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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瑪爾斯(4) 那麽多的恨,最恨的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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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瑪爾斯(4) 那麽多的恨,最恨的還是……

索菲亞一楞, 誠實地搖頭。她最近都沒怎麽見過瑪爾斯。教會實在太忙。而瑪爾斯還是呆在學校裏接受教育。

羅德無奈地說道:“我管不了他,但我想你的話他還是會聽一聽的。你要是有空了就去看看他,你們兄妹也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了吧?”

索菲亞點頭。她推開房門,便向著瑪爾斯的房間走去。

穿過長長走廊, 不必敲門。她推開房門, 房間裏沒有開燈。索菲亞聽到了自己兄長急促的喘氣聲音。她輕輕一揮手,照明的術法便被施展而出, 照得室內一片亮堂堂的。瑪爾斯被強光一照, 下意識瞇起了眼睛。索菲亞看清了室內的場景:瑪爾斯躺在床上, 上半身裸露, 清瘦的脊背露出來, 上面是紅色鞭痕。教會的懲戒手段便常常用鞭,用這種方式來警醒犯錯者的魂靈。

轉過頭來,見到是索菲亞,瑪爾斯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又把腦袋蒙進枕頭堆裏。他說:“你竟然有時間來看我……”

索菲亞沒有理會他的話,坐到了他的床邊。她的手指觸摸到瑪爾斯背部的皮膚,指尖冒充瑩潤的光點——這是她學習到的治愈魔法。即使不像聖子閣下的共鳴那樣能夠使傷口瞬間痊愈, 但至少能夠做到止痛與防止發炎的作用。索菲亞的手指很冰很涼,瑪爾斯翻身, 用手握住了她的手。

索菲亞問:“你犯了什麽錯誤,乃至於被罰?”

鞭刑在教會學校算得上是最重的那種刑法了。實際上,在學校裏,大部分情況下,主教們根本不會對學生動刑,大部分的錯誤都僅作批評處理。畢竟對孩子們總是要秉持仁慈的,女神並不支持暴力。

瑪爾斯沈默了一下。他說:“因為我申請加入女神的騎士團。”

女神的騎士團——由擁有著強攻擊性的共鳴的主教們組成。他們比普通主教的地位更高, 但也會遭遇更多危險。他們負責教會對外的討伐爭掠與對內叛亂的鎮壓。即使他們的實力非常強大,但畢竟幹的是戰爭的勾當,的確有著殞命的風險,無法像留在教會中的一般主教那樣安全,因此並不算是一個多麽搶手熱門的選擇。

在教會學校中的學生們,有的覺醒了共鳴、有戰鬥能力並且有志向的,便會申請成為騎士。他們會接受一系列訓練與考核,並在最終獲得騎士與主教的雙重身份。這種方式比尋常通過工作與考核成為主教的方式更加快捷與簡單,於是也常有勇敢者願意冒著生命危險去報名。

但瑪爾斯沒有共鳴。

即使沒有確切的說明,但人們都相信年齡越大的人越不容易受到女神的感召,得到共鳴的力量。那些與瑪爾斯同期入學的孩子們有的獲得共鳴,剩下的便自我判定為“沒有可能”,已經預備著找畢業之後的出路了。瑪爾斯也是這群不幸者中的一員,但他卻堅持著某些常人不能理解的東西。

他說:“我去參加遴選的時候,百般懇求,擊敗了其他所有人。負責招募的騎士告訴我,若是我能夠承受鞭刑,證明自己的決心,就給我一個機會。”

這幾乎是一種變相的拒絕了。畢竟瑪爾斯如此受傷,也僅僅是“得到一個機會”,而那些擁有共鳴的孩子,即使被他擊敗了,只要被認定“擁有攻擊性的共鳴”,仍然可以直接獲得成為騎士的資格。

瑪爾斯將索菲亞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憤憤不平,悶悶地說:“明明我都把他們打敗了,這不正說明他們都不如我麽?結果還是寧願選他們而不選我。”

索菲亞唯有沈默。

她知道瑪爾斯說的都是真的。他的體術很強,能夠熟練使用各種武器,身手也敏捷,能夠戰勝同齡那些雖擁有共鳴、但幾乎沒有實戰過的孩子們也是可以預料的事。但遴選騎士絕不會只看這一時的輸贏。擁有共鳴的人,也就擁有了學習術法的資格,他們與永遠只能用血肉之軀戰鬥的瑪爾斯是不同的。即使瑪爾斯現在能夠戰勝他們,但等他們學會了大多數的進攻術法,若他們想要殺死瑪爾斯,瑪爾斯甚至近不了他們的身。

這是天賦上限的問題,瑪爾斯卡住了。他一生如何努力,也只能做一個力大而敏捷的莽夫,做不了為女神征戰四海的騎士。

索菲亞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瑪爾斯的手掌很暖,在夜晚散發出熾熱的溫度。她說:“你為什麽想要成為騎士呢?……只因為你小時候看過的那些騎士小說麽,你知道的,那些都是杜撰作品。你分明已經知道了真實的騎士的生活。”

不那麽熱血,不那麽令人感動,但也沒有那麽危險。大部分成為騎士的人,僅僅將其視作一份工作,心中也不會有什麽光正偉大的志向。

瑪爾斯沈默了片刻,他笑了。他說:“……如果我說,是因為我想保護你呢?”

