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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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駱佳禾笑了,“現在才知道以前被你哥坑了吧。”

她和薛航第一次真正產生交集那回,駱百川不知道醉到哪個地方去了,她和她妹已經餓了兩天,她那天不用上學,在街上游擊式擺攤賣她的小手串,生意自然是慘淡的。

看到他在吃包子,妹妹饞得口水直流,後來駱佳禾不知哪裏來的勇氣,上前問他用自己的手串跟他交換包子行不行。

她也不知道包子店門口那麽多人,為什麽她偏偏選中他,或許因為看見他一個人買了六個包子,而且壓根不打算帶回家,就坐在椅子上大搖大擺開啃的樣子,實在太奢侈。六個包子給自己和妹妹兩個人,可以吃三頓呢。他一個人一口氣就幹掉她們姐妹倆一天的口糧,她忽然覺得生活真是不公平,沒來由地憤世嫉俗起來。

或許因為他跟自己同班,她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占臉熟的便宜?

又或許因為她也見過他狼狽的樣子,他家以前就是做廢品回收的,她曾親眼看著他一言不發撿走自己家門口垃圾桶裏的易拉罐。

從初三跟他分到同一個班上,她就認出他來了。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她看到薛巖被她的一個出來倒垃圾的鄰居拿掃把揮了一下,邊揮邊嫌棄地罵他是撿破爛的臭叫花子,罵完還沖垃圾桶吐了口痰。

等那個鄰居罵罵咧咧進門後,薛巖沈默著從門口那個垃圾桶裏撿起一個可樂瓶,不知道從哪個角落扒拉出來一塊破布,擦了幾下,擰開瓶蓋倒出裏面殘留的液體,之後蓋上扔回自己的麻袋裏。

後來薛巖在外面翻垃圾桶翻到她家的,她進門拿了好幾個大的可樂瓶和鮮橙多瓶子出來給他。

那會她爸駱百川還沒完全爛掉,生意做得還可以。家裏偶爾還能吃上火鍋,每次駱佳禾都會帶上妹妹去小賣部挑自己喜歡喝的飲料。

她手上拿的大大小小的瓶子太多,剛跨過門檻,一個雪碧易拉罐不小心掉了下去,瓶子一路往外滾,她將手上的空瓶一股腦全塞到薛巖懷裏,轉頭跑去追那個易拉罐,最後在一坨疑似貓狗的糞便旁撿到了那個易拉罐。

她讓薛巖等等她,然後自己跑進門拿了紙巾,出來前鄭重擦了又擦,最後才拿出來交到他手上。

“給。”

他什麽都沒說,接過瓶子,塞進麻袋就走了。

駱佳禾想了想,在後面小聲加了句,“謝謝你幫忙收走我家的垃圾。”

也不知道他當時聽到沒有。

既然撿垃圾賣沒什麽可恥的,那她不偷不搶,拿自己做的東西交換食物,也沒什麽好羞恥的。

雖然駱百川是酒鬼的事在村裏幾乎人盡皆知,但礙於面子,她還是找了個借口,謊稱自己老爹在外面打工被拖欠工資,這個月生活費緊張。

盡管臉上已經燒得火辣辣,她還是裝出一副被拒絕了也無所謂的樣子,“這個很好看的,是我做過的手鏈裏做工最覆雜的一個,我串了半個晚上呢,平時人家要用10塊錢跟我買我都不願意賣呢,現在打骨折賣你,就六個包子,你要不要,不要我可走了,先說好,過了這村兒可沒這店兒了。”

她本來不抱希望,尤其見他嘴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眼神明晃晃像在看智障,仿佛在說“你看我像人民幣嗎,我看你倒像傻子”。

她被盯得不好意思,剛挪開眼,沒想到他居然同意了。

“老板,再來十個包子,”薛巖朝面包店老板方向吼了一嗓子,笑著看她,“我向來不占人便宜,說好十塊錢,那就得給齊十塊的包子。”

