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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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又見竹馬

整個暑假,甄稚都在習慣岳山川成為自己堂哥這件事。按照爺爺的意思,四合院的格局不能因為搬進兩個人就大動乾坤。老人家每日吃酒喝茶、看書練字的空間仍要保持甄氏公館裏的水準,老友來訪時也要有體面的地方禮待。所以最後,他吩咐三伯把一墻之隔的別院收拾出來,頗有劃清楚河漢界之意。由於昨晚看《開心辭典》睡晚了,清晨,甄稚打著呵欠提著從早點攤買的豆漿油條回家。父親在早餐桌上告誡她:“那個別院過去是給保姆住的,這麽多年都是家裏堆舊物的倉庫,灰大得很。一會兒搬家的卡車過來,你就別去幫忙了。”陳留芳剛從廚房出來,端著給每個人的雞蛋:老爺子要吃臥著海參的香油雞蛋羹,老公要吃西式單面煎蛋,自己要吃美容養顏的紅糖酒釀荷包蛋,還有她規定甄稚必須吃的水煮蛋。“還有你爹從潘家園買的那些破石頭,也都堆在那個別院裏。”甄老爺子的不屑從鼻腔裏哼出來。甄青松神色訕訕,趕緊岔開話題:“石榴,給你爺爺把油條剪成小段。”“我還沒老,自己有手!”老爺子不領情,“說說吧,你們兄弟倆最近在忙些什麽?”氣氛緊張起來。聽著父親匯報最近手裏的股票漲了多少,紅葉服裝廠又新接了多少訂單,甄稚知道父親總是報喜不報憂,覺得很無聊,不由開始神游物外。遙遠的巷子口傳來鐵片敲擊的叮當聲,小販背著簍子來叫賣麥芽糖。甄稚趕緊把最後一半雞蛋噎下去,喝完最後一口豆漿,用買糖的理由溜出了院子。當她提溜著一袋麥芽糖回來,搬家貨車已經停在了小別院門口。她靠著紅墻站了一會兒,東西不多,幾個箱子很快就搬完了。貨車揚塵而去,岳山川出現在背後,正抱起一箱書要往裏走。“岳山川!”甄稚踮著腳朝他拼命揮手。見男生順勢把箱子放下,一副問她有何貴幹的模樣,她才小跑過去。“怎麽啦?”還是以前那副樣子,不冷不熱的。甄稚倒是習慣了,開門見山:“聽說你在二中上學?”“我也聽說你被七中錄取了。”岳山川說,“你不會要讓我每天接送你吧?”兩所高中離得不遠,坐公交車…

整個暑假,甄稚都在習慣岳山川成為自己堂哥這件事。

按照爺爺的意思,四合院的格局不能因為搬進兩個人就大動乾坤。老人家每日吃酒喝茶、看書練字的空間仍要保持甄氏公館裏的水準,老友來訪時也要有體面的地方禮待。所以最後,他吩咐三伯把一墻之隔的別院收拾出來,頗有劃清楚河漢界之意。

由於昨晚看《開心辭典》睡晚了,清晨,甄稚打著呵欠提著從早點攤買的豆漿油條回家。父親在早餐桌上告誡她:“那個別院過去是給保姆住的,這麽多年都是家裏堆舊物的倉庫,灰大得很。一會兒搬家的卡車過來,你就別去幫忙了。”

陳留芳剛從廚房出來,端著給每個人的雞蛋:老爺子要吃臥著海參的香油雞蛋羹,老公要吃西式單面煎蛋,自己要吃美容養顏的紅糖酒釀荷包蛋,還有她規定甄稚必須吃的水煮蛋。

“還有你爹從潘家園買的那些破石頭,也都堆在那個別院裏。”甄老爺子的不屑從鼻腔裏哼出來。

甄青松神色訕訕,趕緊岔開話題:“石榴,給你爺爺把油條剪成小段。”

“我還沒老,自己有手!”老爺子不領情,“說說吧,你們兄弟倆最近在忙些什麽?”

