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107章 107 玉汝於不成

關燈
◇ 第107章 107 玉汝於不成

#

關於秋天在鴉堡小圖書館寫就的那封信箋,葉衿已記不清具體辭句,大抵不過當作日記本子,隨手記些零碎心緒與天馬行空的遐思。後來托管家代為寄出時,也未料想會收到回音。

但他記得那行幹澀的自我介紹——

您好,沈玉汝。冒昧來信,我是葉衿,青青子衿的衿——也就是,沈青青的兒子。

……

你好,葉衿。冒昧回信,我是沈玉汝,玉汝於成的玉汝——依我半生際遇來看,或許玉亦可汝於不成。

不必用“您”這般板正的稱呼。我十六歲便在沈家祭祖時掀過供桌,十八歲出走,後來又在異國街頭,用綁琴弦的手藝替流浪漢補過皮鞋,算不得什麽端莊長輩。也不必將我寄給你母親的支票視為恩情,我不過是透過她的信,瞧見些我女兒的影子。我一直很想她。

你在信裏問人是否總要妥協,這題我答了半世紀。父輩總說,玉要成器須得挨刀,我從前卻偏不肯挨他們那刀,非要把玉砸碎了,鋪成渡河的踏腳石。如今我已老去,此生的妥協不計其數,抗爭亦然。偶爾也會想,老古板們的話或許並不全錯——玉要成器可能真需挨刀,但刀痕深淺走向,當由執刀人自己定。

祝你得償所願。

比起葉衿的長篇累牘,沈苫帶來的回信實在短得驚人。盡管如此,葉衿卻捧著信紙定定看了許久,直看得沈苫支頤戲謔的眼神漸漸轉作訝然與柔軟。

長發青年側首與對座同伴交換眼色,對方略一頷首,沈苫便轉身撐住卡座扶手,忽地欺近葉衿,將信箋自他指間抽離。

“你!——”

葉衿茫然擡首,眉心漸蹙成川。

“想要?叫聲‘叔叔’來聽——是叔叔吧?我算不清,反正我比你輩分大好多,叫‘叔叔’吧。”

葉衿抱起雙臂仰靠椅背,面色不善。

沈苫噗嗤笑出聲,信紙在指尖轉出個漂亮的弧,“啪”地按回桌面。他忽又再次傾身逼近,肩側長發掃過卡座椅背——原本要長得多,海的女兒見了也要甘拜下風,但去年夏天因故剪短,如今才堪堪及肩。

他將檸檬水推至葉衿面前,冰塊叮咚作響間歪頭打量:“剛翻白眼了吧小鬼?”

葉衿端起全糖檸檬水坦然頷首:“是呀。”

沈苫震驚地直起身,扭過頭,造謠式告狀:“秦崢!他瞪我!”

葉衿嗤笑:“哈。”

沈苫挑眉:“哈?”

葉衿揚嗓:“哈!”

沈苫也翻了個白眼:“你男朋友明明說你超可愛。果然是有情人終成白內障。”

葉衿頓了一下:“他說我……可愛?”

沈苫不動聲色地淡定點頭:“對啊。”

“……”

“哎,小鬼,臉紅了嗎?秦崢!你快看他!”

葉衿猛地扭過臉去:“他才不是我男朋友!”

“哈。”這回輪到沈苫拊掌而笑,“我懂,你們也是炮——”

秦崢:“噓。”

葉衿挑眉:“也?炮什麽?原來你倆是炮——”

沈苫:“噓——噓什麽噓!他是我男朋友!”

#

明珠飯店老式電梯轎廂裏,何蔚背靠鏡面,素來狡黠清亮的眸色此刻難得沈靜。黃銅指針在樓層表盤上哢噠跳動,轎廂逐層停駐時,湧入的香水味裏裹挾著中文、外語、江城本地方言交雜的寒暄。

陌生面孔進進出出,其中不乏異域五官,混血兒游為置身其間,倒是並不顯突兀。

發小兩人各據轎廂對角,隔著三三兩兩的陌生人,直至最後只剩電梯侍應生垂首侍立。

“葉臻不在,就找來天高水遠的親戚哄孩子,我們游少可真是……用了真心。”何蔚笑著擡眸,“好幾天了,追到了嗎?”

游為看他時,電梯頂燈正掠過眉骨,在眼尾拖出一道極淡的暖色:“尚未。”

何蔚望住他好一會兒,才輕笑一聲,轉回頭去:“看著可不像。”

“他在生我的氣。”

“情理之中。”

“……”

“咳,我是說,為什麽呢?好奇怪啊!”

