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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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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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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新生軍訓結束後,白露節氣已過,“秋老虎”依然穩踞江浙一帶。實驗室的天花板上,六只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轉,仍無法消解房間裏的暑熱。天氣炎熱,臨床醫學新生的心裏更是燥熱。在這節“組織學與胚胎學”實驗課上,大一新生要第一次解剖小白鼠。很多同學一直沒做好心理建設,註射完麻醉劑,始終無法進行下一步,盯著大頭針和解剖板無所適從。甄稚戴著口罩,聚精會神地用鑷子提起小白鼠腹部皮膚,按照教科書上的步驟,分離皮膚與肌肉。眼神看似很鎮定,實則每進行一步,就在口罩後面輕輕舒一口氣。同一張實驗桌的另一端,皖南姑娘安茯苓正捏著麻醉針筒嘆氣。她和甄稚住同一間宿舍,床鋪緊挨著,從軍訓開始就和她形影不離。安茯苓熱情活潑,就是稍顯嬌氣。遇到難題,第一反應是翻開金庸武俠,置身江湖,逃避現實。恰好安茯苓最近在看《神雕俠侶》,甄稚覺得她很像郭芙。“完蛋,小說落在寢室裏了。”安茯苓無奈地看著昏迷在解剖板上的小白鼠,“再過一會兒,這只米奇該醒了吧?”甄稚拿著剪刀,沿正中線剪開實驗體的腹壁肌肉,不忘好心提醒她:“王老師正在往這邊走,你好歹裝裝樣子,把鑷子先拿在手裏吧?”安茯苓大方地湊過來:“沒事兒,我先觀摩學習,老師只會覺得我敏而好學。”沒見過誰用這個詞來自誇的。甄稚“撲哧”一笑,捏著鑷子取臟器的手不小心抖狠了,把小白鼠的胃劃破了一道。“我的天!”血珠溢出,安茯苓捂住眼睛。甄稚一邊處理,一邊覺得奇怪。自己剛才沒用多大力氣,這小白鼠的胃未免過於脆弱。她埋著頭仔細看,發現創口那裏露出硬硬的一角,似乎是折成小方塊的紙條。甄稚用鑷子小心地夾住紙片,慢慢從胃裏掏出來。按在解剖板上展開,斑駁的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安茯苓一把捂住嘴,險些驚呼出來:“我沒看花眼吧?”甄稚皺著眉頭轉身看向斜後方。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好與她視線對上,露出自信的微笑。“神經,他以為自己是陳…

大一新生軍訓結束後,白露節氣已過,“秋老虎”依然穩踞江浙一帶。實驗室的天花板上,六只吊扇不知疲倦地旋轉,仍無法消解房間裏的暑熱。

天氣炎熱,臨床醫學新生的心裏更是燥熱。

在這節“組織學與胚胎學”實驗課上,大一新生要第一次解剖小白鼠。

很多同學一直沒做好心理建設,註射完麻醉劑,始終無法進行下一步,盯著大頭針和解剖板無所適從。

甄稚戴著口罩,聚精會神地用鑷子提起小白鼠腹部皮膚,按照教科書上的步驟,分離皮膚與肌肉。

眼神看似很鎮定,實則每進行一步,就在口罩後面輕輕舒一口氣。

同一張實驗桌的另一端,皖南姑娘安茯苓正捏著麻醉針筒嘆氣。她和甄稚住同一間宿舍,床鋪緊挨著,從軍訓開始就和她形影不離。

安茯苓熱情活潑,就是稍顯嬌氣。遇到難題,第一反應是翻開金庸武俠,置身江湖,逃避現實。

恰好安茯苓最近在看《神雕俠侶》,甄稚覺得她很像郭芙。

“完蛋,小說落在寢室裏了。”安茯苓無奈地看著昏迷在解剖板上的小白鼠,“再過一會兒,這只米奇該醒了吧?”

甄稚拿著剪刀,沿正中線剪開實驗體的腹壁肌肉,不忘好心提醒她:

“王老師正在往這邊走,你好歹裝裝樣子,把鑷子先拿在手裏吧?”

