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第 68 章 “老師” ……

關燈
第68章 第 68 章 “老師” ……

“老師”

“老師”

“萬老師——”

孩子稚嫩的聲音驚雷一般在耳邊炸響, 萬山朗猝然回神,手裏的卷子被無意攥出了褶皺,他有些茫然地看向旁邊的孩子。

“這個地方改錯了,我應該是66分。”女生說。

萬山朗掃了一遍那道題, 劍眉微蹙, “是改錯了。對不起哈, 老師給你加回來。”

“熊小娟是吧, 我記得你。”用紅筆添了一筆, 將斜杠改成了勾,萬山朗笑瞇瞇地將卷子還給她, “不錯哦。比上次又進步了!”

外面下課鈴響了,教室瞬間躁動起來,萬山朗下課前揚聲叮囑道:“下去把錯題過程訂正在作業本上,要自己再做一遍,不能照著老師的講解抄。中午好好休息,下午挖地才有力氣!”

此起彼伏的笑聲在教室裏響起,“還是萬老師跟我們一起嘛!”

“對啊。”萬山朗也笑, 起身整理教材準備回辦公室。就在這時,嘈雜的講話聲、笑鬧聲中不大不小地傳來一句:“老師他自己都還抄別人的作業啊。”

“……”萬山朗預備離開的動作頓住了,教室裏亂糟糟的一片, 但這句話還是在人群中傳播開了。

師者言傳身教, 萬山朗也是突然意料到自己的事情會在班上造成這樣負面的影響。他下意識朝教室最後一排看去, 靠墻的那個位置空著——朱翔宇因為跟別班學生打架, 被鄒倩領走了,這節課都沒來。

“……還是麻煩鄒老師給他們開個端正學習態度的班會吧。”萬山朗抓著書本的手緊了又松,半低著頭無聲出了教室。心事重重回到辦公室,還未走近, 看到學生探頭探腦朝裏面張望,辦公室裏面罵聲喧天。

他疑惑地從看熱鬧的學生中間擠過去,也探頭望去,就看見裏面的人在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麽。

“?裏面幹什麽呢。”萬山朗問邊上一學生。學生頭也不回,“五年級那個煞筆挑事兒打了我們班同學,他們家長來了!我們班在辦公室旁邊,上課時就聽見他們在吵。”

“哦,這樣……”就在這時,裏面爭吵聲愈發激烈,背對這邊的那個男人,一巴掌招呼在了婦人臉上,萬山朗登時一驚,緊接著發現鄒倩也在裏面,上去拉架卻被男人掀倒在地。

“?!”萬山朗拔腿就往裏奔,呵道:“反了天了還?!敢在這裏動手!”

“賤婊子!你他媽真該一起挨打!”男人約莫五十左右,看著幹瘦,但莊稼人力氣不小。唾沫橫飛大罵,擡手又朝婦人頭上招呼過去,還沒挨著人,一肘橫過他的脖子勒住,鄒倩踉蹌地起身,驚叫道:“萬老師!”

“這幹什麽呢!”萬山朗拖著男人,還沒搞清楚情況,婦人回過神來,尖叫著又躥起來撲來抓男人的臉,男人當胸一腳,辦公室裏再次亂做一團。等其他老師趕回來幫忙帶走了婦人,萬山朗也將男人擒在了地上,辦公室裏亂七八糟,作業本、卷子、亂七八糟的書遍地都是,狂風過境般一片狼藉。

鄒倩看到朱興還被按在地上,腦子都大了,“萬老師…這是朱翔宇的爺爺。你先讓他起來吧,我們再好好談談。”

“朱翔宇的爺爺?”萬山朗額頭青筋直跳,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還是聽話地撒手站到一邊。

“誰他媽打老子?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 朱興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眼睛斜過旁邊緊盯著的老師們,嘴裏還在不幹不凈咒罵著些什麽。就在他無意瞥過鄒倩身前的萬山朗時,倏地頓住了。一雙三角眼瞇起,忽然想起剛才混亂中聽見了什麽,“你姓萬?”

節目組的人趕來,剛一進門就聽見斥聲:

“就是你天天針對朱翔宇,還罰他是吧?”

