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9章 89 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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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89 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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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各位今夜賞面光臨。”
不知何時，一座精美的蛋糕被推到宴會廳中央。
層層疊疊的設計，點綴金箔和白玉蘭糖霜，長壽、富貴的隱喻呼之欲出。燈光下，奶油光澤閃動，如珠玉微顫。
壽星何徵愷，那曾被兒子戲言“中氣十足喊著要吸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蛋糕一側，面孔是超越年歲的英俊，氣度更勝，不凡如岳。
歡聲漸低。
隨著刀鋒劃過奶油，第一道細膩的紋路出現，何徵愷微頓，目光掃過四周，聲音穩而清亮：“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我還有一則喜訊要與大家分享。”
眾人目光聚焦，靜待下文。
何徵愷緩緩放刀，手落在長女何蒔肩上，語氣有力：“何、宋兩家，已正式達成合作意向。未來，我們將攜手開發一項全新的國際航線業務。”
廳內的氣氛微妙攀升，有人舉杯祝賀，有人交換探詢眼神。在或真或假的笑容中，宋錫元舉起酒杯，遙向長輩致意。但何徵愷的目光並未停留太久，環視一周後，最終落於何蔚身邊的游為身上，微微一笑：“當然，也離不開——港城祝家的鼎力支持。”
不是游家，是祝家。
此言一出，場內瞬間炸鍋，低語聲四起。
方才他們已經見過祝天翊的身影，對於那位 商業巨頭，在座無一人不識。但貴賓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燈光一閃，驚鴻一現，隨即又被人群擁至高臺，泰然俯瞰眾生，一如既往——以他最擅長的“造物主”視角。
葉衿的一邊眉梢壓了下來。
方才曲雲暻察覺他異樣，悄聲詢問，聽葉衿一句“我想把蛋糕推翻”後，驚訝“啊”了一聲，便接道：“去吧。”
——你不攔我？
——人嘛，活得自在點咯。
其實是說笑的。他們兩只困在籠中的小鳥，沒那份放縱的資格。但一瞬間，她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和葉衿站在教學樓窗邊淡定嚼口香糖的女孩，目光平靜，穿透校園，輕易看穿宇宙。
喜怒，不形於色。
葉衿垂眼低念，身倚柱旁，不去看，不去想，燈光是如何打在游為的側臉，冷如霜月。他該微微頷首，舉杯微揚，在這需要表現恭敬的場合，唇角笑意拿捏得不熱不冷。
別看，別想。別障己。
“三家鼎力，合作自然如虎添翼。”
——但何徵愷滿意的笑聲卻穿刺而來，讓葉衿忍不住輕嘆，低頭，甚至脊背也彎了下去。
掌聲隨之響起，人們無聲交換著探尋的覆雜目光。
何、宋、祝“聯盟”的消息，如石落湖面。游為擱下酒杯，眼底依舊平靜無波，指尖輕撫杯壁，目光自始至終未向葉衿的方向斜上一眼。
宴會的氣氛在重磅消息中沸騰。
流光溢彩的燈光灑滿大廳，賓客們笑語晏晏，舉杯相碰，目光在交錯間各懷心思。
切蛋糕前，雲暻就被何蔚看見，走過來薅去了他姐姐身邊。經過葉衿時，何大少腳步一頓，未語，只是輕嘆一聲，便轉身揚長而去。
他嘆什麽？
嘆葉衿終於又一次淪為了世家笑柄？
——那是游為，衿衿，你如果真要靠近他，連你老爸也要插手的。而如果游為最後不要你……
——你就會在這江城變成一個無人敢要的破花瓶。
