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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太幼稚的話語,但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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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 126 章 太幼稚的話語,但足以……

安吉莉婭失望地看著眼前默不作聲、似乎瞬間被抽幹了靈魂的男人。他垂著手, 看向安吉莉婭的樣子怯懦又瑟縮,咬著嘴唇,神經質地顫抖著……這樣的人怎麽會是她的父親?安吉莉婭並不認為自己有任何與他相同的品格,或許菲奧納不讚同她與霍奇森接觸是有道理的事。

安吉莉婭冷冷地丟下一句話。她說:“那為什麽你要娶菲奧納?難道婚姻也是可以被逼迫的?你自己好自為之, 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她憤憤地離開了, 沒有看見霍奇森在背後扭曲的表情。男人捏著拳頭,表情浮現種種覆雜神色, 整張臉上的表情扭作一團。

安吉莉婭回到了屬於總督的區域。她坐在菲奧納的辦公室裏, 大腦一片混亂。西娜是怎樣看待霍奇森的呢?她的老師總是避免在她面前談及“大人的事情”, 說那些尚且不是小安吉莉婭應該考慮的東西。那些不應該被她知道的、不應該被她考慮的, 難道也包括她與自己的父親多年來緊密的聯系麽?

時間逐漸流逝, 天光從明亮到晦暗,靜默地灑在窗欞之間。安吉莉婭靜靜坐著,沒有用餐,感受饑餓是怎樣絞痛了自己的胃部。在這種靜默微小的刺激中, 她甚至感到安心。大腦一片混亂,她實在是太年輕了,還是個孩子呢, 這些成年人的恩怨只兀自存在著,可她卻蒙受了最大的痛苦。

直到傍晚, 那些辦公的官員們甚至都離開了。安吉莉婭坐在昏暗的房間裏。有人從外面擰開了門把,門推開了。

菲奧納站在門外。走廊上仆人沒有燃燈。她穿著總督的服飾,卻衣著淩亂,平日裏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也散了。她總是搭在身上的、那件華麗的皮草披肩不見了。菲奧納臉上有些開裂的口子,眼眶通紅,鼻子也是紅的,看起來非常可憐, 一幅痛哭過的模樣。

看見安吉莉婭,菲奧納眨了眨眼睛。她似乎一時之間不不知道說什麽,整個人剛經歷過某種劇烈的運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沈默了幾秒鐘,嘗試著在臉上勾勒起二人平時和睦相處時的那種柔情關切的表情,輕聲說道:“原來你在這裏……安吉莉婭,你今天都到哪裏去了?你吃過午餐了嗎?”

安吉莉婭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在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思考了許多的問題,得到了一個她並不是非常能夠接受的答案。忽略菲奧納的問話,安吉莉婭說道:“母親,您恨西娜老師嗎?”

菲奧納臉上的表情出現了瞬間的空白,她咬著嘴唇,茫然無措地問:“恨……?我恨西娜?”

“或者說,你嫉妒西娜老師嗎?你在她面前說,讓她‘不要把安吉莉婭也搶走’,是你覺得她已經搶走了你的太多東西,因而嫉妒嗎?”

“嫉妒”這個詞也許是刺痛了菲奧納,她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安吉莉婭。安吉莉婭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畢竟這是她的母親,在她心中與“權威”能夠劃上等號的人物。菲奧納盯著她的眼神不像是看待說錯話的女兒,而像是看待仇敵。那張消瘦的、神經質的臉讓安吉莉婭感到不安。

另一種青春的、鼓脹的勇氣又支撐著而安吉莉婭。潛意識告訴她,倘若她在這裏服軟了,她與菲奧納的關系又會重新回到原來那樣。她將繼續沒有尊嚴地活著,被母親全然控制,沒有任何自由,也無從擁有“正常的生活。”

菲奧納向著屋內走,氣勢要殺人一般。安吉莉婭下意識後退一步,又上前彌補了這一步。菲奧納笑了,她說:“你認為我會嫉妒她?”

安吉莉婭執著地點頭。

菲奧納一把抄起桌上的鋼筆架,向著安吉莉婭砸去。合上的鋼筆砸在臉上,筆蓋被分開,墨水在安吉莉婭的臉上留下醜陋的痕跡。被扔中是鈍痛的一下,快速就溜走了,而她所感受到的恥辱則是深刻的。菲奧納怒吼,聲音不體面地破了音。

“——我憑什麽會嫉妒她?!她只是個教會裏的主教,而我是帕爾納基的總督!她的出身不過是花農的女兒,而我的母親、我母親的先祖就早已位列高官,我為什麽會嫉妒她?!”

