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冬陽 【父母愛情支線】

關燈
第89章 冬陽 【父母愛情支線】

冬日難得一見的暖陽。

長公主府內皆是一派紅妝, 喜閣內,岳尋慢靜坐在喜床邊上,實在乏悶, 她很想去拿一旁窗下桌案上的書, 若不是覺得壞了規矩不吉利, 她便自己把遮面的扇除了, 去拿書來看。

好在喬隱途並未讓她等多久。太陽還未落山,大約是陪賓客才喝完一圈酒,他便來尋她來了。

進門之前, 他吩咐下人備食備水,推門進來的動作極輕, 合上門之後快步來到她跟前, 依禮將她的扇除了,半句話沒說,半個旖旎的眼神都沒給, 又轉身去桌前倒了酒。

他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或許是,但並不顯山露水,她亦不是, 故而房中禮制被這兩人做的像是在完成公事。

岳尋慢喝完酒, 只覺得喉舌有些辣,也並未去倒清水喝, 只顧著用餘光瞄窗邊桌案上的書。此刻她心中想的是, 成親沒有看書有意思。

正在她心思百轉之際, 這屋子裏總算多了一個聲音,喬隱途聲音清俊,語氣卻冰冷淡然, 常常是一句好話都讓人聽出了惡意,且他就是故意的。

“公主就沒什麽想要問下官?”

岳尋慢有些不解,回過頭來盯著他看。

她左手邊有一排窗,暖陽灑下來正好是打在喬隱途的右臉上的,映出些線條分明的陰影,亦將他的睫拉長,那張臉本就棱角分明,尋常看是有些淩厲冷然的,兩相搭配下,此刻竟柔和了許多。

神色淡淡間,她第一次註意到,他的眸光似乎很亮,看起來並不似他做事一樣老成。

分明也在二十四歲,說些話做些事倒像個老頭。

“你覺得我應該問些什麽?”

她不在自稱本宮了。

他喝了些酒,此時似乎有些累了,猶豫再三,還是選了她身旁的凳子坐下,吐息之間,帶著些清冽的酒香。

“我亦有私心,公主卻像個慈悲的菩薩。”

岳尋慢盯著他看了好一陣,不解道:“你覺得我不該成這個親?”

“至少不該在所有人都覺得你應該這麽做的時候……有一日公主的這些大義,家國為先,他人先公主後,恐會害了公主……”

他的話沒有說完,是戛然而止的,一片柔軟覆上他的雙唇的時候,他幾乎是立刻停止了呼吸。咫尺之間,是鼻尖交錯,是呼吸相聞,是百感互通。

只可惜兩人都還有些生澀,略微有些幹燥的唇只碰了一碰便分開了。

“家國是為先,只是我發現這裏面亦存得下我的一點私心,我就答應了。”

“再者,不是你跟母後求娶的我麽?”

……

畫面似乎轉得越來越快,許多場景下,喬苑珠只來得及看見個大概,畫面便轉了。

依舊是冬日,公主府西南角的一處暖閣,奇怪的是屋中空無一人,喬苑珠進屋等了一會兒,徐枳也四處探查都回來了,依舊沒有人來。

“道長,有什麽發現嗎?”見徐枳也進來,喬苑珠從凳子上起來,遞上一杯水。

徐枳也搖了搖頭,“此處洞天似乎就局限在這處院子裏,再往外走便會被推回來。”

一絲不安湧上心頭,喬苑珠急急地問:“可我們等了這麽久都沒有人來,莫不是出了什麽問題,我們被卡在此處了?”

“怕什麽?好賴我都陪著你呢!”徐枳也笑了笑。

喬苑珠在心中腹誹,她可不想一輩子困在一幅畫兒裏。

許是猜出了她的心思,徐枳也摸出一張符來,喃喃捏訣之後,符箓在指尖燃起青色的火光,片刻之後,畫面便轉了。

甫一睜眼,她的目光便被案頭的玲瓏食盒吸引了。恐懼由指尖開始蔓延,遍布全身,深入百骸,她開始微微有些冒汗,身體也開始顫抖。

“你怎麽了?”徐枳也牽過她的手來,關切地問。

喬苑珠將徐枳也的手攥緊,啞聲道:“今日,是長公主府上下三百餘人的……喪期。”

門口來了人。

此刻喬苑珠才註意到,岳尋慢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連頭上慣愛戴的碧玉都換成了一朵白色的簪花。

她剛一踏進門,一個六七歲的女童便從屋中跑出來。

“娘親,今日也有羹湯嗎?”

岳尋慢蹲下身來,在她頭上溫柔地撫摸了兩下,道:“今日當然有羹湯,只是今日的羹湯我讓李嬤嬤裝在那邊的食盒裏了,今日去秋游,曉曉拿著食盒先去,等到曉曉出了城了,娘親便來尋你。”

“娘親不跟我一起先去的話,那李嬤嬤要跟我一起先走嗎?”

小喬苑珠看了看一旁的李嬤嬤,奇怪今日李嬤嬤眼角似乎是紅的。

“今日是對曉曉的考驗,亦是娘親交給曉曉的任務,曉曉先行,我和李嬤嬤後行,曉曉出了城找個地方藏起來,看何時能被娘親找到,越晚被娘親找到,獎勵便越豐厚,如何?”

小喬苑珠想了想,高興地道:“好!”

