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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他沒有雙腿,手也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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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 149 章 他沒有雙腿,手也只有……

……在那一位德卡斯特眼裏, 她是這樣值得信賴嗎?姜蕪由衷的不可置信。

然而她還沒有作出評價之前,德卡斯特閉上雙眼。他昏迷了過去,整個人由於重心前移的緣故,往前撲跌倒在了地上。只聽見人體倒地的沈悶一聲, 便失去了意識。

姜蕪無可奈何地看著地上的人體。霍恩斯與其餘仆人們立即便上前來將他擡起來。由他們臉上的表情判斷, 恐怕想的是“刈割者與聖子交談時不和,竟然將聖子打暈”……德萊從屋內走了出來。他的頭發束了起來, 挽在腦後, 顯得很嫻靜。看著仆人們將德卡斯特往屋內擡, 他往姜蕪處似是抱怨的一望, 說道:“您要把他帶到家裏嗎?”

姜蕪嘆氣, 回答:“難道把他丟在這裏暈著嗎?——我知道你想這樣做,但是不可以。”

仆人們將德卡斯特擡到了上一位德卡斯特曾經暫居過的那個房間。正在餐廳進食的尤爾只望了一眼過來。女孩撇了撇嘴,便轉頭去繼續吞咽食物了。

所有惡魔中,她與上一位德卡斯特多有接觸。也因此她對這一位新的態度也有些微妙。

將德卡斯特擡到床上之後, 仆人們都離開了。德萊最後看了德卡斯特一眼,也離開了。姜蕪站在床邊,看著德卡斯特的臉。他在昏迷時仍然擰著眉毛, 滿臉冷汗,似乎正接受著某種劇烈的痛苦。如他所說, 他沒有夢,也沒有睡眠,因此此刻只是“昏過去”了,卻並沒有因此“睡去”。眼前昏倒,只是身體已經無法負荷遭受的痛苦而休眠,但精神卻無法借此得到放松。

他的身軀是被仆人們用被子織物遮擋起來的。畢竟目睹昏迷之人的身體,難免不雅冒犯。姜蕪只看著他冷汗涔涔而打濕額發、一片慘白的臉。但漸漸的, 她發現了一些不對的地方——

那遮蓋著德卡斯特的身體,因此在被單上隆起一塊的地方,漸漸的有了些血的印記。用布料包著一塊正在流血的生肉就會這樣。流出來的血被布料裹住,又慢慢滲出來,就是這個樣子。

眼下也顧不得是否冒犯。姜蕪將被單掀開。如她所料,德卡斯特身上那件袍子已經完全被血打濕淋透,看不出原來的潔白顏色。她去解開他身上的衣服,血黏糊糊地沾在手指上,是溫熱的,昭示著身軀的生命力。

姜蕪看見那布料下的人體,一瞬間不由得感到奇詭又惡心。德卡斯特軀幹部位的皮膚似乎溶解了,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血流得如此順暢欣快。他的腹部是一個大洞,肌肉組織蠕動著,分明沒有人去傷害他,卻有一個巨大的、難以彌合的傷口,乃至於刺破了一層血肉,可以看見裏面的內臟。

這樣的傷、流這樣多的血,包括此時此刻,他的身體都在不斷往外流血。若是正常人,必然已經死了。然而姜蕪能夠感受到,德卡斯特的身軀正往外流溢魔力,像一個裝滿水卻被紮破的塑料袋那樣汩汩、慷慨地發散屬於“創造”的力量。也正是因為如此,他的傷口不斷開裂再愈合,血肉一次次地崩解,卻又自行彌合,才勉強保證了他身體的完全。

德卡斯特的嘴唇緊緊抿著,喉嚨裏發出古怪的“咯咯”聲響。血肉彌合再割開,像是傷口愈合再被傷害的過程被快進一千萬倍。發出的是一種粘膩的、古怪的聲響,如同水生生物爬行時潮濕粘滑的皮膚貼在地面上的噪聲。

姜蕪摸到了德卡斯特的手。他的掌心也粘膩潮濕,出了一手的冷汗。很快,他出的血已經將整張床都幾乎完全打濕。姜蕪的指尖沾到了一點血。德卡斯特的手也開始了那愈合又崩解的過程,某一個瞬間,姜蕪甚至能夠摸到他的指骨。

除卻頭顱以外的任何一個部位,都在進行那毛骨悚然的重構與湮滅。

姜蕪摁住了德卡斯特的肩膀。這無疑戳痛了他的傷口。德卡斯特臉上的表情更加扭曲,過量的流冷汗使得他看起來像是一個淋雨的人。姜蕪對著他努力使用了幾個她學會的幾個治愈的小術法——她實在不擅長這個。她能夠感受到,她治愈的力量,對於德卡斯特身體的崩解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說德卡斯特現在的狀況是一個放水又灌水的水池,那麽她投入的力量根本就只是流進去的幾滴水,沒有起到任何現實的效用。

