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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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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周五下午的理發店,“呼呼”風聲不斷,吹風機吹出的熱風將室內和濕冷室外隔成兩個空間。

今天排隊剪發的人不多,前面零星剪完的幾單都是小縣城裏退休的大爺大媽。

理發椅上坐著今天店裏的最後一個客人。

站在顧客身後的駱佳禾放下吹風筒和梳子,手上微微用力,拇指指甲邊緣泛起了圈白,“滋”一聲,鋸齒輕微響動,白色布料上的銀色長夾上下錯落有致的兩排利齒,在女人白皙略帶薄繭的修長指間張開又合上,轉瞬之間,潔白圍罩像天鵝展開的翅膀,在空中散開又飛快收攏。

一陣風迎面掃來,坐在寬大鏡子前的五十來歲女人立即感到脖子一松,原本系在上面的白色圍罩已經被摘下,她伸手攏了攏頭頂上吹得蓬松的羊毛小卷,看起來似乎很滿意,沖鏡子裏的駱佳禾咧嘴一笑:“小駱這技術真是越來越好了,怪不得你家店開了以後,附近那幾家一點兒人氣也沒有。”

駱佳禾略微站遠了些,抖了抖圍罩上的碎發,將圍罩掛在旁邊木制理發椅淺褐色靠背上,聞言揚唇一笑,“李姐這話我可當不起,都是咱們這些街坊鄰居們心好,平時經常照顧我這小店生意,要不然我這店也開不起來。”

“哎喲小駱你這嘴就是會說話,大家也不是瞎子,你要真剪得不好看啊,大家也不會回頭找你。”李鳳嬌邊說邊對著鏡子低頭整理衣服,從兜裏掏出兩張十元。

桐縣這個小縣城裏上了年紀的人用不慣智能手機,仍習慣用現金,駱佳禾從李鳳嬌手中接過,笑道:“看李姐這話說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駱佳禾平時話少,不太會來事,搬來這個小縣城快五年,每天開店也只是兢兢業業剪頭發,偶爾碰上幾個燙染發的,為了了解顧客需求,會跟對方多聊幾句,大多時候都是客人自己主動和她閑聊拉扯起家常。

也因為她話少,人隨和,不愛說人是非,很多人看她面善,都愛在她這裏剪發。

旁邊等李鳳嬌的老閨蜜劉春花拿過手袋,從窗前的沙發上站起來插話道:“哎喲,你就別調侃人小駱了,人臉皮薄,哪能跟我們這些老家夥比。”

“說得沒錯,這年頭像小駱這樣的可是少見得很,長得好看人還老實隨和。”李鳳嬌兩眼笑得瞇成一條線,笑嘻嘻拎起邊上的包就要走,誰知突然被駱佳禾叫住。

她詫異地轉過身,只見駱佳禾熟練地從鏡子下方拉出一個抽屜,抽出一張五元錢遞給自己,笑盈盈道:“找姐您五塊錢。”

“喲,這怎麽還找我錢呢?”李大姐一怔,從駱佳禾手中接過紙幣。

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駱佳禾補充:“李姐您剛沒有洗頭,收15就好。”

“禾剪”的價位表上,雖寫著洗剪吹收費20元,但有時客人要是選擇不洗頭,剪吹只收15元。剛李鳳嬌剪發前就先跟駱佳禾打過招呼,說她今天趕時間要去接孫子放學,就不在這洗頭了。

劉春花趁機調侃閨蜜:“老李你這記性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啊,是不是更年期要到了。”

李鳳嬌這才恍然大悟:“瞧我這記性,光想著快點接我孫子回家,差點忘了剛才沒讓你家小楊幫忙洗頭。”

劉春花向來是個有眼力勁,又愛說話的,誇讚道:“要不怎麽說我們老姐妹喜歡上小駱你這來剪頭發,你這丫頭就是個實誠人。”

“可不是麽!”李鳳嬌連連附聲。

本來她倆剛才眼看都快走到門口了,這錢就算不找給她,她也早忘個幹凈了,畢竟隔壁那個小年輕隨隨便便給人剪個頭最低收費也要25塊錢呢。偏偏駱佳禾實心眼,不但收費比別人低,不洗頭還給退錢,特地追上來給她找零。

“禾剪”剪發的價格本來就是附近這幾家中最便宜的,這些年來沒漲過一次價,知情的老主顧誰不讚一句良心中的良心,李大姐有所觸動地說,“小駱你這頭發剪得又好又便宜,下次把我孫子也帶過來讓你剪。”

駱佳禾抿唇,笑意直達眼底,“李姐你真是太客氣了,那我就提前多謝你們這些老主顧了。”

女人站在門口,寬大的灰色工裝衣褲下是掩不住的長身玉立,身材姣好,劉春花不由尋思,這模樣看上去又哪裏像生過孩子的人。

一天中最後的陽光灑在她肩上蜷曲的棕色頭發,發尾折射出點點彩虹般的碎光,皮膚光滑,臉上的絨毛清晰可見,偏還生了一對看誰都像有情的杏眼,此時正笑靨溫柔地看著她們,任誰看了不迷糊。

饒是整個小縣城閱人無數的劉春花都不由看得晃了晃神。

不過轉念想起這姑娘的來歷,劉春花心裏只剩遺憾的嘆息,趕走方才亂七八糟的想法,想起什麽,連忙問駱佳禾:“小駱,你家閨女今年不是也上幼兒園了嗎?這個點也快放學了吧,你不用去接她回來嗎?”

