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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115 以血肉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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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5章 115 以血肉之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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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日,夜,公海之上。

距離鹿鳴島之夜已過去二十天,宋錫元勢力急劇衰退,江城各世家虎視眈眈。然而反常的是,除卻宋家內鬥,這次連慣常作鬣狗的傅睿誠都按兵不動,冷眼旁觀這場崩塌。

唐令則所在銀行為警方輸送的證據鏈,配合葉家兄弟提供的線索,使得案件推進勢如破竹。明眼人都能預見江城即將迎來商政兩界的暴風雨,但此刻,蟄伏於燈下暗處的祝氏依舊從容不迫。

晚間二十三點零二分,游為持通行證登上何氏為祝家特供的新款游輪。這艘鋼鐵巨獸碾碎漆黑波濤,破浪駛入公海。

鹹腥海風裹挾著星屑,引擎轟鳴聲裏,船體在墨色海面犁出磷光閃爍的裂痕。

三周前,游為一舉徹底動搖宋氏根基,宴會結束後不久,他再度出現在明珠飯店頂層,以“調整業務”為由,向祝天翊提交了“天堂島”的轉移方案。

要想轉移,必先定位。而在此之前,即便是宋錫元,也從未真正踏足過那個傳說中的島嶼。長久的沈默之後,祝天翊最終向坐在他對面從容等待答案的游為提供了一個公海之上的坐標點。

衛星地圖顯示,坐標點隱於大海之上,空無一物,但權勢足以塗抹人們眼見的“真實”。游為對此毫不意外,親自參與航線規劃,並最終獲得了祝天翊的試航默許。

當Tia推著輪椅上的老人出現在甲板時,混血少女的溫婉輪廓讓游為有剎那恍神。海風掠過胸前的翡翠平安扣,寒意刺醒他眼底恍惚——女孩擡眸時轉瞬即逝的溫暖神色,終究與祝芝琪覆雜痛苦的底色不同。

游為擡手,扶上生日那天阿嬸執意為他戴上的平安扣。

“阿為。”祝天翊的詢問裹在引擎餘音裏,“快到目的地了?”

游為無聲頷首。

老人慈祥的眉目轉向身側少女:“Tia仲未出過海嘅嘛?阿公帶你去見識嚇世界。(Tia還沒出過海吧?阿公帶你見世面。)”

女孩子“哎呀”一聲,俯身耳語,刻意營造的祖孫溫情與周遭凝固的空氣格格不入。作為真正血親的游為冷眼旁觀,仿佛與這場表演毫無幹系。

預定坐標點漸近,海面依舊空茫。這本該是獵物警覺的時刻,游為卻平靜得反常。祝天翊整夜觀察未置一詞,到了此刻,他似乎終於篤定對方不會為素昧平生者放棄潑天富貴與無限自由,甚至暗自得意,在經歷養蠱之後,棋盤上終於出現了一把最鋒利的刀。

但,游為真的不是傻瓜嗎?

游為的目光越過人群,停在不遠處某處陰影。

三名身著禮服的少女如瓷偶僵立,慧蕾女校的花藤名牌在她們顫抖的胸前搖曳。而在她們身後,黑衣保鏢化作實質化的毒藤,似乎隨時準備收割血色祭品。

祝天翊聲稱這是為Tia邀來的玩伴,但游為清楚——這些“天使”即將被獻祭給“天堂島”。

自慧蕾建校以來,數以百計的女孩在此匯集。身世坎坷的美麗少女們匯聚於這所教導真善美的學校之中,她們中大多數人平安畢業,佼佼者淪為共犯,餘者被豢養成活體藏品,偶爾失蹤一兩個,在茫茫人海不過石子入潭。

多年來,唯有一位“祭品”曾撕破樊籠——與Alyssa同為“吉祥物”的她,本該成為最上等的佳肴被端上最後的餐桌,但她足夠聰慧,竟抓住機會,在祝天翊巡視慧蕾時孤註一擲上前。一場密談之後,她摘下了“天使”預備役的囚鳥皇冠,升學港大,而後遠赴江城,成為一把釘在游祝兩家之間的暗樁。