她不敢輕舉妄動,便只好喊話,想要叫醒對方:“德卡斯特?德卡斯特!”眼下也顧不得以禮儀叫“聖子閣下”了。

德卡斯特嘴唇顫抖,似乎想要說什麽,卻怎樣也發不出聲音。姜蕪將手覆蓋在他的臉上,能夠感受到他的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轉動著。眼皮泛著異樣的、潮熱黏膩的溫度。於是可以得見:他並不僅僅是在流冷汗,並且也流淚了。只是此時面上一片狼藉,乃至於難以分辨、易於忽視。

隨著姜蕪的呼喊,德卡斯特似乎找回了一點理智。他的眼睫顫抖,力竭想要睜開雙眼,整個五官都是扭曲的。他身上慢慢從那些崩解的缺口處飛出白色的光點,向著姜蕪湧去。姜蕪眼前一黑,只覺得瞬間頭昏腦漲,整個人身軀倒下去——

她能夠清晰地意識到,她睡著了。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受。畢竟人在睡夢中很難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然而由於場景轉變得實在是太過突兀,她的意識又始終是清醒的,才能夠以前所未有之清晰洞察到這件事。

眼前的場景瞬間變化,而身體變得輕盈、沒有任何重量。四周一切都是空白的,什麽都沒有。往任何一個角度看,都只能看到一片能讓人罹患雪盲的白色。沒有光源也沒有陰影,分不清天與地的區別。她下意識往前走,時間也失去了意義與度量。

似乎走了很遠的路了,經過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姜蕪看到了一扇門,與倚在門前的一個孩子。

那門是寬大的,整體呈白色,有金色的花紋,顯得神聖高貴。門分為兩扇,中間有縫,想來可以推開。門前依靠著一個小小的人體,正含混不清地發出嗚咽的聲音。

姜蕪走過去,看清楚了那個人的樣子。他很小,身體細瘦,皮膚慘白,似乎營養不良,發育得並不像正常同齡人那麽好,於是讓人無法判斷其年齡。當姜蕪看清楚他那長到腳踝的銀發與淚眼汪汪望著她的金色眼珠的時候,姜蕪瞬間可以判斷:這是德卡斯特。

即使她從未見過德卡斯特年幼時的樣子,但根據五官與種種特征,判斷他的身份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呈現出兒童情狀的德卡斯特正在流淚,並且毫無儀態可言。臉上鼻涕眼淚糊作一團,捂住臉不斷發出嗚咽的聲音。

姜蕪不知道對方是個什麽樣的狀態,也不能確定他是否還記得自己。即使她已經出現在了德卡斯特的視線當中,但這孩子似乎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面,沒有給姜蕪投來哪怕一個眼神。

姜蕪蹲下去,使得他們二人的視線可以平齊,並不確定地說道:“……你好?”

德卡斯特嚇了一跳,似乎現在才發現姜蕪的存在。他猛顫了一下,把捂著臉的手放下去,遲疑不定地看著姜蕪,說道:“……你好。你也是去神國的嗎?”

神國?是指女神的國度嗎?教會宣揚死去的信徒們只要足夠虔誠、生前無罪,死後便能夠回到女神的神國,在祂的懷抱中安睡。然而德卡斯特口中的神國想必不至於以死作為門票才能前往。姜蕪含混地“嗯”了一聲,問道:“是的。但我還沒有找到去神國的路。”

德卡斯特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傻子。他支了支下巴,指向身旁那大門,說道:“神國就在門後。你既然已經到了這裏,怎麽卻不知道路了?”

“……”姜蕪沈默了瞬間。這種被一個孩子鄙視的感覺真是前所未有且微妙。她問:“好的,謝謝你。如果你是要□□的話,門就在眼前,你為什麽不進去呢?”

說到這裏,似乎提起了德卡斯特的傷心事。他像是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樣又開始大顆大顆地流眼淚。姜蕪又茫然又慌亂,德卡斯特一邊用手抹眼淚一邊抽噎地說:“我去不了……”

“為什麽?”姜蕪問道,“你推不開門嗎?我可以代勞。”

德卡斯特用一種幾乎是惱恨的眼神瞪著姜蕪。他晃了晃半邊袖子,冷冰冰地說道:“因為我是殘缺的。”

姜蕪這時候開始細細打量他的身體。他穿著一件對於身體來說實在是太過寬大的白袍,因此無法讓人一眼就看出他的異樣,然而細細觀察之下,他雖然像是一個正常人那樣站著,堆疊的衣褶下面卻並沒有肢體隆起應有的輪廓與弧度。

他沒有雙腿,手也只有正擦著眼淚的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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