“我現在不需要保護。”索菲亞沒有說“不信”,而是像澄清一般地認真說道。她認真地說:“雖然我的共鳴並沒有戰鬥能力,但我學習了很多攻擊術法,我比很多人都強了。我不需要你的保護,我可以保護我自己。”

瑪爾斯看著近在咫尺的、妹妹皺著眉毛的臉。

他知道的,索菲亞並不是嫌棄他或者否認他的意思,而只是真誠地澄清他話裏的漏洞:我不需要保護,我已經夠強了。所以你不必為了我去奮鬥什麽,而使自己變得辛苦。

他想苦笑,但又覺得露出那樣的表情實在是太可悲了。沈默了片刻,他忽然說道:“索菲亞,你知道嗎?其實我很羨慕你。”

“我知道。”索菲亞淡淡說道。

“……我一直很嫉妒你。”

“我知道。”

瑪爾斯伸手去掐她的臉,不滿地嘀嘀咕咕:“這也知道那也知道,你不會要說你是現在才知道吧!討厭你。”

“我一直都知道。”索菲亞懇切地說:“我是‘全解’。只要看見你對著我的表情,我就能夠知道你對我的一切感情,這是很輕易就能做到的事。”

“那你討厭我嗎?”瑪爾斯有些無力。在妹妹面前,他總是感到自己赤裸、無從遁形。索菲亞就像是一面鏡子,能夠照出所有隱秘的情感與想法。就像她說的那樣,她是“全解”,她解讀一切,知曉一切,對一切都能夠理解與明晰。

“一個依附著你活著,卻沒什麽能力的人,竟敢嫉妒你,你會討厭嗎?”瑪爾斯輕輕呢喃:“我就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索菲亞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脊背。像是對待小孩子或者小動物那樣。她說:“不會討厭你的。我們是一起降生到這個世界上的。在我眼裏,我們是不是分開的個體,而是同一個人。如果我討厭你,不就意味著我討厭自己麽?”

……真的一樣麽?瑪爾斯沒有說話,只默默想道。

在學校的時候,他偶爾聽那些擁有了共鳴的學生們說起自己的妹妹。他們擁有共鳴,在學校中已是與他人不同的“上等”。而當他們談及索菲亞的時候,語氣卻也是艷羨的、敬佩的:“那個羅德先生的養女,怎麽會那麽厲害?今年的禮日,聽說她會收到審判者閣下的接見……那可是審判者閣下啊。”

瑪爾斯默默聽著這句話,感到一種無所適從的恥辱。

由於他實在是太過平庸、沒有任何天賦,即使他與索菲亞在外貌上是那樣的相似,卻沒有人會想到他們竟然有那樣近的血緣關系。若非他精於戰鬥,竭力自己與那些擁有共鳴的人平等,甚至沒有人會註意到他。而如今投在他身上的那些註意,仍然是批判的,認為他“不自量力”。

養父羅德先生、學校的那些老師都奉勸他:為什麽一定想要做點什麽呢?其實你只需要幸福就好了。只要有索菲亞在,你這一生想必都不愁吃喝。你已經比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幸福了。雖然索菲亞時常擺出一副鐵面無情的樣子,但人們都能夠明顯地察覺到她對哥哥的維護與愛。

瑪爾斯小聲說話,話說出口又像是害怕被索菲亞聽清楚,於是只敢發出輕微的氣聲:“即使我討厭你也沒關系嗎?你就這樣仁慈嗎?”

說到這裏他突然又升起了一點難言的憤怒,想掐著面前這個女孩的脖子叫她把自己的妹妹換回來。他記憶裏的索菲亞是一個愛和自己賭氣的小女孩,容易生氣也容易原諒自己,喜歡賣弄自己偷聽來的那些知識,被戳穿是賣弄後就惱羞成怒不和自己說話。現在索菲亞已經沒有這些私密的、生動的表達了。她可以剖解世上的一切,自然也無需賣弄模棱兩可的知識。因為她本身就代表著“正確”。

索菲亞的手撫摸著他的額頭。瑪爾斯想到自己素未謀面的母親。索菲亞說:“沒關系。我也可以解出來,你不僅恨我,也很愛我。”

她似乎使用了某種術法,使得困倦一陣一陣地湧上瑪爾斯的大腦。在恍恍惚惚之間,瑪爾斯想到的竟然是索菲亞的天賦被羅德先生發現的那一天,他從偷來的書上看到的那一句模棱兩可的句子。

——在所有恨的人裏我最愛你,在所有愛的人裏我最恨你。

他想:其實這都是推辭。他有些能夠理解故事裏那個自盡的男主人公了。那麽多的恨,最恨的還是無能為力的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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