氣氛緊張起來。聽著父親匯報最近手裏的股票漲了多少,紅葉服裝廠又新接了多少訂單,甄稚知道父親總是報喜不報憂,覺得很無聊,不由開始神游物外。

遙遠的巷子口傳來鐵片敲擊的叮當聲,小販背著簍子來叫賣麥芽糖。甄稚趕緊把最後一半雞蛋噎下去,喝完最後一口豆漿,用買糖的理由溜出了院子。

當她提溜著一袋麥芽糖回來,搬家貨車已經停在了小別院門口。她靠著紅墻站了一會兒,東西不多,幾個箱子很快就搬完了。貨車揚塵而去,岳山川出現在背後,正抱起一箱書要往裏走。

“岳山川!”甄稚踮著腳朝他拼命揮手。見男生順勢把箱子放下,一副問她有何貴幹的模樣,她才小跑過去。

“怎麽啦?”還是以前那副樣子,不冷不熱的。

甄稚倒是習慣了,開門見山:“聽說你在二中上學?”

“我也聽說你被七中錄取了。”岳山川說,“你不會要讓我每天接送你吧?”

兩所高中離得不遠,坐公交車只差了一站。

“可以嗎?”甄稚把麥芽糖遞給他,眨巴著渴望的眼睛,“……我聽說最近好多割腰子的。”

出乎意料,岳山川答應得很爽快:“反正順路,當然可以啦。”

她本來只想讓他拿兩顆,結果他把一整袋糖都拿走了。正當她安慰自己,求人辦事,一袋糖也不算什麽,聽見岳山川又說,“不過我什麽時候出門,你得碰碰運氣。”

甄稚楞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家夥根本就沒答應自己的請求,氣得跟在他身後也跨進別院:“你這人怎麽收人好處還……”

聲音越來越小。她恢覆了彬彬有禮,向正在打掃院子的岳阿姨問好。帶著好奇,也用餘光悄悄打量周圍的陳設。

別院只有三個房間,顯得很幽靜。院子裏種著紫玉蘭,墻根下還有灑金珊瑚和幾叢杜鵑,等到來年開春,一定花香四溢。三伯素來喜歡侍弄花草,爺爺總說他玩物喪志,所以才把苗圃開辟到別院吧。

“小石榴,你能不能幫三伯一個忙?”正在擦窗戶的甄青閑看見她,從裏屋走出來,“我下午要去火車站接天津來的供貨商,忙不過來了。你來搭把手,一起打掃別院。”

聽到這個地名,甄稚的心跳急促起來:“是不是林爺爺?”

“對的。”

“那……林爺爺一個人來呀?”

“澤楷也一起來,要在附近酒店住好幾天呢。好像是要跟著去周邊的工廠看看。”

甄稚看見岳山川正要從他母親那裏接過掃把,立刻先他一步搶過來開始打掃:“三伯,下午能不能帶我一起去火車站?”

“可能有點擠……總共車上就五個座,他們還有行李。”

甄稚說:“不用不用,接到他們以後,我可以單獨帶澤楷哥逛逛。我記得他每次來都要去全聚德。”

“我也要去。”岳山川突然湊上來,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

“啊?”甄稚不知道他葫蘆裏又在賣什麽藥。

岳山川說:“你不是說怕被割腰子嗎?大晚上在街上瞎逛,這時候又不擔心了?”

“我又不是一個人逛……再說了,你不是不喜歡吃烤鴨嗎?”

眼看著這對新晉兄妹要吵起來,三伯趕緊出來打圓場:“好了好了,都去,都去。”

難得和林澤楷夜游京城,突然就變成三人行,多出來的還是討厭鬼岳山川,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

甄稚悶悶不樂地掃著臺階,岳山川的聲音又響起來:“餵,臺階早就掃過了。”

她像個木偶一樣,拿著掃把轉頭去別的屋子。岳山川朝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歪著頭在面前盯住她:“你如果不想讓我去,那就是有問題。”

眼前突然近距離出現他的臉,甄稚往後退了一步,心虛地說:“我能有什麽問題?”

“想和別人單獨約會唄。”

甄稚嚇了一跳:“你你你胡說什麽!”