還真讓小小說著了。
可那又如何？昔日游為慣著他，公開場合順從他，葉衿尚且對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如今游為視他若無物，四周再湧來的嘲諷甚至惡毒眼神，葉衿也不過是淡淡掀起眼皮——他少時便見識過，可這些人記吃不記打，忘了被葉衿抓住頭發踢下水的慘狀。
只有傅頃記得，不過已經在港城跨海新幹線項目上結盟的傅成兩家，今夜無人現身，唯有程家依慣例，送來一份厚禮。
葉衿平靜望向二樓暗影中的高臺。那裏，有人匿於黑暗，雖未被正式引見，卻比在場所有人更具存在感。即便身影未現，氣場已令整個大廳籠罩在“神明”監視的不安之下。
游、何兩家是世交，但游釗深居簡出，連何徵愷的壽宴都未能請動。游為今日，甚至並非替父出席，而是代他母家祝家而來。何解？
過去一年，在游為的鋪排下，祝氏教育基金會已在江城紮穩腳跟。在法蘭克福與巴勒莫時，他議事不避人，葉衿趴在沙發上讀書時，聽得一清二楚：明年，祝家計劃從港城引入更多元業務，逐步深入內地。那些業務，都包括什麽？
游為，現在，或者從很久以前，就是祝家的一把利刃？
是被迫，還是被欺騙利用？
葉衿指尖微微一縮。
再回首，男孩臉上已波瀾不驚。
他憶起在西西裏最後一次看到游為的眼神，那目光沒有焦距，像是穿透現實，直落到遙遠的某處，望住某種無解的空洞。嘴角輕動，無聲，唯餘壓抑的疲憊，在他憂郁的眉間悄然蔓生。
而此刻的他，越過重重人影，酒杯輕舉，風度盡顯。只有眼底那片清冷的光，分明昭示著一層堅冰。
葉衿環顧四周，卻發現無人察覺異狀。他有些想拉住何蔚，或任何一人，質問——游為怎會變成這樣？可他立刻便意識到，外人面前，游為從來都是如此。
葉衿安靜下來。
現在，對他來說，葉衿也是外人了嗎？
手臂內側的咬痕又開始瘙痛，以往葉衿總是一口咬回去，用更加強烈的痛楚壓下那股癢勁。如今，西裝襯衫束縛之下，他只能換個等價自虐的法子——握緊手機，再次撥打那個號碼。
無人接聽。
他目送號碼的主人在聚光燈下優雅交際，與何蔚、宋錫元並肩離去。眼中刺痛，讓他不得不閉目，直到陰影降臨，心跳加速，帶著某種隱秘的期待睜開眼，卻對上宋霽和冷冷面對落單者的眼神：“我大哥讓我叫你去打牌。”
心，再次沈落下去。
葉衿無意識地頷首。
牌桌設在獨立廳室，今日橋牌局，葉衿只識得三成賓客，但氣氛一目了然，宋霽和是這裏的主導。從西西裏鎩羽而歸的宋家老三，笑得溫和有禮，唯有看向葉衿時，眼底禁不住洩出一縷恨毒。
“我早聽過，葉家兄弟牌技了得，配合無間。”一位賓客大笑，目光戲謔地落在葉衿身上，“葉大少怎麽沒來？是覺得二少一人足以撐場面？”
“別說笑了。”宋霽和眉間帶著三分憂慮，“葉家大哥正……”
“抱歉抱歉，是我忘了。”
急不可耐上演的拙劣戲碼。
葉衿靜靜看了他們一會兒，而後輕輕從鼻底嗤笑一聲，指尖一攏，牌便緊握掌中。他往後一靠，慵懶地倚在絲絨椅上，那份不迫，竟比主家還顯得游刃有餘。
宋霽和握牌的手指，微微泛白。
高處，貴客與主家在幾分鐘前默然目送那兩道身影並肩消失。
宋錫元，今日場面的主人，壽星公的“準女婿”，罕見地沈默，站在何徵愷身旁，眉眼如常謙遜。但目光觸及葉衿背影那一瞬，掩不住的欲望如細水，在眸中悄然泛濫。
何蒔缺席，何蔚站得稍遠，一眼捕捉到宋錫元的目光，眉梢瞬間壓低，嫌惡地偏過頭，卻又無意迎上游為的視線。那目光平靜到近乎冷漠，如一池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漣漪。
何蔚一怔，眉間疲憊更深，緩緩閉目。
“阿為。”老人終於笑著開腔，港腔普通話濃重，“去陪小朋友們玩玩吧。”
游為點頭，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舉步離開。
廳內，葉衿微垂著頭，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椅把，節奏輕緩，帶著某種強迫癥般的執拗，抵禦心底翻湧的憊怠。
