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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 166 章 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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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 166 章 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

倘若她有人的形體, 在這樣的情境下,勢必會後退兩步,後背發涼。然而此刻在神之視界的姜蕪忽然發現了德卡拉身上某個她從前無法發現的特質:她的身上並沒有命運的絲線,她的色彩也並不似旁人那般黯淡, 她就像是這個虛幻的夢國中唯一存在的真實那樣……

她並不像是其餘人那樣會受到夢國本身的影響, 相反,她能夠影響夢國。姜蕪想到了一個問題, 聖子、聖女為什麽會存在?一切職位的設立一定都是因為這個職位被需要。倘若德卡斯特作為“聖子”的作用是創造新的生命、並撫慰人們的創傷, 那麽德卡拉的職責是什麽?

德卡斯特是“創造”, 而德卡拉是“毀滅”。德卡斯特的“創造”為夢國所起到的作用她已經看見了, 那麽德卡拉在做什麽呢?無論是在現實生活, 還是夢國之中,似乎大多數時候她都並不存在,也不發揮作用,她只負責解決那些完全崩壞的問題, 譬如貴族之亂,而這種勞累程度與頻次的任務與她的哥哥所接受的並不相稱,幾乎可以被評價為“不公平”。

德卡拉隨意地收起了那把鐮刀, 把它折疊背在身後。即使德卡拉並不是一個多麽嬌小可愛的少女,那把巨鐮對於她的身軀還是太大了。只是當她使用它、把玩它的時候, 她嫻熟的姿態使得她看起來與巨鐮是如此相稱。巨鐮上暗紅的火焰幽幽燒撓在德卡拉的手臂、露出的皮膚上,並不灼痛她,只像是熱情地伸出舌頭舔著她的狗一樣。

她瞇了瞇眼,開口說道:“姜蕪——”聽到自己的名字,姜蕪不由得一驚,“德卡拉知道看著她的不是女神”與“德卡拉知道看著她的是姜蕪”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後者帶上了對她的明顯指向性。

德卡拉把玩著巨鐮垂下來的火絮與落在手掌間的光暈。她說:“女神已經離開了。姜蕪, 雖然我知道你早晚會到今天這步,事情也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但我還是沒想到……你這麽蠢。我不知道你是被祂蒙騙了,才坐在了現在的位置上,還是自願為聖城作出犧牲,但既然現在你什麽都做不了,就看著我去完成一切吧。”

擁有著同樣一張臉,又相同的是女性,按照道理來說,德卡拉與女神應當極其相似,如雙生姐妹一般讓人難以分辨,然而除卻一張臉之外,她們卻有著涇渭分明的特征。德卡拉整個人極其銳利、氣質極致兇戾,這一點在她拿著武器的時候尤為明顯,與她相比,連女神看起來都像是一位柔軟平和的普通女人。

德卡拉抽出身後的巨鐮。在幾下把玩似的甩動之下,它的鋒刃破鞘而出。德卡拉走到了窗邊,掃視了一眼底下,她所在的聖塔的樓層距離地面大約有一百五十米,是一個膽怯的人往下看甚至會腿軟的高度,然而德卡拉只是用巨鐮敲碎了窗戶的玻璃。她笑了笑,表情隱含著無限的期待——

整個人從玻璃窗巨大的豁口處一躍而下!

姜蕪一驚。德卡拉在空中的姿態非常閑適,雙手握著鐮刀,俯沖向下,仿佛一顆劃過天際的隕星。她的鐮刀上閃爍的紅光在黑暗裏幽幽劃出一道流光。當她的身軀即將觸碰到地面、按照正常物理規律會摔得粉身碎骨、砸成肉泥的時候,德卡拉大笑一聲,雙手舉起手中的鐮刀,向著腳下的地面狠狠砍去!

如同熱刀切開黃油塊一般順滑,甚至沒有土石崩解,被巨鐮所砍斷的大地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豁口,那大地的創傷下並不是泥土,剖開表面的一層土之後,底下是一片朦朧的霧霭。

夢國,本身就是懸浮在現實世界之上的一個虛影。

德卡拉落入缺口之中,整個人無限下墜。重力把她的速度無限地增大,她的銀發也被狂風吹到腦後,一層薄薄的眼皮被吹得不住地顫抖。然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卻欣快地大叫了起來。

她的聲音因為興奮而嘶啞又破音,她在狂笑,她說:“神!——看著我!我終於開始行使我從降生便應履行的職責!”