駱佳禾柔聲說:“不用,我家閨女另外有人去接。”

“那就好,那就好!”李大姐連連點頭,說完兩個老閨蜜挽著手走出了理發店。

駱佳禾送完客人剛轉身,就見到楊靜捂著肚子從廁所出來,手上拿著她的手機,臉色蒼白地遞到她面前,“駱姐,電話!”

看到熟悉的手機殼,她條件反射地摸了摸口袋,裏面是空的,這才想起下午楊靜肚子不舒服,跑了好幾趟衛生間,她讓楊靜吃完藥上小房間休息,自己包攬給顧客洗頭的活,大概是那會把手機落洗手池邊上了。

“胃現在好點了嗎?”駱佳禾邊問邊從楊靜接過手機。

“現在舒服多了,駱姐你那藥真管用,整腸丸果然YYDS。”說完咧嘴露出一排白牙,沖她比了個大拇指。

“那就好。”駱佳禾看了眼屏幕,手指劃過右下角那抹綠色,電話那頭傳來她婆婆方秋琴的聲音,她只“餵”了一聲,更多的是男男女女大聲吵嚷和碰杯的聲音。

駱佳禾望了眼墻上的時鐘,心裏掠過一絲詫異,這個時間點她婆婆不是應該在幼兒園接孩子嗎?

下一句便問出了心中疑問:“媽,那邊怎麽那麽吵?你現在是在哪呢?”

“我——啪”電話那邊剛要回話,卻被一聲玻璃摔地聲打斷,隨即響起方秋琴的埋怨聲,“哎喲老張這個酒鬼,才上桌就開始撒酒瘋……你等會,我出去再跟你說。”說完傳來一陣忙音。

駱佳禾看了眼掛斷的手機,三兩步走到鏡子前,關上方才取零錢的抽屜。

楊靜擦了擦桌椅,拿起抹布走到門口,百無聊賴看著街上經過的寥寥行人,一會又看看不遠處門可羅雀的幾個同行,側身問自己的老板,“駱姐,這個點應該沒什麽客人來了吧,那要不我現在搞一下店裏的清潔?”

駱佳禾上前望了眼窗外,這兩天天氣轉冷,越來越少人出門,客人不多,於是爽快道:“也行。”

打工人提前下班的興奮之情再也控制不住,楊靜手舞足蹈,立馬抄起門後的掃把,“哦耶!今天可以早點下班了。回去我要點杯奶茶獎勵下自己才行。”

駱佳禾看著眼前學徒生涯還停留在洗頭環節的小妹妹,溫馨提醒:“小楊同學,下午你才拉完肚子,這麽快就忘了,還想著喝奶茶?”

“只喝一杯沒事啦,再說駱姐的藥那麽厲害,我肯定已經好了。不過——”楊靜眨眨眼,俏皮一笑,“要是每天都能像今天這樣,提前下班,那就好了,我一準天天點奶茶慶祝。”

駱佳禾毫不猶豫打擊她:“為了你的錢包著想,我這當老板的肯定不能讓你夢想成真。”

畢竟學徒的工資確實不高,天天喝奶茶她擔心員工遲早喝破產。

楊靜馬上耷拉下嘴角,長嘆一聲,認命地掃起地。

看到小徒弟吃癟,駱佳禾不由笑出聲,隨後搖了搖頭。

平心而論,比起以前,現在店裏的營業時間明顯已經縮短不少。

要擱前兩年駱佳禾最缺錢的時候,哪怕店裏只有她一個人,她也會雷打不動堅持撐到晚上十點後才關門。

不過現在她已經過了經濟最困難的時候,開始佛系起來。

只過兩三分鐘的功夫,很快婆婆那邊回過電話來,原來方秋琴倆公婆今天回村裏吃酒席,他們夜裏才回得來。她這一整天幫著主人家忙前忙後,招待賓客,這會兒想起來孫女在幼兒園沒人接,才打電話過來讓她記得去接孩子。

駱佳禾瞥了眼時鐘,早就過了幼兒園放學時間,甜甜一定在那裏等了很久,看著別的小朋友一個個被家長接走,不知道會不會哭鼻子。想到這她再也坐不住,正準備掛斷,婆婆似乎想起什麽又加了一句,“對了,你小叔今天回來,晚飯記得叫他去你那邊吃。”

“好。媽,我還去接甜甜,先掛斷了。”

楊靜掃完地正準備收拾臺面,剛拎起把美發剪,就見掛斷電話的老板神色匆忙,忙問:“怎麽了?這個點甜甜不是早就回家了嗎?”

