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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 208 章 這就是她本人,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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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第 208 章 這就是她本人,她的臉……

講師從一旁的攤販那裏取了兩杯果汁飲。如今她是這個夢境清醒的主人, 自然也可以控制一切。小販似乎沒有看到她也沒有註意到自己的商品少了兩個,講師將其中一杯遞給姜蕪,另一杯自己握在手裏,慢慢啜飲, 瞇著眼睛透露出了一點平淡的快樂幸福。

她們在街道邊上的樓梯坐下。這裏仍然是那一處地點, 卻已經不再是都鐸府了。歲月帶走了過往的陳腐,人們修建起了新的建築。講師輕聲說道:“其實你不用來的。就算你不來, 我也不會永遠沈溺在夢境之中。”

“因為你認為奧菲利亞是一個會送你離開的母親嗎?即使你離開之後, 她會不覆存在, 她仍然會送你離開, 而非讓你沈溺在虛幻之中。”姜蕪問道。

講師苦笑了一下, 點了點頭。紅發女人擡起頭,看著這煥然一新的街道。她說:“我一直不想離開她身邊,沈溺在夢境之中。但我也一直都知道,真正的奧菲利亞是不會容許我一味地沈浸在虛幻之中。我一直都非常抱歉, 我制造出這個溺愛我的奧菲莉亞,這實際上是歪曲了她的品格,她不是這樣無趣的萬應機器, 我很愧疚,我在抹黑她。”

姜蕪沈默, 講師接著講述:“我知道真正的奧菲莉亞已經成為了枯骨,但我仍然想見她光華的樣子,於是我把她分裂了……我痛恨不尊重她的人,我現在是最不尊重她的人。我知道一切都是呈現給我的一場夢,當我不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就會變回本該有的枯骨樣子。”

姜蕪站了起來。講師握住姜蕪的手,她笑起來, 臉上的表情不屬於講師這成熟而深慮的惡魔,而是屬於天真純潔的少女伊謝絲。她說:“你離開吧。讓我再在這裏待一會兒,我不會沈迷到招致我失去意識的地步的。”

姜蕪點了點頭。她退出了講師的意識之中。穿過洪流,當她回到陣法中後,她立即跳躍進入了德萊的意識之中。姜蕪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德萊的精神劇烈地震顫著,他幾乎整個人狂亂起來,即將要死去一般的波動劇烈。

在一陣斑斕的色彩之後,姜蕪來到了一個她從前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一個手術室一般的地點,德萊躺在床上,四肢被鎖住。他的頭發幹枯、是一種黯淡的白,像是冬天裏塗上漆料的枝條。看見這個形象,姜蕪就知道他現在是處於那個充當德卡斯特贗品的狀態。

姜蕪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面孔上捂著一個隔絕病毒傷痛的面罩,呼吸略微艱難。她的手裏握著針,對向德萊躺平赤條的小腹。

她嘆氣,手裏的針對著德萊小腹的皮膚進行緩慢精心地穿刺切割。姜蕪明白了,這是在給德萊文身。這並不是什麽罕見的事情,對於翡冷翠的貴族們來說,他們的確會給自己的私仆進行刺青,這是一種宣布主權的行為──宣布對奴隸的主權。這個世界沒有擺在臺面上的奴隸制度,但在權貴之間、在高位者的門下,仆人們仍然並不享有全部的自由,若說他們是私奴倒也不錯,畢竟這些被刻下了私人印記的人們是難以再找到其他去處的,即使洗掉刺青,仍然會有醜陋的肉白色傷口,讓每一位見到傷口的人明白他曾經有一位主人。

在德萊成為惡魔之前,姜蕪未曾見過他的身體,不知道他是否蒙此不幸,而成為惡魔之後,他的身軀是重新誕生出來的,自然光潔、完美,沒有任何缺憾,亦沒有任何標記。德萊是被培育出來專門模仿德卡斯特、滿足他人欲望的玩偶,按道理來講,姜蕪是他的第一位主人,也是最後一位,應讓不會有其他人曾經有機會在他身上留下印記。畢竟倘若培育他、供養他的“商家”為他打下了如此缺憾,他便原來那麽“拿得出手”了。

——真是強烈又惡劣的物化,姜蕪在思考這些的時候,由衷為自己的推論過程與邏輯感到惡心。她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很久、很久了,久到她竟然開始理解這個世界晦暗與齷齪的規則,並且將其加諸於自己的惡魔身上。

德萊是清醒的。他的脖頸處有一條項圈,讓他的頭顱也動彈不得。他睜著眼睛,表情茫然又疲憊。姜蕪無法控制自己手上用針刺穿割皮的動作,只好盯著他的眼睛。在那雙渾濁的、虹膜閃動著一層淚光的眼眸之中,姜蕪找不到自己的影子。她懷疑自己正寄宿在別人的身軀之中,用這奪舍的第一人稱見證一切。她只能夠見證。