她說這話,包括她話語中的所謂的“她的職責”,都是姜蕪所不能理解、也並不知曉的。姜蕪只得判定她在和女神對話。只是女神現在並不持有祂的權能,祂不知去何處了,只剩下姜蕪在神的位置上呆坐著,對於一切都一無所知。

最終,德卡拉在現實世界的聖塔旁降落了。在降落過程中她所積攢的巨大勢能使得地面土崩瓦解,如同被隕石砸過。即使聖塔附近的建築與地面被施加過加固的魔法,仍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洞。在“轟”的響亮一聲、與硝煙散去之後,德卡拉的身影出現了。她看起來毫發無傷,好整以暇地整理著自己騎士的盔甲裏揚進去的塵灰。

自然有聖塔附近的護衛前來查看。這樣大的陣仗,他們或許會認為那是敵襲的炮彈。而當塵灰散去,德卡拉的面孔露出來的時候,為首的侍衛長立即楞住了。他連忙行禮,戰戰兢兢地說道:“聖女閣下,如此時分,您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他的聲音漸漸衰落下去,到結尾時吞字到幾乎聽不到,似乎是在害怕這問詢被德卡拉視作是刺探隱私,而惹得對方不快。德卡拉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甚至沒有看地上的人一眼。她輕描淡寫地說道:“我去殺人,是女神的命令。”

那侍衛渾身冷汗,戰戰兢兢地佝僂著身子,說道:“是……”

姜蕪發現了一件事。

在現實世界的大多數人身上都連接著命運的絲線,並且在夢國有著對應體,包括此刻在德卡拉面前跪著的侍衛們,他們的命運絲線也靜默地在他們身上存在著。姜蕪所看見的、身上沒有命運絲線的只有德卡拉、德卡斯特,與她的那些惡魔們。惡魔們已經算不得人類了,狀態在生死之間,不屬於任何一邊,不被命運所管轄也是可以預料的事。而德卡拉與德卡斯特,作為聖子與聖女,他們在某種意義上應該是相同的、強關聯的,但德卡斯特明顯是有對應體的,正躺在姜蕪住宅裏的那個昏迷不醒的德卡斯特,與夢國的少年德卡斯特想來應當具有某種相關性。

在夢國的聖塔底下,無數堆積的德卡斯特的屍體,姜蕪懷疑他們便是過去無數她未曾相識,被判定“報廢”而死去的德卡斯特的對應體,海海不可計量。但德卡拉有對應體嗎?從剛才侍衛們的反應來看,他們並不認為眼前的德卡拉是假冒的,想必在他們眼裏,至少沒有“兩個德卡拉”這種邏輯上的錯誤,而姜蕪在現實世界一番搜尋,快速博覽之下,也沒有再看見其他“德卡拉”。似乎在夢國與現實世界,統共加起來也只有德卡拉一人。

而另一個明顯的、德卡拉與他人的不同是,她雖然在夢國中出現,但她的身體沒有任何殘缺。她能夠在兩個世界之間穿梭,也就證明了她知道兩個世界的存在,而在夢國的其他人,包括德卡斯特,對於現實世界的存在都一無所知。

德卡拉沒有再說什麽,於是那些侍衛悄無聲息地退下,只叫仆人去收拾被德卡拉砸得一片狼藉的地面,並不自作多情地要為聖女閣下服務。德卡拉姿態輕松,顯然對自己即將要走的路非常熟悉了。

她走在聖塔旁住宅區中的道路上。通常情況下,居住在其中的主教們都會選擇用馬車出行。畢竟他們身份高貴,又受到女神榮寵,自然是萬分不願自己的足跡踏在臟汙的地面上。但德卡拉只是步履平緩、悠閑、步速均勻地走著,像是閑適地散步。

然而她越是走,姜蕪對於她所走過的道路越是感到熟悉……那是她回家的道路。姜蕪的住所比起給普通主教適配的住所要更大一些,地方也要往深一些。此刻已是夜晚,到處都靜悄悄的,唯有偶爾在門廊上燃起燈光的幾戶與街邊的路燈照亮了路途。德卡拉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無限拉長,她背著巨鐮,整個人的影子如同鬼怪故事書封皮上預備收割他人性命的死神幽靈。

她笑了一聲,說道:“我讓你看著我,你就一直看著我?你很聽話啊。”

姜蕪:“……”她暫時還沒有摸索出傳遞出自己聲音的方法,也不知道這話應該怎麽回答。

德卡拉又笑,她佯裝遺憾地嘆了口氣,卻又眨了眨眼睛。她說:“你知道嗎?我為你感到可惜,如果你換一個時間來到這裏,可能會成為神明,也可能碌碌無為地活著,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即將成為世界的燃料。”

她沒有解釋“燃料”一詞是什麽意思。她到目的地了,德卡拉揚起一個愉快的笑臉,她走進了姜蕪的庭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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