在場所有人意料未及,朱興手指幾乎戳進萬山朗的眼睛,目眥盡裂罵道:“什麽男不男女不女的小白臉都能當老師教書了?!動不動就叫家長,地裏的活你給我做?老子要是會教,還要你們幹屁吃!”

“……”萬山朗臉色陰沈,忍住撅了他手指的沖動,一字一句,“我沒有針對他。”

碰上這種地痞無賴,在場其他老師也是敢怒不敢言,一圈人的心都吊著。鄒倩唯恐朱興動手,他們再打起來。強行攔在他們中間,勸道:“萬老師…萬老師這邊你別管了,你快走吧。”

pd又驚又怕,見狀忙給鄒倩打了招呼推著萬山朗出去,走到門口還聽見男人威脅:“你再敢對朱翔宇怎麽的,老子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許多學生不明就裏還擁擠在走廊外面,看到他們出來忙不疊地跑了。

pd擔憂地打量著萬山朗的臉色,下了教學樓,走到人少的地方時,他勸道:“強龍不壓地頭蛇,萬老師,您平時怎麽做的大家都看在眼裏。別跟這地皮流氓置氣。”

“不會。”萬山朗淡聲回道。

pd安慰他說:“……狀態不好的話,休息幾天也是沒問題的。”

“是啊。”攝像也在邊上勸,“反正這期素材已經拍得七七八八了。時間還長著呢。”

“別。”

萬山朗拒絕了,他失笑,攬著pd的肩膀拍了拍,“又不是什麽小花兒小草兒,這點毛毛雨就給嚇著了。我沒事,節目正常錄制就行,早點拍完我好早點回家啊。”

“……”迎著他從容淡定,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笑臉,pd跟攝像相視一眼,遲疑點頭,“行。”

十一月的山頭,絲絲冷風見縫插針地往衣服裏鉆,頂著艷陽天都感覺不到什麽溫度。萬山朗扛著鋤頭,要跟孩子們去上勞動課。

學校在隔壁山頭有片地,每年會種些瓜果蔬菜,自產自銷,送到食堂,最後端上學生們的餐桌。

萬山朗小時候上這門課,都是冬令營夏令營,或是學校帶領著去參觀博物館、研學旅游之類的。

所以第一次來到這塊地時,他看著滿山頭迎風招展的菜葉子還挺新奇。

說是帶學生,其實他一個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城裏少爺,連蘿蔔纓跟菠菜萵苣都分不清,跟著凈添亂,被學生們笑話了好一通。

不過這次沒人笑話他了。

學生們三兩成群,暗中觀察的眼神無處不在。萬山朗無奈,不知道該怎麽跟他們解釋得好。

裴行川打來電話時,萬山朗鋤完一塊菜地的草,正在田埂邊喝水。陽光底下他戴著墨鏡,隨手將手上幹了的土灰擦在褲子上,沒看來電就接通電話貼在耳邊,“餵,哪位?”

“半天沒打電話,就忘了我的號碼嗎。”

他的聲線一向偏冷,這樣尾音上揚,落到萬山朗耳朵裏,好像變成了略帶一點撒嬌的嗔怪。

萬山朗楞了一瞬,笑道:“怎麽會,我沒看來電提醒。你竟然主動給我打電話誒。”說著,他看向旁邊的攝影。

攝影小哥跟了大半個月,早就猜到了什麽。眼下秒懂,也不杵這裏打擾人家,比了個“ok”的手勢就去別處拍素材了。

裴行川那邊安靜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可憐他的詞庫一到關鍵時候格外匱乏,絞盡腦汁找話題,半天憋出了句:“你在幹嘛呢。”

萬山朗手裏的鋤頭還沒放下來,想也不想,“打高爾夫呢。”

裴行川剛想出來一句安慰的話,被他這一回答直接整忘了,有些懵,“你那山溝溝裏,有高爾夫場地??”

