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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魘童 從玄都觀出來,一路暢通無阻,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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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魘童 從玄都觀出來,一路暢通無阻,待……

從玄都觀出來,一路暢通無阻,待到退了租賃的馬車,回到逐影齋已是月升中天。

喬苑珠這幾日鬧缺了覺,今日又起了個大早,爬了一整日的山,眼下覺得頭重腳輕,眼皮掛不住,匆匆洗漱便上床睡下。

衾被早被阿青熏過香,淡淡的玉蘭花味此刻有安神的效果。屋中沒了小嬰兒團子吵鬧叫嚷,一下子安靜了好多,漸漸地,她直覺渾身越來越沈,像是墮入了一片棉花田裏,舒適又安心,再接著便沈靜地陷入一片混沌當中。

都說夢是白日的所思所想,喬苑珠慣來夢見的都是公主府的那場大火,今日卻不同,那片混沌將她如紙鳶卷起,從火光沖天的院門裏,卷到了白茫茫一片中。模糊的影像開始變得清晰,連那種睡夢當中不該有的寒冷刺骨之意都格外清晰。

忽然,她眼前亮了一下,再睜開眼是漫天飛雪和粉雪蓋世,透骨的寒冷從腳底蔓延至身上的每一寸肌膚。低頭看下去,果然,鞋子破了好大個洞,露出來的腳指頭已經凍得通紅,她嘗試著動了動,沒什麽反應。

好在還能邁得動腿。舉目四望,商鋪家舍門窗皆緊閉,四下空寂無人,蓋滿白雪的無人街頭,只有一頂花青小轎很是乍眼。大雪天出門的富貴人家夫人,正要去城外的三清寺。

眼瞧著那夫人年紀不大,頭發盤得端端正正,皮膚白皙水嫩,面帶紅暈,一雙嫩如水蔥的手輕輕撫在尚平坦的肚子上。小轎擡著,身邊緊跟著個老嬤嬤,又是蓋被,又是遞手爐。

喬苑珠已是三日不曾進食,那轎中的夫人是她今日唯一的機會。沒作躊躇,正當她鼓起勇氣迎上去時,卻見那轎夫步子遠離她偏了偏。喬苑珠有些慌,錯過這次,後面不知何時才有機會了。

顧不得許多了,喬苑珠快步跑到矯前將轎夫攔了,在老嬤嬤罵出口之前,咚得一聲跪下,雙手扶額拜了三拜。

“夫人此番喜得貴子,乃是天上龍兒轉世,攜福祿壽喜四大氣運而來,是為報恩。”

“夫人前世今生定都是慈善之人,夫人救人就世,往後,是要飛升的氣韻。”

“……”

說了好半天多子多福的吉祥話,又手舞足蹈給夫人祈了個福,不知是本身就高興還是被她的三言兩語逗開心了,夫人在轎中笑出聲來,一雙蔥白的手伸出轎簾來晃了晃,那侍立在旁的嬤嬤便立刻會意,從手提的食盒裏拿了饅頭和點心交到她手中,又叫她讓開些,他們還要趕路。

喬苑珠躬身接過,又立刻跪下拜了三拜。眼見小轎走遠了,她才手握一塊點心囫圇啃起來,又將剩下的饅頭塞進懷中,急步走進一旁的小巷。

小巷白墻黑瓦,七拐八繞,迷宮似的,喬苑珠需得穿過這處小巷才能去往落腳的窩棚。不知是多年流落街頭養成的戒備習慣,還是提前預知了危險,她只覺得心咚咚跳個不停,那種天降甘霖之後不知何時又會雨停再逢幹旱的不安將她的咽喉扼緊。

埋頭正走著,突然前頭閃出幾個高大的身形,乞丐模樣,看起來全都比她大出好幾歲,手中還各自提著棍子,虎視眈眈,正盯著她懷中的饅頭和點心瞧。

喬苑珠立刻朝後退了兩步,轉身就開跑,哪知沒跑出去兩步,又竄出來幾個手拎麻袋的人。

對方早就盯上她,是有備而來。

逢亂世,女孩兒似乎比男孩兒要討人可憐些,她又生的可愛,舉止間是分寸和禮儀,尤其討富貴人家的夫人歡心,打賞領的又多又好,這夥人像是摸到了規律,也不主動去討要了,只跟著她。

已連著被搶了三回,她心知這一回斷不能再讓,再讓,她會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深冬裏就是個死。她將胸前的衣襟緊了緊,又四下望了望,撿起一根樹枝,緊緊握在手中,惡狠狠地對向領頭的那個少年。

對方見她有挑釁的意思,頓覺沒面子,抄起棍棒就朝她揮過來,另一撥人便在一旁瞅準機會要將麻袋套在她頭上。

她哪裏是一群人的對手,三兩下就被逼到了墻角,幾個人扯著她的頭發,一個上手要撕開她的衣裳,她見勢逮住那人的手死死咬住,任其他幾個拳打腳踢都不放。

眼角磕出血,嘴角也咬破了,懷裏的饅頭掉了一地,就快扛不住,正在此時,突然頭上響起一個聲音。

“官兵來啦!”