“你臉紅什麽?”岳山川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笑著說,“你可別多想,我就是最近忙著搬家沒吃好,想去蹭頓飯。”

“那行吧……”甄稚捂著發燙的臉,又覺得有些欲蓋彌彰,趕緊舉起拳頭作勢要打他,“我警告你,今下午可別亂說話!”

岳山川隨口答應,心裏卻覺得這丫頭還是那麽好說話。這就答應了?都不以此為條件和他談談,比如讓他必須等她一起上學放學之類的。

“不過,說是約會也沒錯。”甄稚站直身子,拄著掃把開始幻想,“畢竟我和林澤楷可是青梅竹馬……”

林澤楷雖是天津人,卻因為家裏生意的緣故,來首都借讀過三年。林驍雄老先生是紅葉服裝廠的供貨商,也是爺爺的世交老友,那段時間狹窄的胡同裏時常能看見林家的紅旗汽車,爺爺肉眼可見年輕了許多。

“這也能算?”岳山川不屑一顧,“你的竹馬還真多。”

雖然出現了和自己預想不一樣的小插曲,但心情大致晴朗。甄稚嘴上哼著的小曲兒,從打掃別院,一直唱到拉開桑塔納的車門,去火車站的一路上都覺得惠風和暢,景色宜人。車窗上偶爾映出岳山川坐在旁邊插著衣兜聽隨身聽的模樣,搖頭晃腦,她竟都不覺得討厭了。

三伯在前面開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天:“最近你爺爺又在為張秋的事煩心呢。前幾年非要去英國學什麽東方文學,跟著洋人品鑒《紅樓夢》。現在倒好,英語還沒學出名堂,又鬧著要去巴黎。”

“不愧是我們家第一個留學生。”甄稚由衷佩服,“大姐真厲害。”

“如果是讀工商管理,你爺爺給錢的時候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三伯嘆氣,“這回見著林澤楷,老爺子又要說你們一個個不爭氣咯!”

“澤楷哥怎麽了?”

三伯用力打了一拐方向盤,車子急轉進停車場,甄稚差點倒到岳山川身上,趕緊抓住車頂的把手穩住。

“上回嘉禾的升學宴,林澤楷原本是要來的,結果因為語言考試,給耽擱了——聽說明年高中一畢業,就要去國外讀商學院。”

三伯盯著後視鏡倒車,繼續自言自語:“上次你爺爺還開玩笑,要是澤楷能當他孫女婿,那他做夢都要笑醒了。”

爺爺說的是孫女婿,不是外孫女婿。難道是……

甄稚的心又開始撲通狂跳,怕自己的心思又被岳山川看出來,去接站口的一路上都在深呼吸。好在那家夥一直插著耳機,沒工夫觀察她的獨角戲。

幾年不見,十七歲的林澤楷已是翩翩少年。在一眾穿著松垮T恤和化纖上衣的人潮中,只有他穿著熨燙挺闊的白襯衣,外套搭在手腕上,松弛有度。

“來了?”岳山川之前在帽檐胡同和林澤楷見過幾面,朝他擡擡下巴,算作打招呼。

岳山川半天沒聽見甄稚的聲音,回過頭一看,發現她居然在不好意思,輕輕揮手,用蚊蚋般的聲音說了句“嗨”。

“好久不見。”林澤楷朝她微笑,眼睛卻很快向她身後張望,“就你們兩個?”

“兩個人接你還不夠?”岳山川把他的箱子提進桑塔納的後備箱,轉頭看向甄稚,“老板,帶路吧。”

和兩位長輩道別後,甄稚打了一輛出租車去全聚德。還好時間尚早,不然暑假旺季肯定要排隊。

服務員問:“鴨子要整只還是半只?”

甄稚本來想著半只就夠了,畢竟岳山川不喜歡吃烤鴨,等晚上在南鼓巷附近請他吃碗海味餛飩。

“來整只。”林澤楷飛快翻著菜單,又點了燴鴨四寶、火燎鴨心和芙蓉梅花鴨舌。甄稚剛想提醒他點多了浪費,他合上菜單說了句:“這頓我請。”

沒等很久,鴨子就片好了端上來。一起送上來的還有一張烤鴨證書,是全聚德的特色。林澤楷哄小孩子似的把證書遞給甄稚:“是你要的吧?”

