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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我是聖子,我當然會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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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第 151 章 我是聖子,我當然會殺……

他手裏正在做著拼湊、編制的工作, 當姜蕪看清楚他正在拼什麽的時候,胃裏有些犯惡心。

地上散落的是零星的人體骨骼,以及橡皮般的血肉和光溜溜一條的皮膚。那雙只剩下骨頭的手像是搭積木一般拼湊著骨骼,往橡膠般的血肉裏塞。整個過程像是拼裝人偶。血與肉沫塗在他只剩下骨節的手上, 整個情形都顯得荒誕而離奇, 像是宗教故事裏的地獄,魔鬼幫助同樣是魔鬼的同伴拼湊被刑罰打散的身體, 他們再一起去接受更深重更痛苦的下一個懲罰。

即使地上那個“東西”只有一個雛形, 肢體還未完全被拼好。但根據一路上的見聞, 以及黏著在皮囊頭顱上、如絲綢般的銀色長發, 姜蕪仍然判斷出來:那是德卡斯特。又一具德卡斯特。

她遠離教宗, 對方只若一個工作的機械,並不對闖入者有任何反應。姜蕪謹慎地看著對方的動作,隨時準備動手。然而真正對她有所反應的卻是另外一個“人”——那被拼湊而成的德卡斯特在骨骼與皮囊血肉完全被裝填好之後,脫離教宗的雙手, 自發活動起來。他身上綻放出星星點點的白色光芒,治愈了他皮囊上那為了方便裝填而被撕開的缺口。他渾身裸著,隨手從教宗身邊的臺子上取了一件白袍下來, 潦草地披在身上。

他轉身看著姜蕪,發絲間還浸潤著血與肉沫。他笑著, 掩蓋不住眼中的驚異,說道:“你好……?完全之人。”

他並沒有把袍子嚴絲合縫、合乎禮節地扣緊。因此姜蕪能夠看見他胸膛的模樣。在他左胸、本應該是心臟的位置,是一個穿透的空洞,甚至能夠透過洞看見另一邊背部袍子的布料。略微仔細觀察,就能看見他身體裏那貫穿洞傷的肉粉色光滑切面,是愈合的,沒有流血, 非常自洽,似乎他生來就應該有這樣一個大洞在心口上,取代了原本心臟的位置。

見姜蕪只是直勾勾看著他,觀察他,卻沒有立即回答他的問題,德卡斯特的臉上浮現出顯而易見的不快。他的情緒就像是孩子那樣坦誠,不愉快便皺起眉毛,微微抿唇。他說:“你叫什麽名字?你真的很沒有禮貌,難道不知道盯著別人的缺口看是一種冒犯嗎?”

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又說:“難道完全之人就是像你這樣的,雖然完全,但心智上又粗魯又愚蠢?那也不算完全呀……”

“完全之人”。自從來到這場夢裏,這個稱謂就跟隨著她,甚至於為她帶來了災禍。眼前的德卡斯特看起來是一個約摸十四五歲的少年,說話時也表現出一種孩子的天真,似乎並沒有什麽敵意,不高興也只是語言諷刺刻薄了一些。姜蕪問道:“‘完全之人’是什麽?”

德卡斯特瞪大了眼睛,如同她問了什麽非常奇怪的問題,臉上浮現出一種“不知怎麽回答常識”的為難來。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臉有些漲紅,“哎呀”了一聲,有些著急地說道:“完全之人……就是像你這樣的人呀!”

姜蕪看著他身上那露出來的大洞。即使德卡斯特並不喜歡她長久地盯著它、觀察它,但他似乎也並不反感把那個露出來。這與姜蕪所遇見的大多數身患殘缺的人有所不同。大部分的人,即使並不為自己的殘缺感到恥辱,但也忌諱於向外界展露自己的缺口。聯想到一路上她看見的那些人、地上那些德卡斯特的屍體,她不確定地問道:“完全之人,是指像我一樣,沒有任何殘疾的人嗎?”

“殘疾?”德卡斯特像是被踩著了痛處那樣,大聲嚷嚷了起來。他此刻正像是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大聲說道:“你的意思是殘缺是一種疾病嗎?!你在侮辱我,侮辱所有人嗎?”

