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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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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千禧時代》

甄稚把雙肩書包背在胸前,拉著公交車的吊環偏偏倒倒一路,在盛夏的日頭開始毒辣前,到達了明珠商場。六月下旬,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將北京從“非典”疫區名單中刪除。生意還沒開始有起色,周圍的大學又陸續開始放暑假了,年輕的顧客群體少了許多。甄稚推開“禾女服飾”的玻璃門,看見張秋正在嗑著瓜子看電視,悠閑得和上次的趙嘉禾如出一轍。她也繞到收銀臺背後,拖過來一張塑料凳:“這是什麽劇,很好看嗎?我看嘉禾姐之前也沈迷這個。”“《千禧時代》,最近火得不得了。”張秋指著畫面中一個燙大波浪卷發的摩登女郎,“我覺得劇情一般,但是裏面的人造型都太好看了。我聽說好多裁縫店生意都變得特火爆,好多人專門拿著劇照去,讓裁縫比著做一模一樣的。”甄稚隨口問:“商場裏買不到嗎?”“這個電視劇的導演接受采訪時說了,劇裏所有服裝都是專門設計的,市面上買不到,也不賣的。”張秋把裝瓜子的紅塑料袋推到她面前,“我還每天做白日夢呢,要是能在我們店裏賣,咱們就發大財了。”甄稚低著頭把胸前的書包打開,像是袋鼠把頭埋進育兒袋,翻找了半天,拿出兩個脹鼓鼓的信封,遞給表姐。張秋拿起一個往裏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電視劇也不看了,壓低聲音問:“你哪兒來這麽多錢?”“我爸那個事兒,官司打完了,有退的也有賠的。”甄稚指著另一個信封,“……都在這裏了。你和嘉禾姐一人一半。”張秋拉開抽屜,把兩個信封都放進去,轉著鑰匙反鎖。“嘉禾在忙著期末考試,要等周末才能過來。”這時《千禧時代》一集結束,旋律明快的片尾曲響起,快速播放演職人員表。趁著廣告時間,張秋站起來活動身體,開始按色系整理衣架上的服裝。統一的色彩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塑料袋裏的瓜子是椒鹽口味的,甄稚嗑了幾個就開始口幹舌燥,站起來去飲水機前接水喝。伴著純凈水流進紙杯的“嘩嘩”聲,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終於開口問道:“秋秋姐,你在法國是辦的休學還是退學?這下交齊學費,…

甄稚把雙肩書包背在胸前,拉著公交車的吊環偏偏倒倒一路,在盛夏的日頭開始毒辣前,到達了明珠商場。

六月下旬,世界衛生組織宣布將北京從“非典”疫區名單中刪除。生意還沒開始有起色,周圍的大學又陸續開始放暑假了,年輕的顧客群體少了許多。

甄稚推開“禾女服飾”的玻璃門,看見張秋正在嗑著瓜子看電視,悠閑得和上次的趙嘉禾如出一轍。

她也繞到收銀臺背後,拖過來一張塑料凳:“這是什麽劇,很好看嗎?我看嘉禾姐之前也沈迷這個。”

“《千禧時代》,最近火得不得了。”張秋指著畫面中一個燙大波浪卷發的摩登女郎,“我覺得劇情一般,但是裏面的人造型都太好看了。我聽說好多裁縫店生意都變得特火爆,好多人專門拿著劇照去,讓裁縫比著做一模一樣的。”

甄稚隨口問:“商場裏買不到嗎?”

“這個電視劇的導演接受采訪時說了,劇裏所有服裝都是專門設計的,市面上買不到,也不賣的。”

張秋把裝瓜子的紅塑料袋推到她面前,“我還每天做白日夢呢,要是能在我們店裏賣,咱們就發大財了。”

甄稚低著頭把胸前的書包打開,像是袋鼠把頭埋進育兒袋,翻找了半天,拿出兩個脹鼓鼓的信封,遞給表姐。

張秋拿起一個往裏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電視劇也不看了,壓低聲音問:“你哪兒來這麽多錢?”