駱佳禾邊走邊解開後腰灰色圍兜的系帶,“沒,還在幼兒園呢。店裏要麻煩你留下收拾,等會記得鎖好門。我先回——”

駱佳禾剛解下的圍兜還沒來得及拿下來,話和動作同時被門口突然響起的男聲打斷:“哎喲,幸好今天運氣好,老板娘還沒關門。”

話音剛落,一個中年男人大跨步走了進來,這人已經一屁股坐到駱佳禾身前的理發椅上,渾然未察覺到光潔的地面瓷磚已經明顯被打掃過。

楊靜飛快掃了眼自家老板,剛要開口對他說店裏今天已經打烊了,不料這男人看這情景誤會是她要招待他,忙說自己可是沖著老板的手藝來的,不要洗頭小妹給他剪。

還能怎麽辦?只好重新系上還留著體溫的圍兜,硬著頭皮重新拿起電推剪。好在駱佳禾以又快又好著稱,剪發速度不慢,三下五除二就剪完了。

剛要解下圍兜,男人又纏著讓駱佳禾給他洗頭。

個別客人習慣剪完頭發後洗頭,她早就見怪不怪。不過自從楊靜來了店裏,洗頭這類雜活一般都交給她這個小學徒,她自己只負責剪,只是下午因為楊靜身體不適,例外罷了。

於是她打發楊靜幫他洗,誰知男人不肯,死活要駱佳禾幫他洗。

駱佳禾急著接娃尋思著趕緊搞定收攤,婉言勸說對方誰洗都一樣,一道尖銳響亮的女聲猝不及防傳到在場三人耳邊。

“好啊,我說剛才去對面‘潮剪’托尼那裏找不到你人,原來一個人偷偷上這來了。”

男人被一個穿金戴銀的圓臉高個女人揪著耳朵從理發椅上起身,歪著頭身子彎得像尾蝦,嘴上嗷嗷叫:“哎喲老婆,疼……別揪,我耳朵快斷了……”

“老實交代,你偷偷上這幹嘛來了?”女人擰著自家老公漲紅的耳朵,邊拉人邊咬牙切齒道。

充血的紅色從男人耳根蔓延到耳背,男人抓著女人白胖的手背,齜牙咧嘴求饒:“老……老婆,我我剪頭發呢,你想哪去了……”

“你那是剪頭發嗎?姓趙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主意!”見已經和駱佳禾拉開一段距離,女人狠狠將男人甩開,男人後背撞上玻璃門,又是一陣哎喲叫疼聲。

女人邊往回走,邊側身斜覷駱佳禾一眼,意有所指道,“隔著幾條街都能聞到騷狐貍的騷臭味,整天閑著沒事幹就知道勾引別人的老公!”

楊靜聽得火冒三丈,往凳子上甩了手中抹布,上前一步:“你罵誰騷狐貍呢?你家男人自己上這硬纏著我們老板給他洗頭,說了老半天今天沒空給他洗,打骨折收他一半錢,還跟個聾子一樣聽不懂人話,死活不放人下班,就這你還敢惡人先告狀,陰陽怪氣我們家老板勾引他?也不叫你男人撒泡尿照照自己,看他配嗎?”

女人聽了這話火氣蹭蹭上升,她的老公只有自己才能打罵,聽不得別人罵他半句不是,她厚厚的嘴唇翕動,轉身正要開口反擊:“臭丫頭你罵誰呢?”

女人揮舞著健壯的雙臂,欲要再戰,冷不防被身後男人討好地抱住雙肩,生拉硬拽拖出門外,“老婆,走吧,你不是說肚子餓了,再不回去剛剛點的菜都要涼了——”

楊靜正要追出去一頓和諧罵街,卻被駱佳禾攔在門口。

楊靜憤憤不平道:“佳禾姐,你也太好脾氣了吧,她這麽罵你,你也忍得住。”

望著外面那對奇葩夫妻漸漸走遠的身影,她聲音輕得飄在半空中的羽毛,“算了。”

這樣不和諧的插曲,駱佳禾不是第一次經歷。

被潑臟水,以及被逃單。

模糊間她想起上一次類似今天這樣的情況是什麽時候,似乎是半年前。

次數太多,以至於越到後面,她面對這些無中生有的閑言碎語時近乎麻木,爭論毫無意義,只要自己問心無愧,其他人怎麽想她管不了。換到以前,要是有時間和心情,她還會跟這些人掰扯幾句,不過眼下她實在趕時間,沒必要。

從衣架上取下外套,正怔忡間,駱佳禾在手機的來電提醒下回過神來,再次接起,卻聽到更令她著急的消息。

她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什麽?”

掛斷後她簡單交代了楊靜幾句,匆匆穿上外套,便火急火燎騎上小電驢出了門。

就在楊靜鎖門的當口,陌生的腳步聲在身後響起。

隨後一道低沈的大提琴男聲不合時宜地響起:“請問你們老板在嗎?”

楊靜心裏不耐煩,聲音再好聽也沒用,該來的時候不來,不該來的時候全湊一起,這班還讓不讓人下了?

“不好意思,我們今天已經下——”她轉身,沒說完的“班”字在撞上身後男人的褐色雙瞳後,一時間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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