喬苑珠在一旁看著,她想去摸一摸娘親,此時的娘親鬢邊都有一點白了,那日她怎麽沒有註意到?她還想去摸一摸小小的自己,那時的她早就看出來娘親和李嬤嬤的不對勁,只是娘親費盡心思在哄她,她不能叫娘親不開心。

小喬苑珠很快被送出去,待到她的身影從角門消失,安全地被塞進了菜農的挑擔裏,岳尋慢才松了一口氣,她轉而握緊李嬤嬤的手。

“嬤嬤,我是你看著長大的,今日卻要你為了我的女兒去送死,你可會怪我?”

李嬤嬤搖了搖頭,看著小喬苑珠離開的方向,道:“公主說的什麽話,當年貴妃娘娘將我的兒子從水牢那種生不如死的地方救出來,又給了我娘兒倆庇佑,後來貴妃娘娘死之前,開恩要將我們放出宮去,還給了我們一大筆銀錢……說什麽都是我欠了公主府的。”

“若是嬤嬤的兒子沒死,今日嬤嬤亦不必在我府吃苦,該頤養天年去。”

“那是他的命數,亦是我的命數。貴妃娘娘多給了我們娘兒倆三年的時日,已是仁至義盡,怪不得任何人。公主不必介懷,待會兒我會從東面的狗洞鉆出去,憑我還剩一口氣,我便跑到天涯海角去,絕不會讓他們找到縣主。”

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喬苑珠只知道當年她被娘親費盡心思送走了,以至於後來她快要死的時候,還在想念李嬤嬤做的甜糕……她絕沒想到,李嬤嬤為了掩護她,竟主動去演了一場調虎離山。

原本她都將悲戚與恨埋了,現如今又被翻出來蹂躪鞭打,就好比已經結痂長肉的傷疤,在留下疤痕的地方生生再次割開,泡到了鹽水中。

李嬤嬤說完話便離開了,徒留岳尋慢在原地枯守。喬苑珠環顧了四周,不見父親的身影。

果然麽,父親從一開始就不在。

岳尋慢失神的片刻,有人來傳話。

“長公主,神威將軍將幾位致仕的老臣送過來了。”

岳尋慢輕嗯了一聲,吩咐道:“請幾位大人去東廳。”

岳尋慢剛一跨進東苑,便聽到了此起彼伏的爭吵聲。

“什麽狗屁神威將軍!他將皇室斬殺殆盡,若不是想靠我們幾個沒權的老家夥穩固局勢,恐怕留不了我們!還肯將我們送來見長公主?”

“他能不清楚我們過來會與長公主合謀些什麽?他清楚!他心思歹毒,他想利用這個方式叫我們逼死長公主,我們不能上他的當!”

“可是——!”

眾人見到岳尋慢進來便都不說話了,氣焰卻並未消下去。

“長公主。”

岳尋慢步進廳中,在首座上坐下來,“諸位大人都請起吧,往後都不必有這些禮了。”

此話一出當場叫先前鬧得最兇的老臣怒發沖冠,“長公主說的這是什麽話?莫不是長公主也不想挽回這局面了,眼下是叫我們幾個老臣先歇了這樣的心思?!”

岳尋慢輕擡眼皮,“是。”

那聲音不疾不徐,雖溫柔卻不容人質疑,仿佛是早就定好的,“桑桑皇室之禍,早在士子游行抗議之時便暴露無遺了,諸位大人有什麽疑慮嗎?若是有,我命人將卷宗拿來,諸位大人再好好看看。”

“可是這是桑桑的領土!如何能讓賊子當政,我們做附庸?”

岳尋慢搶過話來,“那王大人的意思是,百姓不重要,生民不重要,你王大人的傲骨才重要?”

“這……”

“長公主何必拿這樣的話來激我,你知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想說,那喬隱途就是個騙子,他就是大齊派過來的繡衣使,處心積慮潛伏我桑桑七年,咱們,咱們不能讓賊人稱心如意!”

“是啊!眼下已然是錯失了讓那歹人伏誅的機會,可我們幾個老東西還有部分舊部,那喬隱途還無暇顧及,不若今日我們便尊長公主做新帝,有了新君,舊部就有了新的希望,或可與那姓喬的一戰!”

“是啊!求請長公主即刻登基,我等尊長公主為新帝,桑桑或還有餘地!”

“求請長公主即刻登基!”

“求請長公主即刻登基!”

“求請長公主即刻登基!”

……

眾臣長跪不起,口中呼喊著令人熱血澎湃的口號,那口號像催命的鬼,扼住在場所有人的咽喉。喬苑珠分明看見,高座上頭的人,原先還有一絲猶疑在,眼下像是下定了決心。

“諸位大人怕是忘了,今日是誰將你們送進長公主府的,眼下諸位大人說的每一個字,來日都是奪命的刀。”

“長公主還不明白我等的意思麽?只要長公主肯松口,我等誓死追隨,便是魚死網破,也要拼上一拼,這是桑桑的骨氣!”

“魚死網破?死的是誰家的魚,破的又是誰家的網,桑桑萬萬民,有誰替他們考慮過?!”

這是岳尋慢第一次動氣。

半晌後嘆了口氣,道:“諸位大人請先回,此事不用再提。”

“公主今日將我等趕走,來日我們亦要再踏公主府的階,只要我等還有一口氣在,便是要為桑桑的氣數爭一把!”

天旋地轉之間,喬苑珠總算明白了,當年公主府為何會有一場大火,為何娘親會自刎於戲臺之上,亦明白了當日父親為何會不在,這些老臣何以能在重重包圍之中還能進得公主府來……

娘親最後成全了父親,成全了桑桑的百姓,斷了眾老臣的念想,斷了自己的生路。

喬苑珠兀地嘔出一口血來,眼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她甚至喪失了聽覺,只模糊看見徐枳也在一旁似是有些慌亂不堪,唇開開合合地喊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