作為祝芝琪的主治醫師,她始終未曾言明,當年為何在知曉侍奉者與魔鬼沒有兩樣的情形下,仍然助她隱瞞孕病二事。直至祝芝琪身故,她很快便迎來了遲到的清算。

這個曾靠自己自“天堂島”逃生的女孩,成年後再一次被祝家鷹犬拖回了地獄。這次等待她的,是一眼可以望到盡頭的痛不欲生的短暫殘生,但在死亡降臨之前,另一個女人出現,拉著她的手,帶她從游輪上縱身躍入深海。

那個女人,名叫沈青青。

游輪已駛至目的地。

一聲氣鳴後,原地停下,燈光驟暗的瞬間,甲板上的泳池倒映出更加明顯的北鬥星芒。

無需祝天翊開口,游為已經明悟——“天堂島”從來不是真正的島,而是他腳下踩著的,飄浮在公海上的罪惡溫床。這樣的游輪,公海之上可以存在萬千,只要買通關系,航線亦可隱蹤。祝天翊的關系網,密布到了他眼見只是冰山一角的地步。

隔著夜色,游為與老人無聲對峙。

九年前沈青青或許就站在此處,僅憑游釗的零碎線索便敢登船。因同校之誼,在江城時葉即明曾帶她就醫於那位學姐,但二人亦不過泛泛之交。沈青青竟為此賭命相救?

不。縱是陌路,她亦會往。

在游釗的幫助下,沈青青“登島”拿到關鍵證據,並帶走了已存了斷之念的學姐。可返岸當日,一輛卡車生生碾碎了所有可能,沈青青再未能回去擁抱幼子。目睹慘劇的學姐幾近崩潰,被只來得及救下她的游釗秘密轉移,最終改頭換面藏身游氏註資的醫院。

線索斷裂,真相塵封,但追尋未止。

祝芝琪當年遠走,是為護夫兒掙脫桎梏。

沈青青當年赴死,亦是為替己與葉衿爭片凈土。

游為,何為?

他心中的正義當真磅礴至此,足夠他拋卻所有,去搏一場未知的成敗,斬斷這循環往覆的惡孽?

縱祝家傾覆,焉知不會有千祝覆起?

祝天翊賭的,就是在游為心中種下這個念頭。

可是……外公。

海風獵獵,青年背脊筆直如刃。

你不知道的是,血肉之軀,亦可為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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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一日,上午,紫山。

葉衿從睡夢中驚醒。

方才做了一場噩夢,夢境殘片未及捕捉便消散殆盡。葉衿掙紮起身,隨手捉起枕邊的手機劃開,屏幕裏只有哥哥例行歸家的報備,以及李銘山那條公式化的:“二少爺,午飯想吃什麽?”

葉衿當作沒看見,將手機甩向床尾,重新把臉埋進羽絨枕。哥哥還是這樣,護著葉衿不讓他靠近風暴中心,不過比起之前,這次倒是柔和了很多,舊日將葉衿從港城引渡回江城的長輩,也變成了二人現在的忠仆。

雖說李銘山只是恪守服從葉家歷代家主的鐵律,從未有過半分逾矩,葉衿仍固執地晾著那些消息。

距離游為上次出現,又接近一周過去了,葉衿蜷在蠶絲被裏盤算著,這次該用哪種法子甩開樓下那座人形監視塔。

陽臺忽然傳來異響。

葉衿敏銳地轉過頭,凝神數秒後再度捕捉到細微的金屬墜地聲。

他抄起外套疾步沖向欄桿,晨風卷著涼氣撲了滿臉。

“二少爺。”

祝逸飛單手插兜立在庭院,墨鏡推至額頂時露出那雙慣會蠱惑人心的狗狗眼。這個從前任監護者淪為人販子的家夥仰頭眨眨眼,笑意漫過兩層樓高的距離。

“要跑嗎?帶你走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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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一日,傍晚,海上國境線內。

郵輪宴會廳空蕩蕩,香檳吧臺旁,何蔚屈指叩響威士忌杯。冰球撞擊聲裏,突然出現的人將衛星電話推過臺面:“祝老問‘貨物艙溫控’是否正常。”