室內煙霧繚繞，嘈雜聲斷斷續續，空氣沈悶得要將人壓垮。
宋霽和坐在對面，目光如蛇般陰冷，游弋過每張面孔，最後肆無忌憚落在葉衿身上，像在等待一場崩潰的笑話。
“葉二，牌打得真穩。”他語氣輕飄，尾音摻著譏誚，“還藏著什麽絕招，等著一舉翻盤？”
葉衿淡淡掃他一眼，未予理會，只低頭整理牌面，指尖翻動間，對周遭事物似已失卻興趣，耳邊笑聲、戲謔聲隨風而過，毫無意義地飄散。
本可以抽身離開的。
宋三算什麽東西，也能把他壓在這裏侮辱。
但一根看不見的線將他拴在這裏，困於牌桌之前，動彈不得。
葉衿的目光模糊地落在牌面上，思緒卻已飄遠。
西西裏的落日，法蘭克福的黎明……人工島上，同樣也是一場他原本必輸無疑的牌局，有人在直升機的風聲中前來救他。
“葉二，這輪你還跟不跟？”有人催促，語氣透著不耐。
葉衿回神，隨手將牌推了出去：“為什麽不？”
話音剛落，房內驟然一靜。
某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穩得像心跳，仿佛每一步都經過精心計算，不帶一絲急促，也不夾雜多餘聲響，逐漸靠近，掠奪空氣。
夜行動物光明正大在潛行。
除了背對門的葉衿，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嘈雜的蟬鳴聲中，葉衿遲鈍地回過頭去。
腳步聲停下，游為站在那裏。
依舊是那身無可挑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松散幾分，氣場如鋒，步伐亦是從容。他同陪著來的那位長輩一樣，一經出現，便憑一己之力切割了整個房間的氛圍，壓迫感無聲蔓延。
游為環視一周，目光淡漠而沈靜，最終落在葉衿對面的空位上。他沒有開口，優雅地脫下西裝外套，交給候在門口的侍者，隨後徑直走向空位坐下，接過一旁人匆忙遞來的手牌，悠然得仿佛這場牌局他早已身在其中。
“游少？”宋霽和率先開口，語調微揚，“驚訝”中帶著疑惑，“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游為沒理會他的試探，只是隨意翻開一張牌，修長的手指在牌面上輕輕一彈，目光隨意掃過雅雀般噤聲的眾人。
葉衿也在他眼中的眾人之間。
從前，人工島上，你們所有人，跟我們。
現在，此處，他同所有人，跟葉衿。
很好。
很好。
很好。
葉衿垂下眼，片刻後，忽然在這片無聲中，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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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一座精美的蛋糕被推到宴會廳中央。
層層疊疊的設計，點綴金箔和白玉蘭糖霜，長壽、富貴的隱喻呼之欲出。燈光下，奶油光澤閃動，如珠玉微顫。
壽星何徵愷，那曾被兒子戲言“中氣十足喊著要吸氧”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蛋糕一側，面孔是超越年歲的英俊，氣度更勝，不凡如岳。
歡聲漸低。
隨著刀鋒劃過奶油，第一道細膩的紋路出現，何徵愷微頓，目光掃過四周，聲音穩而清亮：“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我還有一則喜訊要與大家分享。”
眾人目光聚焦，靜待下文。
何徵愷緩緩放刀，手落在長女何蒔肩上，語氣有力：“何、宋兩家，已正式達成合作意向。未來，我們將攜手開發一項全新的國際航線業務。”
廳內的氣氛微妙攀升，有人舉杯祝賀，有人交換探詢眼神。在或真或假的笑容中，宋錫元舉起酒杯，遙向長輩致意。但何徵愷的目光並未停留太久，環視一周後，最終落於何蔚身邊的游為身上，微微一笑：“當然，也離不開——港城祝家的鼎力支持。”
不是游家，是祝家。
