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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沒有一個活人。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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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第 142 章 沒有一個活人。所有……

那些汙濁的流體, 在離開寶瓶的一瞬間狂躁起來,像是煮沸了一般滋滋作響,又仿佛有生命地活動著。比起吞咽液體,德萊更像是在食用活物。當他的舌頭接觸到液體的一瞬間, 他面色霎時蒼白, 膝蓋一軟,便要跪下來。

姜蕪站在他的身前, 德萊渾身無力, 便靠在她的身上。姜蕪關切地問道:“很痛嗎?”德萊沒有回答, 從喉嚨裏發出了輕微嗚咽的聲音。姜蕪探頭一觀察, 便看見他滿口是血, 舌頭像是被濃酸浸泡過一樣呈現出一種可怖損毀的狀態,只剩下了原來的一半,缺口崎嶇。他的口腔裏的每一個部位都燙壞了,自然說不出話來, 張口便是血浸透牙齒往外滲。姜蕪坐在床邊,德萊跪在地上,輕輕地用腦袋貼著她的腿。

他顫抖著, 像是啞巴急著說話那樣不住發出嗚咽的聲音,很快便開始流淚。口腔裏滲出來的血和嘴唇被腐蝕而包不住的唾液沾濕了下巴, 流得衣襟脖頸都濕漉漉的。那張漂亮的臉已經完全損毀了,表情皺著,血肉皮膚又被腐蝕,簡直是被毀容。姜蕪的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脖頸處,便摸到了一手的潮濕冰冷:他一直在冒汗,身上卻冷得如同死人。

姜蕪安撫地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德萊向後伸手, 一把在空中抓住了姜蕪的手腕。姜蕪便說:“很痛嗎?如果痛的話就掐我吧。我會陪著你的。”

德萊滿眼淚水。眼睫毛濕漉漉的,只可惜臉毀容了,面上盡是蠕動的粉紅受傷血肉,否則不知道這是多麽惹人可憐的一幕。他搖了搖腦袋,只是虛虛握著姜蕪的手,手掌像是一把手銬般桎梏著她。此刻寶瓶內的液體終於倒完了,其上璀璨的色彩也消弭了,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色澤黯淡的瓶子沒有任何區別,被德萊另一只無力的手脫墜,丟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滾遠了。

德萊的頭顱貼著姜蕪的膝蓋。血把她身上的布料都打濕了。他閉上了眼睛,姜蕪能夠看到他渾身慘白的皮膚下慢慢活躍起來的黑色。

這種情形,就像人無意間吃下了蟲子的卵。卵吸收人體內的營養,慢慢長大,而當蟲子被發現的時候,便是無可挽回,長大成熟的蟲群在皮膚下緩慢攀爬,活動、攫取養分、繁衍,想要養育誕生更多的蟲子,直到這副身軀完全被侵蝕,只剩下一張薄薄的皮。

姜蕪知道,欲望惡魔的力量正在侵蝕他體內的每一寸血肉,填滿他的每一個內臟、每一根血管。這個過程痛苦非常,比咽下濃酸更甚。德萊皺著眉毛,顯然正在力竭忍耐著。他額頭上蒸起汗珠,和血一起打濕了頭發,黏糊糊地沾在皮膚上。

他必須在這一過程中保持清醒。倘若放任意識在欲望中沈淪,他就會成為下一個菲奧納。菲奧納也只容納了自己的欲望,那欲望便過於旺盛,讓她失去神智、極其瘋癲。而德萊卻在嘗試容納整座城市的欲望。若他失敗、甚至是失控,他會成為比菲奧納更加可怕的存在,唯有被聖女德卡拉毀滅一條路可走。

這是德萊自己的戰役,沒有任何人可以幫助他。姜蕪能夠做到的,也不過是被他攥著手腕,感受著他汗濕冰涼、猶如屍體的皮膚,用袖子擦掉他皮膚上的汗珠。

……

在漫長的、揪心的等待中,姜蕪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能力。她被德萊牽住,便不能移動。她看著德萊的身體被逐漸腐蝕的過程。現在倘若剝開他的衣服,便只能看見一座粘連著少許血肉的骨架。與姜蕪連接的那手腕,只剩下了骨骼與控制活動的少許經絡。姜蕪因為支撐著他的緣故,身上落滿了肉沫與血,整個人也狼狽了起來。

她看著那面孔完全被腐爛的頭顱。大腦在頭骨中溫柔地蠕動著,顯示著德萊尚未死去的事實。

忽然,握緊了她手腕的那手指松了。新生惡魔的氣息近在咫尺,姜蕪看到了一具新身體的構成。

——血肉被重新填充,皮膚像是禮物的包裝紙那樣生長出來。這一過程就像菲奧納制造出那些虛假的“安吉莉婭”。但德萊自身作為產物更加精密完美。一具完善的人體,姜蕪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強大的惡魔的力量。一瞬間她甚至感到威脅,下意識準備迎敵作戰。

