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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 197 章 “陌生”這一特質,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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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第 197 章 “陌生”這一特質,對……

姜蕪呆在窩棚裏, 看著尤爾把麥克米倫夫人的“藥”盛進碗裏,再端進母親的房間。這一次她沒有跟著尤爾。又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尤爾回來了。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女孩回到了窩棚,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呆呆望著火堆, 一動不動, 只等待著下一次的“工作”。

“藥”已經被使用完了,需要去從屠夫肚子裏挖一些新的出來。在天完全黑下去之後, 尤爾便站起身往外走。姜蕪正準備跟在她的身後, 便聽見女孩輕聲說道:“不要跟著我。”

姜蕪於是停下了腳步, 表現出一副乖順聽從的樣子。她知道自己應該盡可能讓尤爾感到安全, 而不是被冒犯, 畢竟尤爾對於自己的領地被侵犯這件事非常敏感。她好不容易博取了對方的信任,如果因為小事而功虧一簣,未免可惜。

尤爾悄然離開了。就像是在姜蕪未曾來到這裏之前,她曾無數次獨立做過這些事的那樣。姜蕪在窩棚中安靜地等待著, 直到後半夜,尤爾艱難地拎著一桶的沙石回來了。

當女孩把那帶回來的東西放在地上之後,她長久地喘著氣。對於她這伶仃瘦小的身體來說, 拎任何重物都是一種負擔和損耗。尤爾用雙手撐著自己的膝蓋,她艱難地調整著自己的心率與呼吸, 最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顯示出一副精疲力盡的樣子。

“要靠著我睡覺嗎?”姜蕪說道:“你應該休息,不然等一會兒天要亮了。”

尤爾沒有說話,也沒有用搖頭或者點頭作出自己的回答。她只是默默地坐著,抱著自己的膝蓋,好像並沒有聽到姜蕪的話。她用這樣的方式展示出了自己的拒絕。當姜蕪邀請她離開此地的時候,她便認定姜蕪冒犯了她的邊界。這是一種精神上的侵略, 比起身體上的攻擊還要更加讓她不安。畢竟對於此時此刻的尤爾來說,外界是穩定的、卻不可冒犯的,她是外界判定下的弱者。但她始終堅信與□□著自己的精神世界,並且以此獲得安定。

她牢不可破的、無趣而艱苦的生活,就是她活下去的精神仰仗。即使姜蕪說自己會讓她獲得更好的生活,吃到更多美味的食物,然而一切對於尤爾來說仍然是陌生的。“陌生”這一特質,對於閉塞著自己內心的人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危險的信號,比起已知的危險更讓人恐懼。

姜蕪並沒有強求什麽。因為尤爾不答應,她便只是在身邊默默地看著尤爾,等待著,如同隨取隨用的一種工具。她需要讓尤爾在內心建立“自己是安全的”這樣的觀念。只有尤爾足夠信賴她、願意將自己的命運交付給她,不再困囿於傷痛之中,尤爾才能夠真正地釋然,從夢境中脫身。

在漫長的靜默之中,天亮了。尤爾端起“藥”,去餵養她的母親。姜蕪只是枯坐在窩棚裏,直到尤爾重新回來。

她們之間沒有任何對話。姜蕪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她站了起來。在一整天的沈默之中,她的口舌仿佛都黏住了。姜蕪說道:“你什麽都沒有吃。我會去你不願意去的遠處找來松餅給你吃。”

不管尤爾願不願意聽,姜蕪都詳細地將松餅的味道描與外形描述了一遍。在現實生活之中,尤爾並沒有進食的迫切需要,於是她所吃下去的,不被任何營養的、人類身體的學說所困住的選擇,只是她自己喜歡的食物。根據姜蕪的觀察,松餅正是尤爾所喜愛的食物中的一種,這種甜蜜的、軟的、帶著熱量和糖分的糕點顯然不夠健康,卻是尤爾生前所不能企及的。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喜愛這種食物。

姜蕪離開了房屋,並不回頭看尤爾是否在身後盯著自己。她向著那虛無處走去——什麽都沒有,是完全的空白,是沒有被夢境填充的區域。她漫無目的地走著,看不見方向也看不見腳下的路,只是浪費時間,直到她的手中突兀出現了一塊用牛皮紙包起來的松餅。

姜蕪微笑了起來。

松餅之所以會出現,並不是因為姜蕪真正從某處找到了這樣的食物,而是因為尤爾想要姜蕪帶著它出現,於是它才出現了。姜蕪強行講述的有關松餅的一切描述都落盡尤爾的耳朵裏,勾起她無盡的期待與遐想,描述填充與暗示了松餅的狀態……姜蕪有點無奈:看起來什麽都不說,但尤爾還是只是在鬧別扭,心裏還是很願意自己給她帶食物回去的。