宋錫元被查,葉從明自身難保,如今頂替者竟是名不見經傳的葉旻。

何蔚盯著杯中琥珀色液體,心不在焉回他:“二十三位‘鮮貨’狀態完美,隨時赴宴。”

比起不定期拍賣會,“天堂島”宴會素來守時。游為選定今日執行轉移本就蹊蹺,更兼祝天翊尚未對其卸下防備。此刻他二人所在的“島”上雖有三名少女作餌,真正的“天使”卻都藏於這艘接應的游輪之上。

何蔚扯松領帶遮住喉結震動。

何氏經營著頂尖超級游艇公司,如今卻被逼將生意版圖擴張至此,真是有夠惡心。

世人皆知,何徵愷是游釗發小,曾受其力挽狂瀾之恩,對其忠貞不二。

但世人不知,何家欠游家的遠不止於此。

十六歲那年,祝芝琪赴港之後,父親告訴過何蔚一個秘密:當年小游為身中冷槍的買兇者,正是被脅迫吊著妻女性命的何徵愷。

兒子受傷,游釗勃然大怒,但此事最終卻不了了之,原因並非眾人猜想的那人已被折磨得生不如死,而是——那人在事發不久後就跪到了游釗面前請罪,而游釗最終沈默地原諒了他。

這段往事連當年昏迷了一路的何蒔都未曾知曉,但成年後的何蔚卻重覆著父親的困境。

2023年的維港,他找到化名“祝逸飛”的游為預警祝家出事。

2032年的江城、港城、法蘭克福、巴勒莫……何蔚如同一根活體攪拌棒將局勢攪得越來越渾。

直至今日,他在長姐驚愕目光中接替宋錫元,登上這艘與摯友對立的船。

迷茫始於更早。

游為喪母閉門時,何蔚也正經歷認知顛覆:父親成了兇手,摯友淪為受害者。更有甚者,他聽說了一座“島”的存在。

正是在這般混沌中,他遇見曲雲暻。

那日翹課翻墻返校,何蔚撞見在玉蘭樹下焚信的少女。火光映亮她的校服裙擺,何蔚坐在墻頭凝視許久,突然開口:“二小姐在銷毀罪證?”

這是他第一次叫人“二小姐”,唐突卻不輕佻——他確實忘了這位不受寵的曲家次女的名字。

“是我的告白信。”

對方對於從天而降的聲音一點也不驚訝,平靜撥弄灰燼。

何蔚忍不住笑:“該不是給我的?”

少女擡眸:“給你姐姐。”

何蔚本欲發笑,但女孩的表情實在是過於平靜、坦然,他被對方眼底的認真扼住喉嚨,忽然失卻玩笑的念頭,輕輕躍下圍墻,莫名開口替姐姐解釋:“她雖厭煩男生,但也不愛女生。”

未成想對方竟然點頭:“所以才燒呀。”

竟是這樣。

何蔚走過去,蹲下身與她平視:“要保密嗎?”

“隨你。”曲雲暻倦怠闔眼,“反正說出去,也沒人當真。”

那語氣,不像有恃無恐,倒似歷經百般抗爭後的認命。

何蔚假裝什麽都沒聽出來,自顧自道:“好,我會保密的。”

世間太多女孩正在受苦,何蔚自覺渺小無力。但就在這一刻,他想,他至少可以永遠保護眼前人。

愛她嗎?不知道。可既然楚然說他喜歡雲暻,大抵是真的。至於是否是想要相伴餘生的那種——念及少女未果的初戀對象便是自家姐姐,還是不再深究。

母親有父親相護,游為承諾會保全長姐,楚然那邊,雲暻的遺憾也已彌補。如今該償還的,只剩欠摯友的債。

阿為,這條命賠給你,如何?

“你們何家不過就是游家的一條狗。”葉旻冷笑打斷他的回憶,“還是條會反噬的惡犬。”

何蔚低笑出聲:“沒聽過麽?”

“什麽?”

何蔚不緊不慢回答:“當狗,才能咬斷主人的喉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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