此言一出，場內瞬間炸鍋，低語聲四起。
方才他們已經見過祝天翊的身影，對於那位 商業巨頭，在座無一人不識。但貴賓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燈光一閃，驚鴻一現，隨即又被人群擁至高臺，泰然俯瞰眾生，一如既往——以他最擅長的“造物主”視角。
葉衿的一邊眉梢壓了下來。
方才曲雲暻察覺他異樣，悄聲詢問，聽葉衿一句“我想把蛋糕推翻”後，驚訝“啊”了一聲，便接道：“去吧。”
——你不攔我？
——人嘛，活得自在點咯。
其實是說笑的。他們兩只困在籠中的小鳥，沒那份放縱的資格。但一瞬間，她好像又變成了那個和葉衿站在教學樓窗邊淡定嚼口香糖的女孩，目光平靜，穿透校園，輕易看穿宇宙。
喜怒，不形於色。
葉衿垂眼低念，身倚柱旁，不去看，不去想，燈光是如何打在游為的側臉，冷如霜月。他該微微頷首，舉杯微揚，在這需要表現恭敬的場合，唇角笑意拿捏得不熱不冷。
別看，別想。別障己。
“三家鼎力，合作自然如虎添翼。”
——但何徵愷滿意的笑聲卻穿刺而來，讓葉衿忍不住輕嘆，低頭，甚至脊背也彎了下去。
掌聲隨之響起，人們無聲交換著探尋的覆雜目光。
何、宋、祝“聯盟”的消息，如石落湖面。游為擱下酒杯，眼底依舊平靜無波，指尖輕撫杯壁，目光自始至終未向葉衿的方向斜上一眼。
宴會的氣氛在重磅消息中沸騰。
流光溢彩的燈光灑滿大廳，賓客們笑語晏晏，舉杯相碰，目光在交錯間各懷心思。
切蛋糕前，雲暻就被何蔚看見，走過來薅去了他姐姐身邊。經過葉衿時，何大少腳步一頓，未語，只是輕嘆一聲，便轉身揚長而去。
他嘆什麽？
嘆葉衿終於又一次淪為了世家笑柄？
——那是游為，衿衿，你如果真要靠近他，連你老爸也要插手的。而如果游為最後不要你……
——你就會在這江城變成一個無人敢要的破花瓶。
還真讓小小說著了。
可那又如何？昔日游為慣著他，公開場合順從他，葉衿尚且對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如今游為視他若無物，四周再湧來的嘲諷甚至惡毒眼神，葉衿也不過是淡淡掀起眼皮——他少時便見識過，可這些人記吃不記打，忘了被葉衿抓住頭發踢下水的慘狀。
只有傅頃記得，不過已經在港城跨海新幹線項目上結盟的傅成兩家，今夜無人現身，唯有程家依慣例，送來一份厚禮。
葉衿平靜望向二樓暗影中的高臺。那裏，有人匿於黑暗，雖未被正式引見，卻比在場所有人更具存在感。即便身影未現，氣場已令整個大廳籠罩在“神明”監視的不安之下。
游、何兩家是世交，但游釗深居簡出，連何徵愷的壽宴都未能請動。游為今日，甚至並非替父出席，而是代他母家祝家而來。何解？
過去一年，在游為的鋪排下，祝氏教育基金會已在江城紮穩腳跟。在法蘭克福與巴勒莫時，他議事不避人，葉衿趴在沙發上讀書時，聽得一清二楚：明年，祝家計劃從港城引入更多元業務，逐步深入內地。那些業務，都包括什麽？
游為，現在，或者從很久以前，就是祝家的一把利刃？
是被迫，還是被欺騙利用？
葉衿指尖微微一縮。
再回首，男孩臉上已波瀾不驚。
他憶起在西西裏最後一次看到游為的眼神，那目光沒有焦距，像是穿透現實，直落到遙遠的某處，望住某種無解的空洞。嘴角輕動，無聲，唯餘壓抑的疲憊，在他憂郁的眉間悄然蔓生。
而此刻的他，越過重重人影，酒杯輕舉，風度盡顯。只有眼底那片清冷的光，分明昭示著一層堅冰。
葉衿環顧四周，卻發現無人察覺異狀。他有些想拉住何蔚，或任何一人，質問——游為怎會變成這樣？可他立刻便意識到，外人面前，游為從來都是如此。
葉衿安靜下來。
現在，對他來說，葉衿也是外人了嗎？
手臂內側的咬痕又開始瘙痛，以往葉衿總是一口咬回去，用更加強烈的痛楚壓下那股癢勁。如今，西裝襯衫束縛之下，他只能換個等價自虐的法子——握緊手機，再次撥打那個號碼。
無人接聽。
他目送號碼的主人在聚光燈下優雅交際，與何蔚、宋錫元並肩離去。眼中刺痛，讓他不得不閉目，直到陰影降臨，心跳加速，帶著某種隱秘的期待睜開眼，卻對上宋霽和冷冷面對落單者的眼神：“我大哥讓我叫你去打牌。”
