曲水窮盡一生都不知。

自己視作親人、最為信任的人,竟是長久以來處心積慮算計她的人。

魚白垂眸。

那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顫動。

眼底是翻湧不息的覆雜情緒。

有愧疚,有痛苦。

更有連她自己都難以言說的迷茫。

忽而,她緩緩擡起頭。

望向那廣闊無垠的天際。

像是在尋找著什麽,又像是在逃避著什麽。

她,本是一個無名之人。

魚白這個名字,是她在漫長而孤獨的歲月裏,自己賦予自己的。

為何無名?

因為她自出生起,就被命運打上了 “孽種” 的烙印。

她是鮫人與人類結合生下的孩子。

在鮫人、人類兩族的眼中,她流淌著的血液,是世間最骯臟、最不堪的存在。

她的童年,在無盡的唾棄與鄙夷中度過。

那些異樣的目光和惡毒的言語,如影隨形,成為她心中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

但鬼曲水出現了,這個單純善良的女孩,像是一束光,照亮了她黑暗的世界。

鬼曲水將她帶在身邊,給予她從未有過的關懷與信任,視她為最親密的夥伴。

然而,魚白深知。

鮫人與人類之間的恩怨,已糾纏了上千年,鮮血染紅了無數歲月。

無數家庭支離破碎,親人生離死別。

仇恨的種子在兩族心中生根發芽,愈長愈烈。

必須有一人挺身而出,終結這一切。

必須有一個人將那維系著虛假和平、實則虛偽至極的血契徹底撕碎。

於是,在痛苦與掙紮中,她做出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決定 。

精心算計鬼曲水。

她扮作鬼曲水的母親 —— 鮫人王。

向鬼曲水吐露一切,編造出一個看似為了兩族和平,實則充滿陰謀的謊言。

數百年的朝夕相伴,她太了解鬼曲水的善良與單純。

她篤定鬼曲水一定會為了所謂的大義犧牲自己。

她賭贏了,鬼曲水為了終止兩族紛爭,決然赴死。

可當那一切真的發生,當鬼曲水的生命在她眼前如流星般消逝。

她心中卻沒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只有無盡的難過與空虛。

她再也聽不到那聲軟糯的 “魚白姐姐”。

深夜獨自傷懷之時,也再不會有人拿著帕子,溫柔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

那些曾經被她忽視的溫暖瞬間,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將她徹底淹沒。

魚白,你到底想要什麽?

她在心底無數次這般問自己。

可回應她的,只有無邊的寂靜與內心深處的陣陣刺痛。

“本君知道了,有空一定回來看她的……”

松亭雪伸出手,指尖輕輕描摹著鬼曲水的名字。

聲音低沈而眷戀,仿佛在與一位久違的老友低語。

從冬天的第一場雪,到春天的第一場雨。

松亭雪已在這石碑旁,守了太久太久。

謝懷舟撐著傘。

靜靜站在松亭雪身邊,他的眼神中滿是擔憂與關切。

“師尊,是時候走了,師祖有令,讓您去一趟天極殿。”

他的聲音很輕,生怕驚擾了這份沈重的哀傷。

雨點 “滴答滴答” 地打在松亭雪的手背上。

那觸感,恰似鬼曲水離開那晚,落在他手心的淚。

冰冷而刺痛。

半個月前,松亭雪便接到微生硯禮的傳音,讓他前往天極殿。

那時的他,深陷在鬼曲水離世的悲痛中。

如墜深淵,無法自拔。

雲湛衣只好先行離去,為他爭取了半個月的時間。

松亭雪忽然笑起來。

昨夜殘夢如走馬燈掠過。

紅衣少女在蜃樓最高處折梅煮酒,鬢角沾著細雪。

“等春日第一場雨,我奏《別鶴操》送你。”

而今春雨淅瀝,千山寒梅盡作碑前灰。

可人嘛,總是要往前看的,不能一直停留在過去……

但那談何容易!

“師尊……”

江思妄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松亭雪眼角的淚。

那句 “別哭了”,終是沒能說出口。

他明白,他的師尊向來要強。

即使內心千瘡百孔,也不願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

這一場春雨。

有人永遠留在了昨天,有人則邁向了明天。

山高路遠,旭日東升。

願故人不再被塵世牽掛羈絆,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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