安吉莉婭看著她被憤怒扭曲的臉。一點也不好看了,和她敬仰崇拜的那個總督母親大相徑庭,安吉莉婭甚至感到陌生,如同是一個冒牌貨換了臉來冒充,損毀自己母親的形象。

菲奧納越是暴躁、急於反駁,安吉莉婭心中越是失望。菲奧納的不理智反而驗證了某些東西。安吉莉婭冷靜、憐憫。她說:“不,母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嫉妒她,但你的確是在嫉妒她。你越是急切地想要反駁,越是暴露你內心的肯定與虛弱。”

她說:“您教導過我的。正確的事情無需辯駁,唯有那些錯誤的、內心虛弱的弱者,才會急於去證明自己的正確。但在表象上可以判斷,越是強大也就越是脆弱。”

菲奧納痛恨地看著她。

安吉莉婭繼續說道:“但是我不關心這些事。你們的事情,大人的事情,我統統不想在意。我只想知道,媽媽,你什麽時候才肯向我道歉?”

菲奧納有些錯愕。她的手握住了桌子上擺放文件的書架,似乎又想扔出去。她在流眼淚,說道:“我哪裏做錯了,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需要我向你道歉?安吉莉婭,你是我生下來的孩子,你是我的東西,我也盡我所能地溫柔對待你,所有人裏面,只有你,我絕沒有對不起你。”

安吉莉婭突然崩潰地大叫起來,怒吼說道:“我不是你的東西!就算我被你生下來,我也不屬於你!”

菲奧納被她突然爆發的情緒嚇到了。而安吉莉婭痛恨地盯著她,雙眼猩紅,身體不住地顫抖著。若不是最基本的理智與被教育的禮儀組織,她也許已經像菲奧納那樣抄起桌面上的東西砸出去。怒火“騰”得一下,幾乎要燒壞了她的腦子,她急切地想要說出自己經過思考後得出的那些猜想與結論。

安吉莉婭想象自己是宣判罪行的法官。在這裏,這血緣的審判庭內,她們是共軛的犯人與審判者。安吉莉婭咬著牙齒,詰問說道:“你從來不像是對待女兒一樣對待我!你應該去看看別的母親,即使是那些平民的母親,她們是怎樣對自己的女兒的,是否向你一樣,把孩子逼瘋成現在我這個樣子?!”

“我當然和她們都不一樣。”菲奧納說道,“我比她們都要愛自己的孩子,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孩子的母親。安吉莉婭,你好好回憶,從小到大,你想要什麽我沒有給你?除了我,誰還會這樣嬌慣你?那些平民,從小就叫她們的女兒燒火做飯,打罵她們,我有這樣對待過你嗎?”

“如果你真的對外界有所了解,就應該知道和其他人比起來,我對你的愛是多麽過量。我愛你,甚至於勝過愛我自己!如果你陷入危險之中,我絕對會毫不猶豫地獻出自己的生命去救你!”

“愛?”安吉莉婭冷笑一聲,說道:“你並不是愛我,而是愛你想象中的那個對著某人奉獻一切、而對方也奉獻一切給你的幻覺影像。你對我的愛實在是太偉大了,竟然能夠剝奪我與其他人建立親密關系的可能性。其實你只是一個自私的主人,不允許自己的狗與其他人玩耍,只準它在自己的腳下打轉而已。”

從小到大,安吉莉婭沒有任何的朋友。小的時候總督府有一位中年的女仆,由於她的丈夫也另有工作,一家人又實在拮據,無法將小孩送到別處去寄養,只好將她帶到總督府的花園裏,讓她自己玩自己的,要有禮貌,不要頂撞了總督與她的女兒。

那時安吉莉婭要從花園裏摘玫瑰給母親,遇見了她。女孩與安吉莉婭年齡相仿,便開始聊天,對方幫她摘花,把花束擺好,告訴她自己生活在她從來沒有去過的貧民區,晚上睡覺的時候老鼠會咬床腳,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鉆頭搭起來的房子沒有任何裝飾,在下雨之後,磚塊上會有蝸牛爬行。

安吉莉婭不禁神往。她與女孩交換了名字,趕著時間匆匆把綠玫瑰送到母親的房間去。在分開之前,她與對方牽手拉鉤,約定第二天還是在這裏見面,從此她們就是朋友了。

菲奧納表現得不知道這件事,只是像往日一樣收下了玫瑰,並摸摸女兒的腦袋誇她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第二天安吉莉婭去花園等自己的朋友,她看見女仆阿姨正抹著眼淚教訓自己的女兒,用一個大木箱子裝著自己不多的東西準備離開。她的女兒、安吉莉婭的新朋友也在哭,她的母親被解雇了,因為她與雇主的女兒成為了朋友,“帶壞”了未來的總督女士。

安吉莉婭唯一的朋友抽噎著,被自己的母親打了一巴掌。她隔得遠遠地看著花園中呆呆坐著的安吉莉婭,突然大聲喊道:“我討厭你!我恨你!我不應該和你做朋友的!”

太幼稚的話語,但足以擊穿幼稚的安吉莉婭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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