甄稚從小就愛收集這些沒名堂的玩意,歡喜地接過來。證書上顯示,面前這套烤鴨,是全聚德第九千多萬只鴨子,精確到個位。而她和林澤楷一起吃過的鴨子,也有兩位數了。

“我來晚了,抱歉。”耳畔響起熟悉的聲音。甄稚擡頭一看,竟是趙嘉禾。

林澤楷慌忙起身迎接,把筷子都碰到地上:“嘉禾姐,好、好久不見。”

趙嘉禾大方地和他打招呼,瞥見同座的另外兩人,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真巧,你們也在?”

還沒等甄稚回答,林澤楷從衣兜裏掏出一個方正的盒子,遞給嘉禾:“升學宴我沒能來,這是賠禮,也是賀禮。”

首飾盒蓋上印著一個天鵝圖案,甄稚後來才認識,是施華洛世奇。

在甄稚目前的認知裏,男生送女生首飾,應該是情侶之間才會發生的事。突然沒來由地覺得,心臟缺了一塊,空蕩蕩的失落。

岳山川在旁邊低聲吐槽:“也不知道多準備一份,什麽情商?”

不說出來還好,聽到這話,甄稚感覺臉頰發燙,甚至要在桌布底下用力按住自己的的腿,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會起身離席而去。她不知道該去怪誰。是在嘉禾姐面前亂了陣腳的林澤楷?還是口無遮攔的岳山川?可能只該怪她此時不該出現在這裏吧。

那頓飯甄稚不記得菜肴的味道,不記得在桌上說了什麽,甚至忘了是誰提出該回家了。在飯店門口,大家很默契地分成了兩路。

林澤楷和嘉禾很快就打到車走了。岳山川要招手攔車,甄稚按住他:“哪有這麽奢侈?坐地鐵吧。”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和甄稚預想的不一樣。等她回過神來,她正坐在南鼓巷那家小食鋪,岳山川在她對面埋頭吃二兩海味餛飩。自己面前擺著一瓶山海關,瓶蓋已經撬開了,檸檬黃汽水裏插著一根翠綠色的吸管。

她百無聊賴地叼著吸管,三兩口就喝幹凈,又開始在空瓶子裏吹出呼嚕噪音。

“你這牛飲,比對瓶吹還厲害。”岳山川看著她,無奈地說,“不就是失戀,至於嗎?”

甄稚覺得身心俱疲,沒精神和他打嘴仗,懨懨地把吸管吐出來:“什麽失戀,你別亂說……”

岳山川笑道:“還說不是呢,都這麽明顯了。”

他伸出手,把甄稚的臉頰肉捏著往上提,直到她疼得齜牙咧嘴,不得不打起精神朝他吹胡子瞪眼。

“看你在飯桌上走神,估計沒聽見吧?林澤楷這次過來也是為了處理轉學的事。高中畢業要去國外讀書,所以他最後一年要在順義的國際學校讀書。”

甄稚不明所以:“然後呢?”

岳山川挑起一邊眉毛:“要不要我幫你?”

看著眼前這張久別重逢的臉,甄稚忽然想起來,之前她幫這家夥寫的情書,不知摞到多高,全是寫給班長或者學習委員的。岳山川這麽不學無術,卻總追成績好的學生。看著乖乖女們在讀書和早戀之間搖擺不定,指不定在哪兒偷著樂呢。

“我才不要呢!”甄稚皺著眉頭,掏出錢包數出飯錢扔到桌上,起身就走,“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岳山川還在後面陰陽怪氣:“你最好是。”

“不關你的事!”

南鼓巷的夜晚燈光稀薄,甄稚越走越快,一路小跑著回到帽檐胡同,推開四合院的大門,一顆心總算漸漸平靜。

那棵與她同歲的石榴樹,已是枝繁葉茂,枯萎的花萼下結出拳頭大的果實。

夏天快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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