心，再次沈落下去。
葉衿無意識地頷首。
牌桌設在獨立廳室，今日橋牌局，葉衿只識得三成賓客，但氣氛一目了然，宋霽和是這裏的主導。從西西裏鎩羽而歸的宋家老三，笑得溫和有禮，唯有看向葉衿時，眼底禁不住洩出一縷恨毒。
“我早聽過，葉家兄弟牌技了得，配合無間。”一位賓客大笑，目光戲謔地落在葉衿身上，“葉大少怎麽沒來？是覺得二少一人足以撐場面？”
“別說笑了。”宋霽和眉間帶著三分憂慮，“葉家大哥正……”
“抱歉抱歉，是我忘了。”
急不可耐上演的拙劣戲碼。
葉衿靜靜看了他們一會兒，而後輕輕從鼻底嗤笑一聲，指尖一攏，牌便緊握掌中。他往後一靠，慵懶地倚在絲絨椅上，那份不迫，竟比主家還顯得游刃有餘。
宋霽和握牌的手指，微微泛白。
高處，貴客與主家在幾分鐘前默然目送那兩道身影並肩消失。
宋錫元，今日場面的主人，壽星公的“準女婿”，罕見地沈默，站在何徵愷身旁，眉眼如常謙遜。但目光觸及葉衿背影那一瞬，掩不住的欲望如細水，在眸中悄然泛濫。
何蒔缺席，何蔚站得稍遠，一眼捕捉到宋錫元的目光，眉梢瞬間壓低，嫌惡地偏過頭，卻又無意迎上游為的視線。那目光平靜到近乎冷漠，如一池死水，映不出任何情緒的漣漪。
何蔚一怔，眉間疲憊更深，緩緩閉目。
“阿為。”老人終於笑著開腔，港腔普通話濃重，“去陪小朋友們玩玩吧。”
游為點頭，面無表情地應了一聲，舉步離開。
廳內，葉衿微垂著頭，指尖一下一下敲擊著椅把，節奏輕緩，帶著某種強迫癥般的執拗，抵禦心底翻湧的憊怠。
室內煙霧繚繞，嘈雜聲斷斷續續，空氣沈悶得要將人壓垮。
宋霽和坐在對面，目光如蛇般陰冷，游弋過每張面孔，最後肆無忌憚落在葉衿身上，像在等待一場崩潰的笑話。
“葉二，牌打得真穩。”他語氣輕飄，尾音摻著譏誚，“還藏著什麽絕招，等著一舉翻盤？”
葉衿淡淡掃他一眼，未予理會，只低頭整理牌面，指尖翻動間，對周遭事物似已失卻興趣，耳邊笑聲、戲謔聲隨風而過，毫無意義地飄散。
本可以抽身離開的。
宋三算什麽東西，也能把他壓在這裏侮辱。
但一根看不見的線將他拴在這裏，困於牌桌之前，動彈不得。
葉衿的目光模糊地落在牌面上，思緒卻已飄遠。
西西裏的落日，法蘭克福的黎明……人工島上，同樣也是一場他原本必輸無疑的牌局，有人在直升機的風聲中前來救他。
“葉二，這輪你還跟不跟？”有人催促，語氣透著不耐。
葉衿回神，隨手將牌推了出去：“為什麽不？”
話音剛落，房內驟然一靜。
某個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穩得像心跳，仿佛每一步都經過精心計算，不帶一絲急促，也不夾雜多餘聲響，逐漸靠近，掠奪空氣。
夜行動物光明正大在潛行。
除了背對門的葉衿，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門口。
嘈雜的蟬鳴聲中，葉衿遲鈍地回過頭去。
腳步聲停下，游為站在那裏。
依舊是那身無可挑剔的深灰色西裝，領帶松散幾分，氣場如鋒，步伐亦是從容。他同陪著來的那位長輩一樣，一經出現，便憑一己之力切割了整個房間的氛圍，壓迫感無聲蔓延。
游為環視一周，目光淡漠而沈靜，最終落在葉衿對面的空位上。他沒有開口，優雅地脫下西裝外套，交給候在門口的侍者，隨後徑直走向空位坐下，接過一旁人匆忙遞來的手牌，悠然得仿佛這場牌局他早已身在其中。
“游少？”宋霽和率先開口，語調微揚，“驚訝”中帶著疑惑，“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游為沒理會他的試探，只是隨意翻開一張牌，修長的手指在牌面上輕輕一彈，目光隨意掃過雅雀般噤聲的眾人。
葉衿也在他眼中的眾人之間。
從前，人工島上，你們所有人，跟我們。
現在，此處，他同所有人，跟葉衿。
很好。
很好。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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