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第 101 章 否則她應當在昏迷期間……

關燈
第101章 第 101 章 否則她應當在昏迷期間……

在脫力之下, 即使在昏迷之中,姜蕪仍然感到自己身體的每一個關節都震顫,悲鳴著向著神經輸送信號。她並不知道,自己無意識地低吟著, 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 臉色蒼白,仿若一個將死的人, 身體超脫意識自發求救, 只渴求生的施舍。

冥冥之中, 模糊的意識告知她某人正握著她的手。某種溫暖的、像是流體一般的物質與觸感順著二人相接觸處湧入她的身體, 緩和了她的痛苦。她無疑是略微張開了嘴唇, 輕輕吐氣,只恨不能一睡不醒。

在這種被包裹著的溫暖之中,姜蕪久違地感受到了放松,像是在母親羊水裏的孩子, 亟待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發出第一聲嚎哭那樣——

她醒來了。

姜蕪的右手從被褥間伸出去,正被某人握住。她茫然又勉強地睜開了眼睛,望見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熟悉的房屋布置,與每一天醒來時會看見的場景別無二致。

她正睡在自己的房間裏, 德卡斯特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他握著她的手。他們的皮膚相接之處正綻放著柔和而溫暖的魔法光輝。

德卡斯特正治愈著她的傷口,並向她體內輸送著力量。她一片幹涸的身軀氣若游絲地接受著這份潤澤,其下意識的主動與渴求甚至讓姜蕪感到汗顏……像是她主動去吞噬德卡斯特的力量那樣,顯得貪心不足。

她手指下意識抽動了下,手掌從德卡斯特的手中掙脫。德卡斯特無甚感想,也不挽留, 只是也順從地將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姜蕪將手隨意搭在一片潔白的床單上。她轉頭,看著陽光從窗戶投射進來,被彩窗玻璃在地面上印出光的絢麗花紋。姜蕪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問道:“我睡了多久?”

德卡斯特目光柔軟地看著她,說道:“……正好一天?這是第二日的早晨了,閣下,今日有場合需要您出席,既然醒來了,就起床吧,我去叫德萊先生進來為您準備洗漱更衣。”

他站了起來,飄飄然走了出去,猶如一個在黎明時分離去的幽靈。沒一會兒德萊便進來了。這與德卡斯特面容相仿的男人表情微妙又覆雜,為她找出了更換的衣物,與挑選好的首飾一並放在她的床頭,並不說話,低眉斂目便要出去。

姜蕪正要起來,頭顱從枕頭上輕微一動——後腦勺一陣刺痛。她“嘶”了一聲,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空空如也,什麽都沒有,手感上只有毛茸茸的頭發與頭顱的輪廓。

那為什麽那一瞬間她產生了自己的頭被什麽扯住的感受呢?

德萊擔憂地看著她,輕聲說道:“如果您身體不適,便不出門吧。我想您不必應允聖子閣下的每一個邀請,您受了傷,應當在家裏休息,這是應當被體諒的……”

姜蕪擺手:“不用了。我已經完完全全被他治好了,不必擔憂。”

德萊出去了,她換上他所準備的衣物:隆重的、一位大主教應當穿的層疊衣物,莊嚴得可以擔任一場婚禮的司儀。當她對著梳妝臺佩戴那些首飾項鏈的時候,她甚至感到一陣贅餘疲憊的煩躁。

……以此推斷,等下會是非常隆重的場合。會有某件需要大主教見證的事發生。她唯有穿戴這些冗餘繁重的衣飾,才能算得上是合乎時宜。

姜蕪不得不去看,她必須親眼見證。在她昏迷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麽,審判者的下場如何,教會的未來如何——即使她似乎算得上“叛黨”之一,但以德卡斯特為她治療的態度來說,她似乎被赦免了,或者說,被忽略了。

否則她應當在昏迷期間被殺死、或者在絞刑架上醒來才對吧?

她戴好了脖頸上神像形狀的、沈甸甸的金飾,走出了房門。

德卡斯特在大門之外的馬車上等她,姜蕪便上了馬車。他們之間保持著一種詭譎的沈默。姜蕪對未來一片茫然,自然不知道討論什麽,也沒有心情說閑話,而德卡斯特似乎也有自己的心事,並不言語,只是下意識手指互相摩挲著,臨摹著自己的指節形狀。

馬車並沒有行走非常長的時間,停下了。仆人們掀開簾子,邀請他們下來。

德卡斯特先一步下去,再伸手拉著姜蕪的手牽引著她下來。姜蕪甫一下車,接觸到外界,不禁訝然:他們正在聖塔的門口,馬車行走在一條被人群隔開的長道上,像是摩西分開紅海。其場面非常壯闊盛大,無愧她身上的層疊莊嚴服飾。

望著他們的人不計其數,幾乎填滿了整個街道,一眼望去甚至看不到邊際,叫人頭暈。他們的衣裝或樸素或華麗,望向姜蕪二人的臉上都帶著相同的孺慕與敬畏,像是看著神祗那樣。

他們是翡冷翠的人民們,在這場變革中活下來的人。他們的臉上帶著新生的喜悅,乃至於時而不自覺露出微笑。

姜蕪回頭,望向聖塔內部:在一層那巨大的女神寶瓶像前,樹立著一個龐大華麗的絞刑架。水池中的水業已恢覆透亮澄澈,水面上漂浮著厚重堆疊到誇張的各種花瓣,花瓣上與水面表層是一層乳白半透明的油脂。