幾個小乞丐一聽官兵來了,連忙停了手。領頭的尤其謹慎,命其中一個去巷子口瞧一瞧,果然,那打探的人回來,一群人便顧不上搶饅頭,灰溜溜跑了。

喬苑珠還沒從鋪天蓋地的拳腳中緩過神,便見到眼前遞過來一只手。那手比她的大不了多少,伸到她面前時還遞上一張帕子,喬苑珠仔細看了一下那帕子,像是從破舊麻衣上面裁下來的角料做成的,右下角還秀了朵鮮亮的翠雀花。

對方看著她,笑瞇瞇地道:“你真勇敢,被打了也不哭,還知道咬回去,我很喜歡你。”

見她低著頭就是不肯說話,又道:“不如我們做朋友吧,我叫莊林巧,你叫什麽名字?”

喬苑珠原本是不想搭理她的,她覺得她也是跟那群小乞丐一樣,是來搶她的吃食,只不過換了一種讓她不太痛的方式,她撇開莊林巧的手,道:“我不需要。”

莊林巧仿佛早就猜到了她會是這個態度,不怒反笑道:“不要什麽?不要這帕子,還是不要跟我說朋友?”

她原地踱了兩步:“還是說,你不要分給我饅頭?”

說著她便伸手來搶,喬苑珠頓時渾身繃緊,預備反擊,心想,她果然是跟他們一夥兒的,不料莊林巧嚇了她一下又笑起來:“我才不要你的饅頭呢,我只想跟你做朋友,你是個有趣的人。重新介紹一下,我叫莊林巧,家住石頭鎮仲子村,村口石頭橋往前走,有棵老槐樹,底下就是我家。”說著又朝喬苑珠伸出了手。

喬苑珠楞了楞,只覺得這人話真多,老底兒都交代了,便擰擰巴巴道:“我叫曉曉,多謝你。”

“那好,從今天起,我們就是朋友了,以後你出去就說是我罩的,沒人敢欺負你。”莊林巧將她一把從地上拉起來,得意地道。

喬苑珠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黑乎乎的饅頭,罷了擡頭看向面前的女孩兒。十來歲,白白凈凈,一雙狐貍眼生的明媚又張揚,鼻梁高挺,很是好看。

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任她,怯怯地問道:“你為什麽要幫我?”

“我都說了,看你勇敢,我這人最喜歡自己爭的人了,你這人怎麽這麽擰巴,不肯相信人?”

喬苑珠悄聲嘀咕:“不是所有人都能信的……”

她還沒說完,莊林巧便接過話茬:“信了就信了,吃了虧打回來便是,要是見著誰都一副防備的樣子,日子還過不過了?”

喬苑珠沒接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

後面連著好幾天,莊林巧日日跟著她。

上午給她送吃的,順便幫她打跑守株待兔她的乞丐,下午拉著她去她家老槐樹下堆雪人。

她感受得到,莊林巧的手是極溫暖的。

-

畫面轉得很快,莊林巧拉著她奔跑在林子裏,她們一直跑一直跑,沒有停,她的心跳逐漸變快,愈發不可收拾。她開始喘不上氣,忙拽了一把莊林巧,示意她想要慢點,可是莊林巧頭也不回。

不知跑了多久,她們來到一個荷塘邊上,那荷塘一片漆黑,顯然是極深的。正當她無比害怕的時候,突然莊林巧松開了她的手,往她背上一推,隨之而來是腳下踏空,接著眩暈和窒息襲來,眼前又是一片混沌。

喬苑珠猛地驚醒,背心已經汗濕。

來不及回味夢境,想起身,卻發現身體癱軟無力,如何都動不了,胸口更是像被什麽重物壓著,天塌了似的感覺。想喊阿青,喉嚨也被堵住了,眼皮也睜不開,只剩下腦子一片清醒。

她料想,自己定是又被哪家小鬼給纏上了!

當真倒黴!

眼下孤立無援,只得心中念訣,試試看強開咒印,只要咒印一開,普通小鬼小妖定能被驅走。可是無論她心中默念多少遍,咒印都是毫無反應,身體依舊無法動彈!

這時候她突然聽見枕頭下呲啦一聲,接著聞到一股紙燒焦的味道。她心中頓時大喜,是玄都觀的符紙點燃了!