萬山朗看著整個山頭幾十畝等著除草松土的地,墨鏡後面一臉滄桑,“是啊,幾十畝的高爾夫草坪。”

裴:“……挺好的,讓鄉親們種地的空閑時間打兩把,鍛煉身體。”

說完,電話兩端又無聲了,靜到能聽見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以往每次通話,都是萬山朗絮絮叨叨從天南說到海北,裴行川大多時候只負責當個傾聽者。今天萬山朗的段子依舊穩定發揮,情緒也非常穩定,穩定到裴行川覺得他不應該這麽穩定。

委實不會聊天安慰人,裴行川放棄了迂回戰術,“剛才你的微博發了聲明,是孫姐操作的吧。”

“嗯。”萬山朗重新在田埂上坐下來,默默拔著腳邊菜地裏的雜草,嘴角向下成了一個弧形,“我忙著呢,還沒來得及看。”

“沒必要看。”裴行川淡聲道:“一群沒長腦子,隨隨便便就能給人當槍使的傻*而已。管他們做什麽。”

“?!”

萬山朗眼睛亮了,但還是想再確認一遍,“你相信那是我自己的創意嗎?”

“為什麽不信。”

裴行川說:“多麽別具一格的變態風格。”

“餵……倒不用這麽平等地罵每一個人,罵他們就行了……”

裴行川忍俊不禁,“所以你抄了嗎?”

萬山朗哼道:“我沒有!那都是我一筆一筆畫出來的,我沒抄!”

“那就行了。”

“可是孫姐讓我承認借鑒臨摹。”萬山朗語氣無意識低落了下來,“裴行川,他們都不信我。”

“我信你。”

“……”

不假思索的回答叫萬山朗一怔,心中酸酸漲漲的委屈和開心之餘,又覺得本來就會如此。

裴行川本就會相信他說的。

沒什麽好意外的。

在所有人來看,這根本不是個大事,沒有人在意,沒有人明白這個東西對於他來說多麽重要。

就這麽輕飄飄地一句話,寄托希望的東西不是他的了。

萬山朗以前就攢了一點靈感,他想,和爸媽離開晴莊,應該什麽都帶不走。這是他最後一點財富了。

電話那頭的人靜靜聽著,萬山朗忽然發覺自己真的好想他。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他說。

在這裏平白受了這麽多委屈都還沒覺得怎麽了,裴行川簡簡單單的幾句,叫他難受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沒關系,我以後還會有很多新的靈感,還會做出別的游戲。”

“這件事沒那麽簡單。權宜之計先聽孫姐的,別影響綜藝。”裴行川溫聲安慰:“稍安勿躁。”

“嗯。”原本想逗他多說幾句話,聽聽他的聲音的。萬山朗小聲自言自語,“真好啊,還有你信我。要是能在你身邊就好了。”

電話掛斷後,飛往慶京的航班即將停止檢票的播報響起,裴行川將帽子往下壓了壓,大步走向登機口。

慶京已經大幅降溫了,下飛機時,機場的寒流呼嘯刮了幾千裏,吹得他打了個哆嗦。在外跑通告,輾轉各地一個多月沒回來,再回到家裏時,冷風穿堂,裴行川外套都沒脫,帶著在風中滾了幾千裏的風塵直奔書房。

萬山朗的書房平時沒人進,一打開門,沈悶的油墨香仿若大廈傾塌,迎面撲來。裴行川在墻上摸索著開了燈,柔和光亮霎時間照亮了那一面墻的書。

從前即使住在一起,他們也默認給對方留有自己的空間。即使最近那朝夕與共的兩三年,交流也僅停留在日常,止於當下,不會推心置腹,也不會去窺探彼此不願提及的事。

這一點他們倒是非常相似。不過到底是心境不同了,身前身後的陰霾終究要比七年前淡了些,裴行川不再是六七年前那個裴行川,萬山朗回到了七年前那個萬山朗,也願意將身上沈重的思想包袱卸下來一些。

這間書房在給了萬山朗之後,裴行川幾乎從未踏足過,他將地上被風吹落的幾張草紙撿起,壓在杯子下,將書桌上摞著的兩摞雜亂的書、劇本之類的東西翻了一遍,沒找到想要的東西,轉頭看向面前一面墻的書。