姜蕪抽動鼻子,聞到了一股濃重的馥郁香味——那些花的馨香中夾雜著更加厚重的、更加濃烈的香氣。姜蕪明白了,那些油脂正是香料所制造而成的香膏。香氣混雜在一起,早已超脫了悅人心神的地步,甚至稱得上是刺鼻、讓人頭暈。

審判者被束縛在絞刑架上,閉著眼睛。他似乎是昏迷過去了,即使被勒住脖子,表情倒是很平和,也沒有任何不得體的表現。德卡拉站在絞刑架前的金塊上,垂眸看著他——聖女閣下今日穿著白色的、絲綢質地的衣物,剪裁簡約而得體,使得她看起來像是古希臘的神女雕塑。她的耳朵、脖頸、臉龐、腰間都佩戴著金鏈與金飾,倘若不是這樣肅穆的場合,必然會有人為她的美而折服跪地。

她此刻也轉身,看到了行至門前站立的姜蕪與德卡斯特,便露出一個笑臉,歡欣地向著他們跑來。她赤著腳,小腿上纏在腳腕上的金鏈末端的麥穗形吊墜一顫一顫,展示出了某種孩子一般的天真,像是在林野間奔騰的小鹿那樣。

她跑到了他們的面前,笑吟吟的、拉住了姜蕪的手,低頭吻了吻她的手指,用一種甜蜜的、施加的法術的、在場所有民眾都能夠聽到的聲音說道:“您終於來了……刈割者閣下,唯有您的到來,能為接下來的審判增加神聖的見證。”

德卡拉牽著姜蕪的手,示意她跟著自己走,將她安置在了聖堂門口的一把椅子上。德卡斯特在一旁默不作聲,只是坐到了另一把相對的椅子上,表現得順從、又與德卡拉心有靈犀。

等姜蕪坐定之後,德卡拉又施施然離開了,她重新回到了絞刑架旁。

她的聲音像是少女與愛人的低語,卻能夠讓每一個人都聽到。民眾們癡迷地看著聖女閣下,為她的美所折服。但那眼神卻並不是男人看著女人的褻玩,而更接近於孩子看著母親,唯有無盡的孺慕與敬仰。人無法對太過高遠的存在產生邪念,唯能夠拜服。

德卡拉笑了,民眾們也不禁為她的歡欣而綻放笑顏。她說:“各位!我邀請你們來見證對不忠者的審判!”

她的手臂向著半空虛虛一握,姜蕪腰間佩戴著的黑劍便自動從劍鞘中飛出,落到了她的手中——德卡拉狡黠地對著姜蕪眨了眨眼睛——她揮動黑劍,劍鋒在空氣中凝結成如有實體的一道波紋,隨意地打向她腳下的水面,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腳背。

德卡拉渾不在意,只是繼續說道:“大主教審判者閣下、裁決者閣下,背負貴族血脈——女神仁慈地不在意他們生來的罪孽,給予他們權利,然而他們不但不感恩,反而背叛了女神……”

她轉過身去,黑劍揮出,直指審判者的心臟:“……裁決者業已死去,而審判者將會受我審判而死,以償還他及其同謀所犯下的所有罪孽。”

這並不是非常雄辯的、具有煽動性的語言,然而經由德卡拉說出口,卻仿若公理那般令人折服。觀看著的民眾們顯而易見地憤怒了起來,握緊了自己的拳頭,像是恨不得替德卡拉施刑那樣。

他們嚷嚷著,義憤填膺地齊聲說道:“殺死女神的叛徒——殺死貴族——”

德卡拉聽聞著滔天的呼喚,勾起嘴角,滿意地笑了。而她的笑鼓勵了那些呼喊的人民們。他們的聲音越發劇烈,情緒越發激動,乃至於到了面紅耳赤、呼吸困難的程度。

姜蕪的目光掃過那些面龐,感到他們就像是……著了魔那樣。一聲聲的呼喊讓她的耳膜一陣刺痛。

她搖了搖頭,轉過去,繼續看著德卡拉。

姜蕪在餘光中卻正好看見德卡斯特面色或有異樣。他仍然擺著那副得體而溫和的表情,手指卻下意識抓住了座位的扶手,指紋與扶手上精妙的雕花相貼合,壓得指尖發白。

姜蕪壓低了聲音,輕輕問道:“你怎麽了?”

德卡斯特似乎被她突如其來的問話驚了一下,搖了搖頭,輕聲回應道:“……沒什麽。”

姜蕪並不多問,只是移開目光,看向德卡拉的方向——她手中的黑劍正插入審判者的胸膛,群眾們發出歡喜的輕呼,為有罪之人的受刑而感到由衷的喜悅。

審判者略微皺著眉頭,作出正在忍受痛苦的樣子。他甫一張口,血便從嘴唇中流出,染紅了慘白的面頰與脖頸。

他看著德卡拉,神情溫和而頹然,蠕動嘴唇,似乎正說著什麽。

德卡拉微笑著小聲回應,所有人都聽不見他們的對話。下一刻,德卡拉持劍的手推進,劍鋒自審判者的身軀捅出,從他骨骼的罅隙中鉆出,帶出淋淋血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