畢竟是玄都觀給的符紙,料想應當是有用的,所以她在睡覺之前就在屋內貼了幾張,又往枕頭底下塞了些。看樣子,這妖物一來,雖沒有立即起作用,時間一久,符紙感應到自燃了!

妖物似乎被突如其來的符箓震懾,施的法立時破了。

喬苑珠猛地睜眼,還真見一面色鐵青,面上橫七豎八長了六只眼的赤身小童趴在她的胸口上!血口大張,口中有妖氣聚形,一路延伸至她的口鼻,一雙鬼手又死死掐住她的脖子。難怪她夢裏夢外都沒法呼吸,這小鬼在吸她的精氣!

有魘童,赤身童子的模樣。

民間傳言,有個婦人懷胎十月生出個長相醜陋的怪胎,怪胎不僅長相奇醜無比,還十分癡傻,被人嘲笑長得醜陋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笑笑不說話。

無奈他阿爹阿娘也不喜歡他,常常不給他飯吃不給他衣穿。他想不明白,還以為爹娘也跟其他人一樣,是被他的臉嚇到了,他便找了石頭在自己臉上亂塗亂畫,期望改變自己的面貌。石頭劃過便是一片血肉模糊,遠了一看還以為是長了六只眼睛。

他爹娘實在受不了別人的指摘,找了個機會將他掐死了。

他死後執念不散,化作妖鬼,專門在晚上摸到人床頭,給人造夢吸人精氣,若是不設防,沈湎在夢中,便會被它吸幹精氣而亡。

喬苑珠騰地翻身下床,魘童跟著骨碌碌滾到地上。她捏訣聚出靈焰朝它擲去,趁著魘童忙著躲避,又聚出法力凝成一道鞭握在手中,蓄力朝魘童的甩去。要是捉住這只魘童,不僅報了仇,還能取了它的怨力,一舉兩得,送上門的大禮,豈有不受之理?

不料魘童個頭小,身體滑溜溜,一個打轉就從法鞭下逃脫了,那魘童似乎並不戀戰,轉頭朝她陰森森地笑了笑,跳窗就要逃。

喬苑珠覺得奇怪,這魘童搞這麽一遭,什麽都沒拿到,純粹來惡心她,如今又只顧著逃跑,倒像是想要引她去什麽地方。

她轉頭從枕頭底下摸出沒燒完的符箓,開門尋著魘童留下的妖氣找過去,也不著急去追,只觀察魘童逃跑的路線。

魘童跳窗而出,沒走小道,從逐影齋一路沿著西街大道朝東,東面是臨惠坊,晏京城最大的煙花柳巷。

-

晏京城民風開放,晚上亦不宵禁,喬苑珠順利進入了臨惠坊,然而到了坊裏,魘童的氣息就斷了。

坊中長街一眼望不到頭,一路華燈璀璨,街邊叫賣不絕於耳,人來人往,許多衣著艷麗的女人在街上走著,紗衣襯得身形影影綽綽,男人們推杯換盞,儼然一座不夜城。

喬苑珠走到一個賣女人玩意兒的攤子面前,拿起一柄青白玉色團扇,扇面做成了鴨梨的形狀,中央繡了一只翩翩的蝴蝶,右下角一簇藍色翠雀花十分惹眼,扇面下還墜著一排珍珠吊墜,扇動起來晃晃悠悠叮呤作響。

她輕輕撫過那簇翠雀花,想起剛才做的夢,想起夢裏遞給她手帕的人,心中思緒萬千。

突然聽得有人喊:“明月仙居掌燈啦!”原本淩亂的人群突然變得有序,都朝一個方向湧過去。

她順著人潮走,抻著脖子朝前望過去,只見無邊的湖面上,一幢五層的紅色樓閣赫然矗立,梁柱間掛滿了制式統一的紗燈,樓頂一盞巨大的蓮花燈籠正被高高掛起。由於建在湖中央,看起來並不能直接上去,需得到前頭遞牌坐畫舫。

忽聽得一人道:“掌蓮花燈,這是又要選仙倌兒,還是要進新倌人啦?”

“肯定是選仙倌兒,花車游行幾日前才結束,哪有這麽快,我有個遠方親戚,他家女兒今年也要去選新倌兒,還在制衣裳呢,聽說年頭定的親事都推啦!”

“被選上了有什麽好處嗎?”喬苑珠疑惑問道。

那人見喬苑珠十六七歲,生的可愛,不作設防道:“當然是飛上枝頭當鳳凰啦,就不用在窮日子裏蹉跎啦。”

喬苑珠興致缺缺,正想走,忽又見前面人群自動分列兩旁,一擡小轎停在中央。

裏頭款款走出一仙姬般的女子,看身形穿著,與昨日在花車中見到的那名舞姬十分相似。

舞姬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也從人群中擡眸望過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停頓片刻,淺淺一笑便登上畫舫往小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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