不看不知道,這裏面的書除去肯定會有的本職表演方面的書,和游戲設計相關的游戲引擎使用、數字圖像處理和繪畫、游戲設計原理之類的書籍,還囊括影視、動畫、美術藝術欣賞、經濟學、數學、歷史、人文、心理、管理技巧等,跨度極大,堪稱包羅萬象。

這裏面的大多數書他都見過萬山朗讀過,裴行川為了在演繹時能夠出彩地展現角色的靈魂,也會去了解和閱讀不同領域的書籍,他自己也有一個書櫃,不過只放了三分之一。

從下到上仔細將書齊齊找了兩遍,最後眼睛都快翻花了,終於在夾縫中找到了那只眼熟的冊子,打開後,看到裏面手繪的各種角色、場景、世界觀,還有記下還沒來得及完善的靈感和設定,畫工從最初的稚嫩到後面日趨精細華麗,熱熱鬧鬧擠滿了一本兩厘米厚的畫冊。

抖落上面的浮灰,粗略翻看了半晌,瞅見其中不少都是眼熟的面孔,裴行川長舒一口氣,心中的猜想印證了幾分。

“終於找到了。”

每天都有無數的碎片信息、真假難辨的段子、熱點新聞擠滿整個網絡平臺,什麽這個明星該稅的不稅,不該睡的睡,那個網紅又分手了,偌大的世界坍縮成了一塊小小的手機屏幕,萬山朗的那點浪花,不到兩天就再無人記得。

除了他自己。

傍晚放學的悠揚鐘聲激蕩在幾個山頭,萬山朗批改完學生們交上來的作業,擡頭望見日頭西斜,起身走出辦公室,去外面活動活動僵硬的骨頭。

下到一樓,走出樓道的那刻,對面映著夕陽的大山,連帶整塊深邃澄澈的藍天驀然撞進視線。

學生們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操場上稀稀落落只有幾個人拖在最後。鄒倩輔導完學生,剛下課往回走。看到萬山朗站在路中間一動不動,打趣道:“萬老師,想什麽呢這麽出神。”

“我在想,我是不是被小兔崽子們氣出毛病了。”

萬山朗望著校門外漸近的身影,想揉揉酸疼的眼睛,看到手上沾著的墨水時,嫌棄地撇開,“也不知道節目組給不給精神損失費。你說我去找他們要,他們會不會說我碰瓷?”

“?是不是朱翔宇又在你課上搗亂?”鄒倩嚴肅地說:“我已經鄭重跟他家長談話了,朱翔宇的爺爺是……太護短了,不肯配合老師工作。如果你覺得有必要,我把你調去另一個班做助教。”

“…也不是。我這麽大人了,也不會跟幾個還沒我腿高的小孩兒計較。”萬山朗擡頭繼續瞇眼盯著那個人影瞅,“我就是感覺,看見我朋友了……”

“你朋友?”鄒倩循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看見那人走近,大概是山路走熱了,外面穿著的長款風衣敞著懷,露出裏面的灰色毛衣。肩上挎著一只背包,走動時衣擺在風中飄動。風塵仆仆的臉上難掩疲倦,許是老遠就看見逐漸冷清下來的操場上,柱子一樣杵著倆人,鄒倩看見那人梭巡的目光在看向這邊時忽然停住,緊接著朝這邊招手。

“等、等會兒??”

萬山朗腦子裏嗡的一聲,直到裴行川沖這邊喊了聲“萬山朗!”,方才如夢初醒一般,“就是他…他來找我了!”

是因為我說想見他,所以他就來了嗎?

萬分驚喜,看到他只身一人找來這裏,萬山朗隱隱又有些後悔。

可眼下什麽也不顧不上了,身體先下一步飛奔過去。那張朝思暮想的臉逐漸清晰,排山倒海的思念一齊湧上,心跳震得人頭暈目眩。

萬山朗張開雙臂緊緊將他抱住——撲了個空,倒是接住了他的包。裴行川自己捂著嘴巴跌跌撞撞躲到一邊,“嘔。”

萬山朗大為震驚,不知所措地摸遍口袋摸出一包紙遞給他,有些傷心:”就是想抱抱而已,怎麽還幹嘔了……”

鄒倩在一邊都看不下去了,“哎呀,他是暈車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