安茯苓大方地湊過來:“沒事兒,我先觀摩學習,老師只會覺得我敏而好學。”

沒見過誰用這個詞來自誇的。甄稚“撲哧”一笑,捏著鑷子取臟器的手不小心抖狠了,把小白鼠的胃劃破了一道。

“我的天!”血珠溢出,安茯苓捂住眼睛。

甄稚一邊處理,一邊覺得奇怪。自己剛才沒用多大力氣,這小白鼠的胃未免過於脆弱。

她埋著頭仔細看,發現創口那裏露出硬硬的一角,似乎是折成小方塊的紙條。

甄稚用鑷子小心地夾住紙片,慢慢從胃裏掏出來。按在解剖板上展開,斑駁的紙條上寫著一行小字:

【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

安茯苓一把捂住嘴,險些驚呼出來:“我沒看花眼吧?”

甄稚皺著眉頭轉身看向斜後方。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好與她視線對上,露出自信的微笑。

“神經,他以為自己是陳勝吳廣嗎?”甄稚把紙條撕掉扔進垃圾桶,捏著嗓子學狐貍叫,“‘大楚興,陳勝王’!OMG,他不會覺得自己很浪漫吧?我現在只想起義。”

安茯苓一臉疑惑:“你知道是誰了?”

“課前幫老師發實驗材料的,除了班長還有誰?”甄稚戴著醫用手套,做了個彈吉他的手勢。

班長因在軍訓拉歌時秀了一把吉他彈唱,成為第一批在大一菜鳥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安茯苓和他是老鄉,因此跟他頗有一些交集。

“麻煩幫我轉告班長,我有男朋友,而且雙方家長都知道,一畢業就結婚。”

這實打實的八卦,可比什麽魚腹藏書、篝火狐鳴勁爆多了。

安茯苓一臉期待:“真的?快,老實交代!他哪裏人,帥不帥,你們怎麽認識的?”

甄稚取出了實驗體的所有臟器放在托盤裏,實驗結束。

她脫下丁腈手套,思緒飄回自己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天。

岳山川盯著餐桌上那份《娛樂周報》,眼神覆雜,不知在想些什麽。

陳留芳正好端著盛了蓮藕排骨湯的瓷盆,邁著小碎步從廚房快速跑過來:“快把報紙墊好,燙得很!”

說話間,那盆湯已經坐在了報紙上,把江崎流的臉弄得皺皺巴巴。

陳留芳趕緊用被燙的手指捏耳垂,順帶瞥一眼甄稚:“別閑著,到廚房幫忙端飯去……小川你不用跟著,摸了報紙去洗個手,廚房的活計用不上你。”

甄稚若有所思地飄進廚房,拉開碗櫥數筷子,聽見陳留芳在背後幽幽地說:“剛剛在廚房煮飯的時候,我看到你們在樓底下,牽著手。”

甄稚心裏“咯噔”一聲,暗知大事不妙。

那一餐飯與往日並無什麽不同。這個暑假,陳留芳念叨著她要去外地上大學,很難再吃到家裏的味道,所以沒在外面補課,每天變著花樣琢磨一日三餐。

除了蓮藕排骨湯,桌上還有白灼菜心、油燜大蝦,似乎還有甄稚最喜歡的糖醋話梅小排,她記不太清了。餐桌上三個人各懷心事,所以食不知味。

好幾次,甄稚虛握著筷子忘了夾菜,像電視機卡住的畫面。陳留芳用湯匙輕輕敲瓷碗,才讓她回過神來。

“媽,我吃飽了。”她放下飯碗,卻不敢回自己臥室,正襟危坐在椅子上。

陳留芳也擱下筷子,關心地看向岳山川:“報紙上這個事呢,上午我給你媽媽打了個電話,問清楚了。你別見怪啊,阿姨是個急性子,心裏捺不住事兒。”

岳山川本來還在默不作聲地埋頭扒飯,聞此也停下來:“芳姨,您別這麽說……本來早該說實話的,但我媽也不是有意要隱瞞,更不是當時辦婚宴時,幾位長輩以為的要爭什麽家產。”