德萊新生長出來的頭發是棕色的,和他眼睛的顏色一模一樣。他的白發本就是為了模仿德卡斯特才染出來的,如今便擯棄了,長到腰部,有如藻類。他睜開了眼睛,對上了姜蕪帶著擔憂的眼睛,伸出手去,用新長出來的手指輕輕擦掉她臉上濺上去的自己的血肉,輕輕地吸了一口氣,眨了眨眼睛。

那張漂亮的臉被棕發環繞著,仿佛一個溺水的人,面上的神情也無比恍惚。姜蕪對他產生了些許的陌生的感受。德萊說:“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豐盈和滿足。我很幸福。”

原來獲得力量是這種感覺。對世界和自己的身軀都充滿了掌控力,相信自己可以做到一切,而非從前那樣,一定要依附著他人生活。

姜蕪說:“你知道麽?守著你的時候,我一直在擔憂兩件事:如果你失敗了怎麽辦?如果你成功了,卻不肯歸順我、屬於我了,我又該怎麽辦?”

德萊輕輕地笑:“您是在試探我的忠誠嗎?”

仍然是那張臉,但他的眉目間似乎有了些更攝人心魄的、更動人的東西,姜蕪一時間被美麗所引誘,竟然無法將目光從他身上挪開。她說:“如果是的話,你給我的答案是什麽?在獲得力量了之後,你仍然願意屬於我麽……倘若不願意,我會攻擊你,直到你服從為止。”

德萊無奈地笑,只說:“您真是……”他抿唇,手像是吞服欲望時那樣攥住了姜蕪的手腕。他說:“為了避免被您攻擊,我便直接答應好了。”

姜蕪沒有說話。鎖鏈從她的身體內延伸而出,像是蛇一樣靈活地活動著,綁在了德萊的肢體與身體上。德萊沒有反抗,任由姜蕪的力量緩慢地湧入他的身體。

他們的意識交匯融合,以從前從未有過的親密。姜蕪能夠以靈體觸碰到德萊身上湧流著的欲望。像是活火山的山脈,沈靜、危險、緩慢地流淌著。這種隱秘微妙的感受仿若在刺探他人的隱私。

他們之間的契約完成了。

德萊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拉住了姜蕪的手。即使鎖鏈已經收回,姜蕪仍然能夠感受到她的鎖鏈另一端鏈接著這個男人。她意識到德萊想要帶她去什麽地方,或者說見什麽東西,也並不反對,只是跟著他的腳步往前走。

穿過教會的長廊,一路上一個人也沒有,德卡斯特也不見蹤影。德萊忽然捂住了姜蕪的眼睛。他的嘴唇靠近姜蕪的耳朵,以一種幽秘的口吻說道:“您早晚會知道這件事,但我仍然覺得您不會高興,不想讓您看見。”

“如果總會知道的話,那就現在知道吧。”姜蕪沈靜地說道。她不知道德萊想要讓她看見什麽,只憑自己的想法作答。逃避是沒有意義的。

捂住她眼睛的手掌挪開了,姜蕪與德萊正站在教堂的大門前,可以將一整個街道盡收眼底。

地面上、花壇中,每一個能夠看見的地方都躺滿了人的軀體。他們堆在一起,像是貨船上堆疊的貨物。他們的口鼻處是液體流過所留下的水痕,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呈現出一種夢幻的水膜反射。他們的臉上是無限滿足的微笑,仿佛沈睡在最甜蜜最幸福的睡夢中。

他們的軀體僵硬,面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

沒有一個活人。所有人,全部死去了。

一種巨大的驚悚占據了姜蕪的心神,她的身體開始不自覺地發抖。她的靈體在城中奮力探知著,沒有再遇見一個靈魂。

整個帕爾納基,所有人,全部都死去了。

姜蕪僵硬地轉頭,看著靜默地看著他的德萊。她突然想到了,當瑪爾斯的欲望從他的身體裏湧出的時候,他也因此死去。索菲亞之所以那樣求饒、那樣驚慌——她知道,感染了心靈瘟疫的人會被德卡斯特奪取欲望,而靈魂便死去。那是徹底的死亡,甚至沒有轉生的機會。

德萊吞下的液體裏,是整個帕爾納基所有人的欲望與靈魂的總和。

……她以為她進行的、德萊進行的、德卡斯特進行的,那欲望承載的過程是拯救,將帕爾納基的人民們從心靈瘟疫中解救而出,重新獲得自由。但實際上是毀滅。整座城市壓倒在德萊的靈魂之中,而城市的靈魂因此消散,所有人都在欲望的夢魘中沈睡,並無聲無息地迎接了靈魂與生命的終焉。

姜蕪蹲了下來。德萊扶住她,支撐著她的軀體。姜蕪捂住了自己的喉嚨,不可自止地幹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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