“我攔他回葉家。”

“誒?二小姐竟是顧家的類型。”

他插科打諢,游為並未應聲。

電梯恰停頂層,游為率先邁步走出轎廂時,何蔚忽在他身後道:“他是個大人了,你不要忘記。”

游為側目:“你呢?”

問話又輕又快,像片雪落在燒紅的刀鋒上。

何蔚怔了怔,笑著跟上:“我比你還大一歲啊,自然早是大人。但若游少看輕我,我便扁扁地走開。”

“走開吧。”

“不要吧。”

走廊盡頭的雕花門扉輕啟,隨祝天翊北上的菲傭欠身相迎。

二人踩著吸音地毯入內,先前游為來時唬人逼仄的“九宮風水陣”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開闊的會客空間,宋錫元正將外套搭在臂彎,轉身的姿態恰巧截斷游為投向祝天翊的視線。

“游少來得巧,祝老剛念叨完您家在港城的馬場。江逸開了片新地,也能跑馬,不妨改日賞面?"

游為徑自越過他時,冷桂香氣與對方身上的古龍水在空氣中絞殺。何蔚正要跟上,卻被宋錫元的袖口攔在門廊交界處。

游為偏頭示意:“何蔚,外面等。”

何蔚點頭,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向來路走去。宋錫元的腳步不緊不慢跟在他身後,門扉重新閉合。

一墻之隔,門廊寂靜。

宋錫元從懷中取出精巧煙盒,向對方抵過一支。何蔚平靜接過,把玩了一會兒煙身,指下忽然用力,將其攔腰掐斷。

宋錫元一聲輕笑:“火氣這麽大,看來游少沒把你當自己人?”

何蔚倚在門邊,花花公子的面孔像籠著層冰霜,但擡首瞬間已換上玩世不恭的笑:“自是比不上‘姐夫’得祝先生青睞。”

“何少說笑。”宋錫元慢條斯理撫平袖口,“無論如何,令姐與我的婚約,還是何家得益更多。”

何蔚不耐煩地將那兩截被截斷的煙丟進裝飾的花盆裏。

“偽善的本事,你們家人倒是令我拜服。”宋錫元忽然逼近,壓得何蔚輕嘖一聲後退半步,而他只是滿含笑意道:“還是說,你後悔與我交易了?”

宛如被毒蛇咬住腳踝,何蔚石化般定住,俄頃擡手推開對方,細細撣盡衣襟上並不存在的氣息,方才重新擡眸,笑瞇瞇道:“怎會?”

#

“不過,你是怎麽知道我倆是一對的?”沈苫托著腮,銀匙在咖啡杯沿敲出清響。

答案顯而易見。

葉衿指尖掠過三人之間的虛空,落地窗折射的日光裏,被分散的一對黑曜石耳釘在兩人的耳側閃過幽芒。

小孩繃著臉將吸管戳進檸檬片:“我是盲人嗎?”

明明被諷刺了,沈苫卻很高興的樣子,撐著臉頰,眼睛都笑彎了:“我的標記,很醒目吧!”

“是我的標記。”寡言的秦崢竟突然在小輩面前爭起主動權,“你先去打的耳洞,我學你戴的單邊。”

沈苫不甘示弱:“拜托,對象要不是你,我早把那塊石頭薅回來了。是我的標記!”

兩個二十多歲的男人突然陷入中學生式的幼稚爭執。

葉衿攥著吸管戳弄杯底檸檬片,忽然覺得這家店的全糖也酸極。他放棄吸管,轉而撿起剛剛被秦崢丟在桌上的雜志擋在眼前,但因神思飄得太遠,視線始終無法聚焦文字。

耳畔的爭執很快化作隱秘的低語。雜志邊緣忽然被制琴師的修長手指壓下半寸,葉衿躲閃的目光正撞進沈苫那雙與自己一樣烏黑的瞳孔裏。

趕在對方開口前,他突兀發問:“你媽媽的痣生在哪裏?”若沈家人都有痣,那沈玉汝信中因沈青青而想起的那個女兒,她……

“鼻側、嘴角。”沈苫指尖輕點面龐,“雖然我並不完全了解,但她大概率是很目中無人的那款美人,你媽媽也是嗎?”

通常情況下,沈青青很知禮,但葉衿剛剛也說了——通常情況下。

他點了點頭:“我媽媽很驕傲。”

而且她也應該驕傲。

“好吧,小鬼。”沈苫張開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剛剛欺負你,和你道歉。”

葉衿疑惑:“欺負什麽?”