陳留芳面色一白,訕訕道:“你爸爸是大導演,媽媽又有生意頭腦,家庭情況其實是比我們家更好的。”

“媽……”甄稚忍不住在飯桌下扯她的衣角。這番話聽著別扭,似乎是棒打鴛鴦的前奏。

岳山川垂著眼睛輕笑:“家庭狀況,看您怎麽理解了。或許經濟是好一些,幸福卻談不上。”

陳留芳嘆了口氣,岔開話題:“你媽媽跟我說了,當時這個提議,是甄稚她三伯主動去找你們的……她爺爺這個人,你知道的,頭腦古板得很。前幾年喝多了酒中風,我們手忙腳亂把他送去醫院,老爺子神志不清,還在救護車上嚷著‘老甄家沒個孫子,我死不瞑目’之類的話,把她三伯嚇壞了。”

“是,老一輩的有些執念,想扭過來不容易。”岳山川附和道。

甄稚在桌子下面不安地絞著兩只手。

其實她也和張秋、嘉禾一樣,對爺爺“重男輕女”的思想門兒清。但她對此不是怨懟,更不是憤恨——

這種根深蒂固的觀念,並非酒吧裏的調戲、生意場上的怠慢那麽尖銳,而是像四十三度的洗澡水,微燙,但剛好能忍。

因為爺爺是愛她們的。平日買零食,過年發紅包,甚至還早早分好甄家最後的財產。所以偶爾抱怨幾句斷香火,也能忍,是不是?

但她有時在夜晚失眠,一個人胡思亂想,也沈默地問過虛空:如果沒有獨生子女政策,如果父母都不是體制內的工作,她還會是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獨生女嗎?

可惜沒有如果。又或許,幸好沒有如果。

所以此時,即便是陳留芳看過了這份娛樂報紙,要達成共識也並不難——因為岳山川的父親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甄老爺子是怎樣認為的。

陳留芳沒在飯桌上提起看見兩人牽手的事,但那根刺已經種下了,甄稚沒辦法忽視。所以當岳山川幫她收拾了碗筷堆進洗碗池,她擰開水龍頭,對他說:“我下午想在家看會兒書,晚點兒再去南鼓巷看望爺爺。”

等岳山川走後,她聽見拖鞋趿拉的聲音,陳留芳走進廚房,就很幹脆地承認了:“我在和岳山川交往。我喜歡他,而且我很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世。”

“這麽誠實啊?我又沒說要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陳留芳的語氣聽著並不嚴肅。

甄稚撇撇嘴:“我以為你要罵我。”

“與其上了大學認識陌生的男孩子,以後嫁得老遠,不如現在就找個知根知底的。”陳留芳拿著濕抹布擦拭竈臺,“小川好啊,學校不錯,長得還俊,就是小時候皮了點兒。而且最重要的是什麽你知道嗎?他媽媽對你那麽好,以後你呀,肯定沒有婆媳矛盾。”

甄稚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岳山川他……他也沒那麽好!嘴巴本來就討厭,畢業以後要真成了律師,我更是吵不贏了。”

“沒感情的人才非要爭個輸贏呢!兩個人相處,有時候輸了反倒是贏了。”

甄稚跟母親在廚房熱絡地聊天時,並不知道,岳山川剛走出小區,褲兜裏的手機就炸響起來。

他一邊擡手攔出租車,一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立刻擰在一起,用力按下接聽鍵:“找我什麽事?”

江崎流在對面懶洋洋地說:“你媽換號碼了?撥不通。”

“你存的是BB機的號碼,還是戲劇學院家屬樓的公用電話?”岳山川貼著手機,冷笑一聲,“現在誰還用BB機。”

江崎流沒接話,而是用命令的語氣說:“我在北京,剛下飛機。你和你媽說一聲,我在厲家菜訂了位置,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吃個飯。”

“誰跟你是一家三口。”他的語氣也沒什麽溫度,“要吃飯可以,就我一人,你別去打擾我媽。”

岳山川掐斷通話,跨進出租車的後座,很用力地拉上車門。

作者的話

楚覺非

作者

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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