“我爸那個事兒,官司打完了,有退的也有賠的。”甄稚指著另一個信封,“……都在這裏了。你和嘉禾姐一人一半。”

張秋拉開抽屜,把兩個信封都放進去,轉著鑰匙反鎖。

“嘉禾在忙著期末考試,要等周末才能過來。”

這時《千禧時代》一集結束,旋律明快的片尾曲響起,快速播放演職人員表。

趁著廣告時間,張秋站起來活動身體,開始按色系整理衣架上的服裝。統一的色彩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塑料袋裏的瓜子是椒鹽口味的,甄稚嗑了幾個就開始口幹舌燥,站起來去飲水機前接水喝。

伴著純凈水流進紙杯的“嘩嘩”聲,她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終於開口問道:“秋秋姐,你在法國是辦的休學還是退學?這下交齊學費,還能再回去讀不?”

“不想讀了。自己打工了才知道,賺錢是真不容易。”張秋無所謂地說,“反正都出來幹了,高中也好,本科也罷,做生意麽都一樣。”

她滿意地叉著腰,欣賞整理好的衣架,“正好疫情這幾個月,把之前賺的賠了一大半,我們正愁該怎麽找長輩拉讚助呢。嘉禾肯定也和我想法一樣,這筆錢繼續當本金,算你給的投資。”

甄稚聽到她這麽說,也不好再勸。一想到張秋多少還是因為自己,最終只有一張高中文憑,心裏始終過意不去,絞著雙手在塑料凳上坐立難安。

張秋屈著食指在收銀臺上敲了敲:“我等會兒要去幾個寫字樓,看看公司以後的辦公地點,下午你幫忙看店?”

“好的。”

“行,一會兒中午我叫兩份盒飯上來,我們就在店裏吃。”

這時《千禧時代》的片頭曲響起,張秋立刻回到她旁邊坐著,“反正現在沒客人,你也坐過來一起看?”

甄稚點點頭,把塑料凳往她旁邊移。

片頭是由各種精彩片段剪輯的,還配有醒目的主演、制片人和編劇的人員信息。當“導演”的名字出現在畫面中時,甄稚瞪大了眼睛。

這部劇的導演是“江崎流”。

她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裏聽過。仔細在腦海中搜尋了半晌,眼前才朦朧地浮現出一個穿長衫,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半紮的長發仙風道骨,臉頰和肚皮卻又圓潤市儈。

——他也是岳明心主演的電影《弄堂女人》的導演。

在她剛上高中那會兒,他們在戲劇學院旁邊的電影院裏見過面。

“在想什麽呢,不感興趣?”張秋用胳膊肘戳她。

“……哦,我是在想,我們能不能去要這部劇所有服裝的授權。”甄稚趕緊說。

“你比我還能做夢。”張秋笑起來,“這個導演可厲害,之前我看娛樂新聞,說他把所有賣同款劇服的店家都告了。我們就是無名小卒,他怎麽會授權給我們?”

她繼續現實地補刀,“再說了,江導演又不是街道辦事處,誰都能和他說上話?”

甄稚捧著紙杯子,囁嚅了好一會兒:

“……如果我說,我有江導演的聯系方式呢?”

*

趙嘉禾把工廠寄來的樣衣包裹拖到明珠商場一樓時,張秋正好走到扶梯口的垃圾桶旁,來扔吃完的空盒飯。

“張秋快點下來搭把手!”嘉禾在耳邊比了個接電話的手勢,扯著嗓子喊,“你都聽不見電話的嗎?我從郵局扛回來這麽大一包裹,出了一身的汗,假肢都快戴不住了!”

她說得直白,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她渾然不覺。

張秋三步並兩步跨下自動扶梯,搶過她手裏的編織袋:“我的手機在充電,你偏要在這時候打電話是吧!”

“行嘛你,秋張,和哈利波特談戀愛了就是不一樣,說話直硬氣。”趙嘉禾沒好氣地說。

“什麽東西?”張秋不明所以,站在扶梯上回過頭看她。

嘉禾驚訝捂嘴,用誇張的譯制腔說:“哦我的上帝,我忘記了,《哈利波特與鳳凰社》在六月剛上市的是英文原版,你一定還沒看過呢。”

張秋剛想罵她做作,轉念一想不對勁,臉色沈下來:“林澤楷還在和你聯系?臉皮真夠厚的。”

“沒聊別的,他就是問我生意做得怎麽樣,然後幫我代購點兒東西。”趙嘉禾知道她不樂意聽,就換了個話題,“小石榴呢?高考結束了她也不來幫幫忙,我一天累都累死了。”

“人家可比你乖多了。”張秋翻了個白眼,“她一個人去上海出差了。你要能早點回來替班,我就陪她去了。”

“出差?”嘉禾覺得莫名其妙,“我不在的時候,你把業務都拓展到上海去了?”