持續微弱、卻難以忽視的疼痛,以及穿刺的位置是如此的微妙隱私,因此不可避免地為德萊帶來了一些生理上的喚起。然而姜蕪所操縱的這個“人”卻並沒有對此有任何的反應,似乎沒有看到,或者說毫不在意。畢竟這樣毫無尊嚴的姿態與情形,德萊簡直是一具亟待被改造的實驗品,因此他的一切需求、一切需要都理所應當地不被重視,如同屠宰場裏的工人不會因為動物的慘叫而停下工作。

德萊的瞳孔微微渙散。顯而易見,他正在竭力讓自己保持體面和鎮定,壓抑著自己崩潰的心情。他的額頭上出了一些冷汗,他勾起嘴角,讓自己顯得好像是在笑。他看著姜蕪所寄生的這具身體,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是痛恨還是依賴,渾身如同死肉。

空氣中是淺淡卻無法忽視的腥味與血的氣息。德萊的身軀開始顫抖。姜蕪用手摁住他的小腹。那些被割開的小小傷口往外擠壓出血珠。這種更加激烈的疼痛並不是穿刺本身不得不接受的,而就是明晃晃的施暴:只要德萊反抗,他就會遭受這個——收訓他與折磨他的刑具。這是一種訓練兒童或者動物的方法,在他們做錯事的時候給予疼痛。沒有溝通與交流,甚至不說錯誤究竟是什麽,只是施暴。

那個正在被勾畫成型的圖案是姜蕪所不了解的。她不知道那是什麽含義,而德萊閉上了眼睛,拒絕與姜蕪進行交談。這一刻姜蕪無比清晰地聽到了德萊的聲音。不是開口從口齒間發出來的,是心裏正在想的、思考的。他們本就該心意相通,姜蕪作為主人能夠聽到對方的想法。

稚嫩、苦澀,聽得出來還是一個沒有成年的孩子,比起姜蕪所熟悉的那個對一切表示出並不完善的游刃有餘的德萊並不完全相同,能夠聽得出年齡的區分。他發出嘔吐的聲音、啜泣的聲音,即使遭受的痛苦並不像是他所表現出來的那個劇烈,卻仍然肆無忌憚地在心中傾吐自己的苦悶與痛苦。

很惡心。

欲望很惡心。

為什麽我會遭受這些?我會獲得解脫嗎……我想獲得解脫。為什麽我擁有這樣一張面龐,這不是我想選擇的。我的臉很惡心,身體很惡心,身體上的每一個器官都惡心。我需要死去,來獲得潔凈的。

我不想每一個人一看到我,就自然而然開口說:“這真像聖子大人!”然後或是讚美我的高潔,說我被眷顧,把我當成聖子來敬畏;或是萌生貪婪,像是工具一樣利用我的外貌,讓我創造出本不應該屬於我的價值。

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我的面孔就是我自己的面孔。為什麽人們總是把我與另一個存在綁定?即使他高潔、神聖,是人人敬畏的聖子,但和我有什麽關系?我只是贗品,每一個人看見的我身上的光華都是由聖子身上的光芒折射而來,它們不屬於我。

姜蕪靜靜地聽著這些話語。當德萊講述它們的時候,他的語言中伴隨著抽噎與決絕崩潰的吶喊。然而在外表看來,他只是安靜地躺在這裏,如同一具屍體。他的外在表現與心裏所想完全是割裂的,顯得似乎是兩個不同的人。在現實之中,被疼痛懲戒之後,德萊只是躺在那裏,一動也不動,投向加害者的目光也沒有任何怨恨或者惱怒,只是溫順。

毫無疑問,在這種情景下的德萊並沒有展現自我意志的權力。相反,他甚至不幸到在接受與容納外界的入侵。毫無尊嚴、毫無理解,他的欲望也被放置在原地,被理所應當地忽視了,甚至不被視為煩惱。

終於,姜蕪完成了自己手上的工作。她將刀與針都收好,放在一旁的銀盤裏。德萊小腹上盤踞的那個圖案面積很廣,像是一顆枝繁葉茂的樹,繁覆而美麗,又因為印在一個人的皮膚上,所以殘酷。被割開的皮膚發紅,往外流一點點血珠,如此大一片傷痕,便好如潰爛的一大塊。

姜蕪轉過頭去,在一旁器皿臺上懸掛的鏡子裏看到了自己所操縱寄生的那張臉。

即使帶著手套、帶著醜陋的防塵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但姜蕪仍然認出來了。她對這張臉如此熟悉,即使失意也並不會忘卻。

這就是她本人,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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