姜蕪原路返回,走到了尤爾的家中,推開了窩棚的門。

在虛無之中沒有時間的概念,只有在出來之後,看著外面的天色,姜蕪才知道夢境已經到了傍晚。尤爾仍然坐在火堆前,呆呆地看著火焰燃燒木頭。聽見身後傳來的推門的動靜,她也並不回頭……姜蕪笑了一下,從她的背後把松餅遞了過去,說道:“給。我答應過你的。”

尤爾接過了那用牛皮紙包起來的食物。它很軟,被烤出了金黃的色澤,上面還刷著一層蜂蜜。因為被捂了一段時間,周身便出現了一層水霧,不再有剛出爐的口感了。尤爾咬了一口下去,目光像是逃避著什麽一般仍然望著火堆,她再咬一口,表情呆呆的。

尤爾無疑地感受到了幸福。這是“暴食”的惡魔的天性。但她不願意把自己的感受表現出來。這種對自我的克制正表明了她如何地抵抗著自己內心的觸動。食物是一種誘惑,它象征著“外界”,而尤爾表明了自己固步自封的態度。她沈浸在自己的覆仇之中,不願意去想其他的可能性。

姜蕪並不出言嘲弄尤爾對於面前的食物所表現出的沈浸與享受,她不想讓尤爾感到難堪。於是在尤爾不願意多說什麽的時候,她只是保持安靜,讓尤爾自己思考。

又一次夜晚的餵藥,尤爾離開家門,又半夜回來。

姜蕪在第二天給她帶來了用牛乳和糖制作出的酥糕。

又一天過去了。

姜蕪給尤爾帶來了用果汁調制出來的飲品。

……

如此過去七天。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交流。姜蕪只是把那些現實生活中尤爾喜愛的食物帶給她,看著她吃下去。她並不再提起讓尤爾與自己一起離開這件事,只是不斷向她展示著外界的種種。即使尤爾並不說話,但姜蕪能夠知道,她接受食物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肯定。無論如何,她接受了誘惑,內心便一定會產生裂痕。倘若她真正對姜蕪的提議不感興趣、不願意,想必她也應當會嚴詞拒絕姜蕪所帶來的這些東西,畢竟它們來自她拒絕承認存在的“外界”,本身就是一種冒犯;或者說,那些東西根本無法在夢境之中出現。

在第七天的傍晚,當尤爾站起來的時候,她轉頭看了一眼姜蕪。女孩抿著嘴唇,顯然有點緊張。她說:“和我一起吧。”

這句話沒頭沒尾的,但姜蕪理解了。她從善如流地拎起了裝滿“藥”的水壺,和尤爾一起從窩棚離開,前往了麥克米倫夫人的房屋。

推開了門,尤爾將“藥”統統倒進碗裏。麥克米倫夫人仍然像是過往無數次那樣窩在被子裏,如同埋葬在雪地裏。女人安靜得不可思議,連呼吸聲都沒有。當姜蕪靠近的時候,她看見了女人的臉。

麥克米倫夫人緊緊閉著眼睛。她面色是青的,嘴唇幹裂,上面還有著明顯是用石子劃出來的小傷口。她死去了。尤爾仿佛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用手將自己母親的腦袋擡了起來,手指往下摁住對方的下巴,讓她張開了嘴。

碗裏的沙土往麥克米倫夫人的口齒中倒。只是裏面原本積攢的泥沙就一路往上堆在了喉嚨口,不能吞咽,此時更加沒有了餘裕。“藥”被灌下去,又從麥克米倫夫人的口鼻之處溢出。她是真的死去了,如同一尊多孔的雕像,倒進去什麽,流溢出什麽。

尤爾松開了手。業已失去效用的死者的頭顱、臟汙的泥沙統統流在了床上。尤爾擡起頭,看著始終註視著自己的姜蕪。姜蕪笑了笑,她問:“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嗎?”

尤爾沒有說話。只是牽住了姜蕪垂下去的手。

夢境破碎了,唯剩下姜蕪與尤爾還在原地,其餘都是一片虛無。陣法的罪孽帶給尤爾的影響是“牢籠”。倘若尤爾選擇始終困在覆仇之中,拒絕離開自己的家庭,只願意和母親呆在一起,她會沈浸在覆仇成功的巨大快意之中,但靈魂也因此沈睡,再也沒有醒來的可能性。會有新的、更加完備的意識從她的軀體之中降生。

感受著從契約傳來的、尤爾的力量。對方明顯比從前更加強大了。姜蕪微笑著看著盯著自己的女孩,她問:“尤爾,和我在一起之後,你快樂嗎?我並不能夠總是帶給你幸福的生活,也沒辦法永遠讓你能夠吃到那些美味的食物。”

“是幸福的。”尤爾回答:“因為我們是家人,所以不需要其他的東西來補足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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