張秋把編織袋拖到店門口,掏出一串鑰匙“嘩啦”開鎖。

“我也是才知道,她居然認識《千禧時代》的江導演。我們優秀的老妹和江導演約好了,在他上海的工作室談授權書的事。”

“江崎流?”

嘉禾從挎包裏掏出粉餅準備補妝,聽罷手一抖,粉餅“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張秋聞聲回過頭:“怎麽了?”

嘉禾也不管地上摔碎的粉餅,翻開挎包著急忙慌地找手機。

“你不知道,江崎流那個老色胚在戲劇學院風評有多差!有傳言說他還沒畢業就搞大過女同學的肚子。”她皺著眉翻開手機上蓋,“小石榴有沒有和你說過,他們約在什麽時候見面?”

“她買的是今天下午的航班,估計現在已經在飛機上了。她和江導演約的好像是……今天晚上?”張秋一聽也急了,拔下插座上閃著七彩燈光的萬能充,“要不我現在買張最近的機票,追到上海去?”

“先別急。”嘉禾雖然強作鎮定,但發抖的手指幾次都按不對號碼,“我給岳山川打個電話。”

*

還沒等空姐提醒乘客關閉手機,手裏的小靈通就沒電自動關機了。

甄稚索性把它扔進面前敞著口的書包裏,合上兩端的拉鏈,轉過頭去看窗外的停機坪和機場跑道。

她的手裏攥著一張微微被汗水濡濕的紙條。

紙條上有兩行字。第一行是郵箱地址,下面的一行手機號是新寫上去的,墨跡還很新。

她的思緒飄回到兩天前的晚上。

白天在店裏和秋秋姐聊過天以後,一回到家,她就拉開書桌的抽屜,翻出上鎖的日記本。裏面夾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江崎流的郵箱地址。

甄稚還記得,三年前的國慶節小長假,岳山川和褚白露約好去錄像廳,為了打發她,給了她一張手寫電影票。

在影片《弄堂女人》放映結束後,小型放映廳裏舉辦了江崎流導演的見面會。而她因為坐在第一排,被江導演抽起來提問。

雖然她的回答不盡人意,江導演卻誇她是一塊原石,還在見面會結束後寫給她自己的郵箱地址,鼓勵她之後寫郵件與他交流電影。

當天晚上,甄稚打開電腦,註冊了一個新浪郵箱,點開寫信界面:

【尊敬的江導演:您好。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三年前,在《弄堂女人》這部電影問世20周年的重映活動上,我作為一個高中生,和您有過一面之緣……】

她寫完郵件正文,並沒有馬上發送,而是仔細地通讀了兩三遍,刪掉了一些贅餘,修改了不合適的措辭,這才小心翼翼地點擊了發送鍵。

看著電腦屏幕上顯示“發送成功”,甄稚忐忑地坐在椅子上,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會不會真的得到回覆。

這時陳留芳叫她去客廳,一邊吃西瓜,一邊坐在沙發上陪她看八點檔電視劇。

本來她想轉移一下註意力,沒想到母親叫她去看的就是這部《千禧時代》。看著片頭曲醒目的導演信息,她又開始忐忑不安,強迫自己沈浸到劇情中去。

等甄稚洗漱完回到臥室,移動鼠標喚醒屏幕,郵箱的收件箱顯示有一封未讀郵件。

她按捺著狂跳的心,顫抖著點開江崎流導演的回覆。

江導演言簡意賅,給了她一串手機號,和一個在上海的地址,並說願意在後天晚上和她見一面,討論《千禧時代》劇中服裝的授權問題。

那晚甄稚在蚊帳裏抱著被子翻滾了好一陣,興奮的神經始終平靜不下來。第二天一早,她吃過早飯就去航空公司的售票點去訂票了。

橢圓形的飛機舷窗外,綠草如茵的停機坪和深灰色的跑道在慢慢移動,飛機開始慢慢滑行。

甄稚插上MP3耳機,攥著那張字條,在盛夏刺眼的陽光中輕輕閉上眼睛。

遲到了兩年,她與上海這座城市的距離,終於即將慢慢趨於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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