姜蕪沒想到他反應這麽大,連忙道歉:“對不起,是我用詞不當。我只是不知道應該怎麽形容。殘缺,完全之人就是沒有殘缺的人吧?抱歉,我之前並不是這裏的人,我們那裏是用‘殘疾’這個詞語的。我不知道這是一種冒犯。”

見姜蕪迅速道歉了,德卡斯特這才擺出一副大發慈悲原諒的姿態。他哼哼了兩聲,說道:“我是聖子,所以我會原諒你。但在其他人面前你可不要這樣說話,這是非常嚴重非常過分的侮辱。”

“我錯了。謝謝大發慈悲的聖子閣下的原諒。”姜蕪僵著一張臉說道。

她摸清楚了眼前“德卡斯特”的一點秉性。就像是他的外貌一樣,他的心智也完全是個孩子,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本心倒不算壞,說原諒就原諒了。姜蕪並不擅長對付小孩,便用對付尤爾那一套來對付眼前的德卡斯特:多誇讚就好了,小孩子總是喜歡被誇的……

德卡斯特似乎被“大發慈悲的聖子閣下”取悅到了。他有點臉紅,輕輕地咳嗽了一聲,轉移話題般地問道:“你說‘你們那裏’,難道這個世界上還有著一個全是完全之人的國度嗎?”

他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姜蕪,抽過旁邊的一把椅子坐下。教宗用自己的骷髏手撫摸著他的脊背,像是對待一個愛憐的孩子那樣。德卡斯特用手撐著自己的兩腮,整個人是清瘦的,手指骨嫩竹一般漂亮。他眨一下眼睛,似乎已然忘了剛才的不愉快,只像個求教的學生那樣等著姜蕪的回答。

姜蕪思考了片刻。她說:“不全是。有的人仍然是有殘缺的。但大部分人都是‘完全之人’。不是的人反而是異類,生活也會很不方便。”

“那你們一定很幸福吧。”德卡斯特說。

姜蕪沒想到他會用這樣的詞語來揣測她話語中所描述的人們的生活。至少在匆匆一瞥裏,她並不認為這夢境中的“翡冷翠”與她所居住的那個翡冷翠有著什麽本質上的區別,人們的生活應當也是相似的。

“不,大部分人還是很辛苦。但那些有天賦的人、或者因為幸運而出生優渥的人會比其他人更幸福。但所有人都無法獲得真正意義上的全然幸福。”

“啊。”德卡斯特輕輕地說道:“為什麽會這樣……怎麽感覺和殘缺之人的生活一模一樣呀。”

“你為什麽會認為完全之人是幸福的呢?”姜蕪問道。她其實真正想問的,是“完全之人與殘缺之人到底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畢竟通過觀察,她至少能夠知道這裏的人們不僅僅是殘疾那麽簡單。至少殘疾不會像這樣具有普遍性。且殘疾的部位完全隨機,也排除了遺傳病的可能性。

德卡斯特用手掌托著自己的臉。他還是個孩子,臉上有一點臉頰肉,作出這樣的行為只顯得可愛天真。他說:“因為女神就是完全之人。女神教導我們,正是因為我們的殘缺,所以才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我們追尋一生,也只是索求與女神相近,以虔誠與信仰盡可能填補自己天然的殘缺。這是叩拜尋求幸福之路。”

女神……在姜蕪所處的現實世界裏,女神可沒有這樣的教諭。這說法若非是被扭曲投影出來的某條神諭,那麽便是祂在這片夢的國度裏也切實存在著,並施加了獨特的影響。姜蕪想起在大門前,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小男孩德卡斯特說門後是神國,便問到:“這裏是神國嗎?”

“是呀。”德卡斯特笑瞇瞇地回答道。他似乎對這件事感到自豪。他說:“即使這裏所有人都是殘缺之人,可我們都是神的子民。我們是神國的居民,是祂忠心的信徒。”

是這樣……姜蕪又問:“我是誤入這裏的。可是這裏的人一遇見我,就嚷嚷著我是‘完全之人’,對著我開始喊打喊殺了。我一路逃竄,無意間來到了這裏,遇見了你。”

“他們當然要殺你。”德卡斯特理所應當地說道:“女神說過,除卻祂之外的完全之人,都是邪惡的、是由祂之外的惡念構成的。祂的信徒應當辟除那些邪惡的完全之人,才能保證神國的潔凈。我們只是殘缺,但保留著潔凈,一旦被汙染,潔凈不存在,我們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女神在她到來之前,就已經想過會有“完全之人”來到這夢鄉神國,並提前作出了預防設施……姜蕪無法去揣測神的想法,在這個她不能使用鬼差與惡魔力量的地方,她要先保全自己的性命,並想辦法離開。至於探索其奧秘倒是次要的事。

想到這裏,姜蕪看向德卡斯特,便擺出了些許諂媚的姿態:“聖子閣下到現在也沒有殺我,是決心不殺我嗎?我會安分守己的,我只想離開的,絕不會汙染神國的潔凈。您可以帶我離開嗎?”

德卡斯特用一種天真的疑惑、理所應當看著她。他說:“我是聖子,我當然會殺了你。我會把你獻給女神,再親手殺了你。現在沒有第一時間奪取你的性命,是因為我很好奇,‘由謊言和惡念構成的完全之人’能夠說出什麽樣的話來——但你的謊言真是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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