“當你面秀恩愛啊!”沈苫煞有介事,“正和男朋友鬧別扭吧?看到我們這樣,心裏是不是酸酸的?”

外國人都這樣嗎!

這直白程度驚得葉衿猛然轉向秦崢,卻見這位持重的中國人臉上也出現了一絲赧然……葉衿無語了!

他河豚一樣鼓起臉頰,又洩氣了。

葉衿瞇起眼睫。

“我的確……喜歡他。”

無時無刻不想靠近他。雖然生氣了,但轉身就消了氣,可是……可是游為第一次擺出這樣將葉衿高高捧在雲端予取予求的姿態,難免讓沒怎麽被真正溺愛過的小孩沈溺其中,不願意輕易松口。

這算什麽?恃寵而驕?

玻璃杯壁凝結的水珠被他劃出蜿蜒痕跡。

“我是不是過分了?”

“簡直爽翻了好嗎!”

兩人異口同聲的迥異回答令秦崢扶額低頭,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書頁嘩啦作響。

葉衿怔然望著理直氣壯的沈苫,聯想到同樣自由的沈青青、沈玉汝和沈苫的媽媽,忽然感覺自己發現了問題的關鍵:“你為什麽可以姓沈?”

沈苫挑眉:“因為我不認識我爸?”

極為敷衍戲謔的理由,但葉衿卻接受了。

“如果可以……”他將臉埋進臂彎,嗓音低下去,“我也想姓沈。”

沈苫怔然望向秦崢,在收獲“自己解決”的聳肩回應後,他立刻摸起桌上的筆,在餐巾紙上揮起毫來:“現賜你名‘沈今今’,我從未見過的沈家列祖列宗見證……”

“你外婆把列祖列宗的牌位都給掀了。”

“哇!她好厲害!”

見葉衿再度無語,沈苫笑著伏案與他平視,眼睛亮亮的:“姓名都是浮雲,我現在的名字還是我自己取的呢。”

XX都是浮雲,這般古早網絡用語令葉衿確信彼此代溝,而且沈苫還忽轉話鋒,自以為安慰地開口:“換個角度,也許你媽媽真的很愛你爸爸,才讓你姓葉。”

葉衿深吸了一口氣:“你不如直接罵我。”

“哈,萬一是真的呢?”

二零零三年,原定留港深造的沈青青經校方舉薦,改赴內陸江卓大學。她出生於一九八五年,改革開放的第二年,自那以後的二十年中,江城緊抓機遇扶搖直上,已顯與港島並駕之勢。

二零零五年,學院院慶,校友回訪,她初遇葉即明。自那天起,江城最有名的花花公子便開始了對沈青青長達兩年的追求,在此期間,他再無旁她緋聞。

二零零七年,大四的沈青青突陷無妄官司,學業中斷前途盡毀,最終搬入紫山葉宅。

二零零九年九月,取得簽證的沈青青二度赴港前夕,同校出身的醫師學姐告知她,自己已有三月身孕。

這是葉衿知道的部分。

他不知道呢?

在沈青青後來寄予沈玉汝的寥寥幾封書信裏,有關葉即明的部分,沒有仇恨,沒有怨懟,只有淡墨數行。

——有沒有人說過……

葉即明含笑地看著她。

——你讓我有些心動,沈小姐。

……

——遇見個極為俗氣之人。

沈青青只告訴了沈玉汝這一點。

通常浪子剖白最不足信,可若當真心動,被一個人的身影攫住所有目光,那他……

沈苫正思忖著,忽被對面垂首讀書的面孔引去註意。他倏然傾身,撐桌湊近對面:“有沒有人說過……”

秦崢還在裝模作樣地垂眸,微微挑眉以示回應。

沈苫輕撫下頜:“你有點英俊啊朋友。”

秦崢:“……”

葉衿:“……”

秦崢緩緩擡起頭,滿臉都是“我沒聽錯吧”,可沈苫的目光過於真誠,過於溫柔,過於……讓人被他灼灼的、溫軟的、令人心悸的凝望浸透。

直至窗外掠起白鴿振翅的簌響,書頁後洩出的低笑方才破開凝滯空氣,將葉衿帶笑的嘆息悄然裹進羽翼。

總有人在錯過,也總有人在相愛。

【作者有話說】

何蔚的部分應該有鋪墊了,但他不算壞人啦(我未能狠下心)

年齡上,本文主線劇情:游為27,葉衿23(還沒到),沈苫28,秦崢25

沈苫:我最老所以叫我叔叔(坦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