她愕然,隨即為多出來的兩頓飯驚喜弄得快喜極而泣,最後強忍著激動,從他手中接過包子。

接包子的時她僥幸地想,她說十塊錢他就信,這人是不是傻,沒人要的東西他居然也願意買,還真好騙。

第一次買賣成交,這給了她信心,膽子也大了起來。

後來她索性多做了幾個貝殼手串,拿到初中學校裏賣。

一開始門庭冷落,開始有人氣還是因為薛巖這個回頭客,他自己買了一條,當著幾個死黨的面,還被嘲笑女朋友都沒影就先預備上禮物了。

他搬出了自己那個內向的弟弟當擋箭牌,還幫她當起自來水推銷起來。

“誒阿強你最近不是要給那個誰誰誰寫情書嗎?送女生情書哪有送實在的禮物管用,我看這個手串挺不錯的,你要不要買一個?”

“阿發你不是在和那什麽筆友寫信嗎,告訴你,這追妹紙呢,絕對不能只靠甜言蜜語,幾塊錢的手串,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可小女生就吃這套,人家要是有幸收到一條這樣的手串,指不定在心裏感動得稀裏嘩啦……”

當時駱佳禾在心裏默默覺得,他以後哪怕光靠嘴皮子也能養活自己。

憶往昔的結果常常是,憶到最後仿佛一切昨天才剛發生。

然而,哪怕一陣風,一句話,都可以把你立即拉回當下冰冷的現實。

薛恬玩了一會,朝他們的方向嚷著說她不玩了要下來。

駱佳禾和薛航先後跑了過去,不約而同一人握住一邊繩子,小姑娘立馬從秋千下來,小跑了幾步,爬上了一旁的“時空隧道”玩滑梯。

駱佳禾忙追過去囑咐甜甜別跑太快,站在滑梯邊上,手裏撚住剛才掉在衣服上的一片黃葉把玩,輕聲開口:“其實我知道,他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可能只是看我可憐而已。”

薛航默默聽完,眼前突然晃過一本字跡斑駁的日記本,“咯嘣”一聲,無意識地折斷了手上的枯瘦的小樹枝,“你怎麽知道是同情你才做那些事?”

駱佳禾楞了一會,扯了下嘴角,說:“你說得對,不是同情,而是他本來就喜歡打抱不平,爛好人一個,要不然也不會替朋友作保,更不會為了救新手海員葬身大海。”

“你就沒想過,也許他幫你只是因為覺得你明明可以靠臉,卻偏偏靠才華?”明明可以靠臉賺錢,卻舍棄這條捷徑,哪怕已經窮困潦倒,連飯都吃不上。

饒是他哥常取笑他是書呆子,但即便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他對風流逸事也略有所聞。

在他們出生的這塊土地上,貧瘠的土地孕育出最貧瘠,同時也最樸素的傳統:農村窮人家女孩因為家裏揭不開鍋,14、15歲嫁人生子的比比皆是,有的則未成年就進工廠打工隨便找個人嫁到外地,像她這樣母親離家出走、父親酗酒不管子女的家庭,還留在老家上學苦苦掙紮的很少見。

“做手串算哪門子才華?”駱佳禾自嘲地笑笑,“你是想問我為什麽不學我媽吧?”

薛航默然,當即否認:“我不是這個意思。”

駱佳禾卻仿佛沒聽見,自顧自回答,聲音篤定非常:“我不會跟她一樣,我不會拋下我的孩子,不會讓她挨餓受凍,被別人罵她媽是個不檢點的女人,不會讓她在別人異樣的眼光中長大。我雖然是她生的,但我不會成為她。”

永遠不會。

駱佳禾在心裏默默加了個期限。

一陣風吹過,揚起眼前女人卷曲的發尾,也在薛航心裏漾起一絲漣漪,看著眼前站得跟旁邊的樹一樣筆直的女人,他想:或許他哥一開始喜歡上的人就是這樣。

駱佳禾看著滑過一輪又一輪的薛恬,擔心她搖搖欲墜的馬尾辮,咬牙說:“不能讓這小丫頭再繼續瘋玩下去了,要不然晚上睡覺又要拳打腳踢亂做夢了。”

薛航揚唇,看來平時是沒少挨過小丫頭的踢。

“再給你滑兩圈,滑完趕緊回家。”

“哎呀不嘛媽媽,我要再玩十圈。”

“想得美,你還跟我還起價來了……”

“我就不要,還要玩!”

“甜甜不是最喜歡吃糯米糕嗎,等會回去晚了,你不怕奶奶家的糯米糕就要被鄰居那個小哥哥吃光了。”薛恬最護食,駱佳禾祭出了殺手鐧。

薛恬剛爬上去打算再來一輪,聽到她媽的提醒馬上嘟起嘴:“不可以!”

想了想,她又說:“算了,他要吃就給他吃吧,吃完了我讓小叔叔再給我買。”

駱佳禾語塞,瞪了薛航一眼,學著女兒的語氣小聲道,“‘小叔叔’,快說你不會買給她呀。”

薛航忍俊不禁,說:“甜甜,再玩十圈天都黑了,下次帶你去叔叔工作的城市,我們去坐雲霄飛車好不好?”

在看到薛恬眼睛一亮的那刻,駱佳禾就知道穩了,甜甜果然妥協:“好吧,那我再玩五圈,我們就回去。”

駱佳禾心裏嘆氣,想不到美食震懾還是不如薛航畫的大餅管用。不過她開始說的兩圈,現在十圈變五圈,這丫頭還是懂砍價的。

心裏嫌棄,身體還是誠實地舉起手機給小丫頭拍照。

“看來這丫頭已經熟練掌握了你砍價對半砍的套路。”薛航輕笑,而後狀似無意地提起,“今天不留在駱叔那邊過夜?”

正給女兒拍照的駱佳禾動作一頓,想起剛才和駱百川之間的不愉快,語氣有些無精打采:“反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回不回去過夜也無所謂。”

“和駱叔吵架了?”

“沒有。”駱佳禾想也不想就否認。

雖然催婚是她在兩邊每年的必備環節,她已經習慣甚至麻木了。

只是今年駱百川沒跟她商量,直接給她聯系了相親局,一點也不尊重她這個當事人,這讓她很不爽。

不過這些事沒必要讓局外人的薛航知道。

駱佳禾看著手機屏幕,從拍照切換到錄像模式,手機卻卡死了。

薛航將自己的手機拎到她面前,“用我的,我的不卡。”

他的手機一看上去就是近來年的新款,至少比她現在手頭上用的古董手機流暢。

駱佳禾看著卡得一動不動,忽略蹦出來的等待/關閉的提示,直接按熄屏幕,不客氣地接過薛航的手機,上面的攝像模式已經幫她按好。

見她接了手機開始對著跑跳的紅色身影錄影,薛航試探著問:“和駱叔,又是因為相親的事吵?”

駱佳禾眼裏閃過一絲不自在,她原本就有意和他保持距離,現在跟他聊這個話題,感覺有點怪。

於是駱佳禾轉移話題:“對呀,所以你可要好好珍惜這幾年的舒服日子,再過幾年到了我這個歲數,要是還單身,耳根就沒那麽清凈了。”

“那肯定不會。”旁邊的人回答得斬釘截鐵。

說話語氣這麽肯定,他是多有自信。

不過看到他那張臉,想到甜甜在他面前的狗腿樣,有時候他說的話比她這個當媽的還管用,就像剛才。

她不得不承認,臉好看確實有底氣。

肯定歸肯定,嘴上該調侃還是要調侃。

舉著手機錄像的她剛想開口,屏幕上方跳出三條消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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